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友誼商店里，一群穿著花花綠綠沖鋒衣的中國大媽，操著東北口音、江浙口音、四川口音，把柜臺圍得水泄不通。售貨員小姑娘手忙腳亂地遞貨、算賬，人民幣一把一把地收，那架勢跟不要錢似的。

朝鮮導(dǎo)游站在旁邊，表情復(fù)雜。她小聲跟翻譯說：“中國人真有錢?！狈g后來告訴我，她說的不是“真有錢”，是“太有錢了”，語氣里帶著羨慕，也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酸。

她們在搶什么？

四樣東西。朝鮮本地人想買買不起、或者根本沒資格買的東西。

第一樣：安宮牛黃丸

這東西在國內(nèi)同仁堂賣500塊一粒，貴得離譜?？稍诔r，一盒6粒，折合人民幣200到600塊——算下來一粒最低才30多塊錢。中國大媽們眼都綠了。管你什么七補牌、雪松牌，統(tǒng)統(tǒng)掃光。

她們腦子里算盤打得噼里啪啦：拿回去送親友，說是朝鮮正宗犀牛角配方，面子足得很。自己留著防中風、治驚厥，老人小孩都能用。有人說朝鮮的安宮牛黃丸用的是真正的犀牛角，國內(nèi)早就禁了。真假不知道，但大媽的邏輯很簡單——便宜就是賺到。

可你有沒有想過，朝鮮本地人要是需要這藥，買得起嗎？一個月工資300塊，一粒藥就干進去小一半。他們只能看著中國大媽一盒一盒往包里塞，自己摸一摸盒子，再默默放回去。

第二樣：高麗參酒

朝鮮開城的高麗參，上千年的歷史，世界三大參之一。單獨買一根參貴得嚇人，朝鮮人把它泡成酒，價格壓下來了。一罐高麗參酒，幾十塊人民幣，中國游客一買就是三五罐，托運回國給家里老人喝，說是延年益壽、強身健體。

可朝鮮本地年輕人喝得起嗎？他們拿什么延年益壽？他們每天吃的是泡菜和玉米糊，營養(yǎng)都跟不上，喝參酒？那是給中國父母享用的“孝心”，不是給朝鮮老百姓準備的。

第三樣：香煙

朝鮮男人們抽不起“光明牌”，那是特供高級干部的。中國游客也買不到光明牌，但他們可以買“黎明牌”——專門賣給有錢人的。還有“上甘嶺”牌香煙，名字一聽就知道，紀念抗美援朝那場慘烈的戰(zhàn)役。中國游客買這個，不光是抽，更是情懷。一條煙百來塊錢，帶回國內(nèi)往桌上一放，“這是朝鮮帶回來的，上甘嶺！”倍兒有面子。

“727”牌香煙，因為口感好、還含雪茄，中國海關(guān)規(guī)定每人只能帶兩條，這就更刺激了搶購欲望——限量的東西不搶，那還是中國人嗎？

可你想過沒有，朝鮮那些站臺上扛帆布包的男人，抽的是什么？一根一根論根買的便宜貨。他們一個月工資買一條好煙都費勁。而中國游客一出手就是好幾條，跟買零食似的。

第四樣：朝鮮服

朝鮮服飾還保留著傳統(tǒng)的大蝴蝶結(jié)、鮮艷配色，一套穿上去，喜慶又正式。中國大媽們試穿、拍照、砍價，買回去當紀念品，或者過年穿。

朝鮮人自己穿不穿？穿。但那是重大節(jié)日才拿出來穿的，一件衣服穿好幾年。她們看著中國游客試穿一套就買一套，試穿一套就買一套，眼睛里的那點光，是羨慕還是心酸？

在朝鮮，外國游客不能用當?shù)刎泿?，只能用人民幣或歐元。中國大媽們掏出一張張紅票子，買走了本地人可能攢半年都買不起的東西。友誼商店里擺的那些“特供外賓”的商品——安宮牛黃丸、高麗參酒、黎明牌香煙，本地人不是不想買，是根本沒資格進店。那是專門賺外匯的地方，只對中國人、歐美人開放。

朝鮮導(dǎo)游金姬順私下跟我們說了一句：“你們買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們也在看。不是看東西，是看你們花錢的樣子?！?/p>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yè)微笑。

可那笑容底下壓著什么，誰都聽得出來。

中國大媽滿載而歸，朝鮮售貨員低頭清點厚厚一沓人民幣。列車緩緩開出新義州，透過綠皮車的車窗，還能看到站臺上那個推著售貨車、一包煙都沒賣出去的藍制服姑娘。

她看著我們的列車走了。

下次列車再來，她還會站在那兒。

可那些安宮牛黃丸、高麗參酒，永遠不屬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