1854年的廣州城外，聚集了號稱二十萬的洪兵，把這座城圍了個水泄不通。城里守軍加一塊兒，滿打滿算一萬五千人。按這個比例，攻城方贏定了。

但他們足足打了半年，九十多場仗，愣是沒把廣州拿下來。

這還不是最離譜的。解圍之后，死的人比打仗死的還多。標題說的"十余萬"，大部分根本不是死在戰(zhàn)場上的。

頭裹紅巾的二十萬人從哪兒來

要搞清楚這場仗，得先認識一下這二十萬人到底是什么來路。

他們不是臨時拼湊的饑民，更不是什么江湖草莽。這些人的底子，是廣東盤根錯節(jié)了上百年的天地會——也叫三合會、洪門，各地叫法不一，但是一家人。這個組織早在滿清入關(guān)那會兒就開始發(fā)展，到了咸豐年間，廣東幾乎每個縣、每個碼頭都有他們的人。

為什么偏偏在1854年炸了？

一言以蔽之：窮到了頭。鴉片戰(zhàn)爭之后，賠款壓下來，白銀大量外流，銅錢越來越不值錢，但老百姓交稅卻得折成白銀——實際稅負等于翻倍。

再疊上連續(xù)兩年水災(zāi)，官府還在加征，廣州城里一大堆洋行伙計、碼頭苦力失了業(yè)，加入天地會簡直是最理性的選擇：反正待著也是等死。

這支隊伍真不是烏合之眾，粵劇南派武技以少林拳術(shù)為底，武生演員每天對著木人樁練，打起來是有真功夫的。

然后打了整整半年，九十多場仗，廣州紋絲未動。

這個結(jié)果，換誰都得問一聲：到底是為什么？

三道關(guān)卡，一道比一道要命

讓洪兵久攻不克的原因，層層疊疊，剝開來看，每一層都夠叫人倒吸冷氣。

第一層，最大的那支援軍根本沒來。

陳開那將近十萬人，賬面上是要來會師的。如果這十萬人和城外的洪兵合圍廣州，葉名琛再厲害也撐不住。但是葉名琛想到了這一點，連夜派人去聯(lián)絡(luò)佛山一帶的鄉(xiāng)紳，許以重利，讓他們組織民團死死地把陳開頂在佛山。結(jié)果，這將近十萬人，從頭到尾沒有北上一步，偏居佛山，毫無作為。

少了這支生力軍，城外的洪兵就差了一口氣，始終差那么一口氣。

第二層，守城的人出乎意料地有章法。

葉名琛把指揮部設(shè)在觀音山上，城內(nèi)一覽無余。他解決了一個很實際的難題：守軍說的話五花八門，八旗說滿語，綠營說官話，潮州勇說潮汕話，團練說廣府話，根本沒法混編。

他的辦法很簡單——分開守，誰守哪個門說好，誰的地盤誰做主，指揮鏈只通到他一個人。哪邊吃緊，他在樓上敲銅鑼，哪邊就知道該增援了。

糧食快撐不住的時候，他把每支部隊的補給算得清清楚楚，有一回發(fā)現(xiàn)八旗兵練箭在浪費箭矢，直接下令：沒有他的批準，誰也不準隨意射箭。

就這樣，一萬五千人撐了半年。

第三層，洪兵遇到了一個根本沒打算幫他們的對手：英國。

1854年底，葉名琛向英國公使包令求援，請英國軍艦把糧食和彈藥運進廣州。這件事看起來出格，但包令幾乎沒怎么猶豫就答應(yīng)了——因為包令來華的核心任務(wù)是修約擴大貿(mào)易，而廣州是談判的核心籌碼，如果廣州落入洪兵之手，英國的貿(mào)易利益就完了。

包令救葉名琛，是在保自己的投資。

英國五艘軍艦開進珠江，不只是運糧，還直接參戰(zhàn)，把退往海上的洪兵船只幾乎全部擊沉。洪兵方面照會英美法三國公使，說你們用米蓋著火藥運進城，實際上是幫了清廷——請停止。英美法三國把這封信擱在一邊，沒搭理。

洪兵的水路優(yōu)勢就這樣被徹底切斷了。

九十多場仗，就這么打完了。1855年初，洪兵陸續(xù)散去——不是被打垮的，是自己散的，糧食沒了，軍餉沒了，人也跑了。

"戰(zhàn)死十余萬"這個數(shù)字，藏著一個更殘酷的真相

廣州解圍之后，葉名琛下了一道命令：凡是過去和洪兵有過往來的，不論官民，一律格殺勿論。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和戰(zhàn)場上的廝殺比，只會更慘。

僅僅1855年的夏天三個月，被斬殺的人就超過七萬五千。葉名琛后來甚至自夸，說親自下令斬殺了十萬"叛匪"，最多的時候一天內(nèi)處決近千人。廣州附近只要和紅巾軍沾過邊的，一個都跑不掉。

標題里說的"戰(zhàn)死十余萬"，絕大多數(shù)其實不是死在戰(zhàn)場上，是死在戰(zhàn)場結(jié)束之后。

但還沒完。

一場起義能引出的麻煩，有時候比起義本身還難收場。鎮(zhèn)壓洪兵用的是大量客家民團，鎮(zhèn)壓完了，客家人和廣府人積累了上百年的土地矛盾就炸出來了?？陀陆柚?剿匪"的名義，開始隨意指認廣府人是洪兵，順手奪他們的地。廣府人自然不干，開始反擊。

這一打就是十三年，波及了將近二十個州縣，死傷規(guī)模和洪兵起義比，不遑多讓。今天開平的碉樓，有一部分就是那時候為了躲避仇殺蓋起來的。

葉名琛自己，撐過了洪兵，卻沒撐過1856年的英法聯(lián)軍。他在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中被俘，最后死在了印度的加爾各答。

守住了廣州，守不住天下，這個道理，他到最后才算真正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