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內(nèi)容源自網(wǎng)絡，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人物、事件關聯(lián)對號

林躍還記得自己第一天走進盛恒科技的樣子。

那是七月的尾巴，上海的梅雨季還沒徹底過去，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悶熱。他穿著一件從優(yōu)衣庫打折時買的白色襯衫，背著雙肩包，站在盛恒科技所在的寫字樓大堂里，對著玻璃門整理了一下領口。

襯衫是昨天剛熨的，但他擠了一個多小時地鐵從松江到靜安，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

前臺小姑娘讓他填了一份表格，給了他一沓入職材料。人事部的陳姐走過來，帶他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cè)是密密麻麻的格子工位，鍵盤聲、電話聲、打印機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臺巨大的機器在運轉(zhuǎn)。

“你的工位在這兒?！标惤阒噶酥附锹淅镆粋€靠窗的位置。

林躍把雙肩包放下，環(huán)顧四周。窗外是靜安寺的天際線，遠處的寫字樓鱗次櫛比。他深吸一口氣，心里默默給自己打氣：從今天開始，就是這家公司的大客戶銷售了。

底薪八千，提成百分之三。

盛恒科技做的是企業(yè)級軟件解決方案，說白了就是幫傳統(tǒng)企業(yè)做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公司在行業(yè)里排不上前三，但也算有點名氣，客戶主要集中在長三角地區(qū)，年營收大概在兩三個億左右。

林躍來之前做了功課。他知道這家公司的大客戶銷售部是個修羅場，每年入職十幾個人，能撐過試用期的不到一半，能撐過一年的鳳毛麟角。但他還是來了。

二十七歲，大專學歷，之前在兩家小公司做過銷售，業(yè)績中上，但始終沒找到一個能真正證明自己的平臺。

盛恒是他面試了十幾家公司之后拿到的最好的offer。他需要這份工作。

入職第一天沒什么大事，主要是熟悉公司制度和產(chǎn)品資料。下午四點左右，一個穿著深藍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到他工位旁邊，敲了敲桌沿。

“林躍是吧？”

林躍趕緊站起來：“趙總好?！?/p>

來人是大客戶銷售部的總監(jiān)趙國強，四十二歲，在公司干了八年，從普通銷售一路做到總監(jiān)，據(jù)說是老板王盛恒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老吳下個月退休，他手上的客戶你來接?！壁w國強把一沓文件夾放在桌上，“總共八個客戶，你去看看?！?/p>

林躍翻開文件夾，心里大概有了數(shù)。

八個客戶，五個是年營收不到兩千萬的中小企業(yè)，兩個是中等規(guī)模，還有一個是華東地區(qū)的知名制造企業(yè)——華成集團。

華成集團這個客戶，林躍在面試的時候就聽說過。那是盛恒科技最大的客戶之一，每年的軟件服務費和維護費加起來將近兩千萬，占公司年營收的百分之七左右。

他翻到華成集團的資料，發(fā)現(xiàn)維護記錄里最近三個月的客戶拜訪記錄都是空白的。

“趙總，華成這邊最近有對接嗎？”

趙國強正在看手機，頭都沒抬：“你負責跟就行?！?/p>

林躍點點頭，沒有多問。

職場里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新人剛?cè)肼?，不要問太多為什么。先做事，再說話。

入職第一周，林躍把所有客戶資料都過了一遍。他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老吳留下的這八個客戶，除了華成集團還有點價值，其他的基本都是些雞肋客戶。有個客戶已經(jīng)連續(xù)六個月沒續(xù)費了，有兩個客戶的對接人已經(jīng)離職，還有一個客戶的公司早就注銷了。

林躍沒有抱怨。他花了一周時間把每個客戶都聯(lián)系了一遍，該續(xù)費的續(xù)費，該找新對接人的找新對接人，該放棄的放棄。

到第二周，他把情況整理成一份報告，發(fā)給了趙國強。

趙國強回復了三個字：知道了。

林躍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幾秒鐘，關掉了對話框。

他開始把重心放在華成集團上。

華成集團的總部在蘇州工業(yè)園區(qū)，從上海坐高鐵過去只要二十多分鐘。林躍第一次去拜訪的時候，特意提前一天做了功課，把華成集團的公開資料看了個遍。

這家公司成立于1998年，主營汽車零部件，年營收在五十億左右，員工超過三千人。他們在三年前采購了盛恒科技的一套生產(chǎn)管理系統(tǒng)，合同金額七百萬，后續(xù)每年的維護費和技術支持費大概在一百二十萬左右。

但是林躍從公開信息里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華成集團在兩個月前發(fā)布了一份招標公告，內(nèi)容是關于企業(yè)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的二期項目，預算金額高達兩千四百萬。

