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軍內(nèi)部的挫敗感還未平復，總統(tǒng)府的電報就跟催命符似的到了沈陽。4月末，徐世昌發(fā)布兩道令：其一，裁撤東三省巡閱使；其二，免去張作霖一切職務(wù)，另擇新人。照理說，這種總統(tǒng)令在北平的衙署里蓋章生效，省城應(yīng)當馬上張貼告示，可在奉天衙門連張白紙都沒見著，電報被張作霖當場撕成碎屑，侍從說桌上連個簽字動作都沒有，張手便碎，連墨水都省了。

接替名單隨令附后：馮德麟升黑龍江督軍，袁金鎧任奉天省長，史紀常赴黑龍江省府，吳俊升高升奉天督軍。名頭聽著耀眼，可四人心里門清——槍桿子和糧餉都在張作霖手里，總統(tǒng)令再大，也頂不過一門三寸炮。馮德麟第一個通電婉拒，詞里句里把張作霖吹到天上，順手將徐世昌暗諷成“筆墨總統(tǒng)”。袁、史二人緊跟，態(tài)度如出一轍，腳底抹油，“走字”寫得比誰都快。

耐不住虛榮的只有吳俊升。消息剛放出，他府里燈火通宵，哈腰作揖的人踏破門檻。起初他樂得合不攏嘴，回電遲遲不發(fā)?？扇惯^后，心思變了——“徐老頭推我上火堆，張大帥一發(fā)狠，我連灰都剩不下?！毙睦镆粵?，他連夜起草拒任電報。

偏偏府里多事的人不少。秘書長把草稿轉(zhuǎn)給參謀長應(yīng)善一潤色。應(yīng)善一自認機靈，在末尾加了一句“唯政府之命是從”，稿件直接投給奉天幾家報館。報紙一出街，意思全擰了，成了效忠總統(tǒng)的宣誓。吳俊升讀罷直冒冷汗，一巴掌把秘書長抽翻，還沒等他想補救，報童的吆喝已經(jīng)傳到每條胡同。

隨后的一幕更像警示劇。五月上旬，應(yīng)善一在奉天小東門外被人一槍擊斃，行兇者來去如風，街面只留下一攤血。市民低聲議論：“大帥動手了?！眰髀勊查g壓垮了吳俊升，他晝夜難安，衣冠喬裝，貼夜乘火車往沈陽大廳。

張府燈未熄。守門親兵通報后，吳俊升戰(zhàn)戰(zhàn)兢兢進屋。張作霖放下茶碗，吊起眼角：“老吳，你來報到？”吳俊升連連搖頭：“大帥息怒，小人不敢。”“少嚷嚷，接下來咋干才是正經(jīng)?！倍潭處拙鋵υ挘堇锿獍察o得能聽見火爐爆響。吳俊升趕忙把矛頭拋給“北平陰謀”，再三表忠，算是保住了腦袋。

奉天城外依舊日夜調(diào)兵。徐世昌的電令因無人赴任而懸空；吳佩孚想追擊，卻怕背后豫鄂兩省起事，最終躊躇不前。山海關(guān)成了直奉之間的緩沖帶，張作霖借喘息之機整編殘部，郭松齡、張學良負責操練新式隊列，口號換成“臥薪嘗膽”。

有意思的是，這段僵局看似靜止，實則暗潮涌動。徐世昌的任期進入倒計時，國會里充斥直系議員，卻無力扭轉(zhuǎn)東北局勢；直系與皖系雖暫時攜手，彼此心底卻都盤算下一輪地盤。東北三省表面歸順北京，實際獨立性越來越強，鹽稅、關(guān)稅大半留在奉天賬戶，中央財政根本動不了。

1923年秋，曹錕賄選風波沖垮了直系內(nèi)部最后一點信譽，奉系順勢高喊“清君側(cè)”，聲勢一下子翻倍。整編后的奉軍邁出山海關(guān)，海、陸兩路齊頭并進。不到一年，直系敗局已定，吳佩孚失勢南下，奉系反而坐大，京津一帶盡入張作霖掌握。

回頭再看那份被撕碎的總統(tǒng)令，像極了一張廢紙，卻決定了直奉兩系此后的消長。東北有人問：“總統(tǒng)令管不管用？”茶館里的老人晃著蒲扇回答：“得看落在哪張桌子上，落在張大帥桌上，它就不叫令——叫紙屑。”

軍閥混戰(zhàn)的年代，委任官職往往比炸藥包還危險。馮德麟等人躲開仕途誘餌，可仍在槍聲中載浮載沉；吳俊升因一紙“高升”驚魂不定，雖茍全性命，卻被張作霖握在掌心，終身難翻。張作霖“撕電報”這一掌，既擊碎了總統(tǒng)的面子，也敲醒了滿街將官——天下還得看槍桿，官印再大，也不敵一聲炮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