兩千四百萬。

林躍的心跳加速了。

他反復確認了三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華成集團確實在招標，而且招標的范圍恰好是盛恒科技的核心業(yè)務領域——生產(chǎn)執(zhí)行系統(tǒng)和供應鏈管理平臺。

為什么公司沒有在跟進這個項目？

為什么老吳退休前沒有交接這個信息？

為什么趙國強給他的客戶資料里完全沒有提到這個招標？

林躍沒有急著去問任何人。他花了一天時間把招標公告和相關資料研究透徹，然后做了一份詳細的項目分析報告，包括項目背景、競爭對手分析、盛恒的優(yōu)勢和劣勢、需要投入的資源和時間節(jié)點。

做完這一切，他才去找趙國強。

趙國強看完報告，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這個項目我知道?！彼f，“但是這個項目太大，以你現(xiàn)在的資歷，搞不定?！?/p>

“我想試試。”林躍說。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能不能的問題?！壁w國強把報告推回來，“華成那邊的關系很復雜，他們的采購總監(jiān)姓孫，這個人很難搞。以前老吳跟了兩年都沒把關系做透。你現(xiàn)在去跟，沒戲。”

林躍站在那里，沒有說話。

趙國強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一些：“小林，我不是打擊你。做銷售要腳踏實地，先把手上那些小客戶維護好，慢慢來。大項目不是一天兩天能拿下來的?！?/p>

林躍點點頭，拿起報告走出了趙國強的辦公室。

但他沒有放棄。

他把那份報告改了一個版本，去掉了一些內(nèi)部數(shù)據(jù)，然后通過華成集團的公開郵箱發(fā)了一份項目建議書過去。第二天，他接到了華成集團采購部的電話，對方讓他下周一去蘇州面談。

林躍把這個消息告訴趙國強的時候，趙國強愣了一下。

“他們讓你去？”

“對，下周一?！?/p>

趙國強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行，那你去吧。有什么情況隨時跟我說。”

下周一，林躍早早地到了蘇州工業(yè)園區(qū)。

華成集團的總部大樓很氣派，大堂里鋪著大理石地板，前臺后面的墻上掛著一塊巨大的LED屏幕，滾動播放著公司的宣傳片。林躍在前臺登記的時候，注意到旁邊有一個訪客名單，上面有幾個名字讓他心頭一緊——用友、金蝶、SAP。

都是業(yè)內(nèi)頂尖的公司。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采購部的助理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著四個人。坐在中間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發(fā)灰白，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表情很嚴肅。他就是采購總監(jiān)孫建國。

林躍做了自我介紹，然后開始講項目建議書。他沒有用太多華麗的辭藻，而是重點講了盛恒科技在華成集團一期項目中的成果數(shù)據(jù)，以及二期項目可以帶來的具體價值。

他講了四十分鐘，期間孫建國一次都沒有打斷他。

講完之后，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

孫建國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后說：“你們的方案我看過了，中規(guī)中矩。但是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們公司能保證按時交付嗎？”

林躍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盛恒科技在業(yè)內(nèi)一直有一個不太好的名聲：項目交付經(jīng)常延期。他自己來之前就查過一些客戶評價，確實有不少人吐槽這一點。

但他沒有回避。

“孫總，我不能給您100%的保證。因為任何項目的交付都取決于雙方的配合和投入?！绷周S說，“但是我可以給您一個承諾：如果盛恒接了華成的項目，我會全程擔任這個項目的客戶負責人，每周向您匯報進度，任何問題在24小時內(nèi)響應。如果我做不到，您可以隨時終止合同?！?/p>

孫建國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表情。

“你是新人吧？”孫建國問。

“我入職不到一個月?！?/p>

“你們公司派一個入職不到一個月的新人來談兩千多萬的項目？”

林躍感覺到了會議室里其他幾個人投來的目光，有好奇的，有不以為然的，也有看笑話的。

“孫總，正因為我是新人，我才會對這個項目投入100%的精力?！绷周S說，“那些大公司的老銷售手里項目太多，分給華成的時間可能只有10%。但我不一樣，華成是我手里最重要的客戶，沒有之一?！?/p>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孫建國重新戴上眼鏡：“行，你把方案留下來，我們再看看?！?/p>

林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但他也知道，孫建國愿意看他的方案，本身就是一種態(tài)度。

回到上海之后，林躍把拜訪情況跟趙國強匯報了。趙國強聽完之后沒說什么，只是讓他繼續(xù)保持跟進。

接下來兩個月，林躍幾乎每周都要跑一趟蘇州。有時候是去華成集團開會，有時候是去約孫建國下面的工程師吃飯，了解他們的實際需求和痛點。他甚至自費請華成集團信息部的幾個年輕同事吃了好幾頓飯，每次都是他買單，公司不給報銷。

他手里那點底薪，除去房租和日常開銷，剩下的基本都花在了這上面。

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值得的事情。

兩個月后，華成集團的招標進入了最后階段。入圍的供應商從最初的八家縮減到了三家：SAP、用友和盛恒。

SAP是全球頂級的企業(yè)軟件公司，用友是國內(nèi)的老牌廠商，盛恒在品牌和規(guī)模上都不占優(yōu)勢。

但林躍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yōu)勢：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華成集團的實際需求。

這兩個月里，他整理了超過兩百頁的需求文檔，記錄了華成集團從一線操作工到部門主管的每一個痛點。他甚至自己跑到華成集團的車間里待了一整天，看工人怎么操作現(xiàn)有的系統(tǒng)，記錄下了三十多個可以優(yōu)化的細節(jié)。

這些東西，SAP和用友的人不會去做。他們太忙了，忙著做方案、做演示、做關系，但沒有人愿意花時間真正蹲在車間里看工人怎么干活。

最后一輪投標的前一天晚上，林躍在蘇州的一家快捷酒店里熬到凌晨三點，把標書改了最后一版。他加了一頁附錄，上面寫了三十個細節(jié)優(yōu)化建議，每一條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人和一個具體的問題。

比如：沖壓車間的老張反映系統(tǒng)錄入界面太復雜，每次要點擊七次才能完成一個工單，建議優(yōu)化到三步以內(nèi)。

比如：質(zhì)檢部的小李抱怨系統(tǒng)不支持批量導入，建議增加Excel模板導入功能。

這些細節(jié)很小，小到可能不會影響評標的分數(shù)。但林躍相信，真正做事的人會看到這些東西的價值。

投標那天，林躍和趙國強一起去了華成集團。趙國強負責講公司實力和案例，林躍負責講技術方案和實施細節(jié)。

講到最后，林躍翻到那頁附錄。

“最后這三十個細節(jié)，是我們在過去兩個月里從華成集團一線員工那里收集到的真實反饋?！彼f，“其中十五個我們已經(jīng)給出了解決方案，另外十五個需要在項目過程中進一步優(yōu)化。這些東西不會寫進合同里，但是我們會做。因為對盛恒來說，華成不只是一個客戶，而是一個合作伙伴?！?/p>

會議室里很安靜。

孫建國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趙國強坐在旁邊，臉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評標結(jié)果在一周后出來。

林躍正在工位上整理資料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孫建國的電話。

“林經(jīng)理，恭喜你們。華成的二期項目，決定跟盛恒合作?！?/p>

林躍拿著手機的手微微發(fā)抖。

“謝謝孫總，謝謝您給我們這個機會?！?/p>

“不用謝我，是你們的方案確實做得扎實?！睂O建國頓了一下，“特別是你寫的那個附錄，我讓信息部的人看了，他們說那三十個問題里面，有二十八個是真實存在的。SAP和用友的方案都很好，但他們不了解我們。你了解?！?/p>

掛了電話之后，林躍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fā)了半分鐘的呆。

然后他站起來，走向趙國強的辦公室。

趙國強正在打電話，看到他進來，示意他等一下。林躍站在門口等了一分鐘，等趙國強掛了電話。

“趙總，華成項目拿下了?！?/p>

趙國強愣了一下。

“你說什么？”

“華成的二期項目，他們決定跟我們合作。合同金額兩千四百萬?！?/p>

趙國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興奮，然后迅速變成了某種復雜的、難以言說的東西。

“好，很好?！彼牧伺牧周S的肩膀，“干得漂亮?！?/p>

消息很快在公司傳開了。

兩千四百萬，這是盛恒科技近三年來簽下的最大單筆合同。對于一個入職不到三個月的新人來說，這簡直是一個神話。

老板王盛恒當天下午就發(fā)了全員郵件，表揚了大客戶銷售部的出色表現(xiàn)，特別提到了林躍的名字。

郵件里說：“林躍同事以專業(yè)的素養(yǎng)和堅韌的毅力，為公司贏得了華成集團的信任，展現(xiàn)了盛恒人迎難而上的精神風貌?！?/p>

林躍把那封郵件看了一遍，然后關掉了。

他不是一個喜歡被夸獎的人。對他來說，拿下華成項目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挑戰(zhàn)在后面——要把項目做好，要讓客戶滿意，要確保續(xù)約。

這才是最難的部分。

接下來的幾個月，林躍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華成項目上。

項目正式啟動之后，他每周至少去蘇州兩次，有時候是跟客戶開會，有時候是去現(xiàn)場協(xié)調(diào)實施團隊，有時候只是去跟信息部的人吃個飯、聊聊天。

他建立了一套項目周報制度，每周五下午準時把周報發(fā)給孫建國和華成集團的高管團隊，內(nèi)容包括本周完成的事項、下周計劃、存在的問題和風險。任何問題都會在24小時內(nèi)給出解決方案和預計解決時間。

這套機制在傳統(tǒng)企業(yè)軟件項目中并不常見，因為大多數(shù)項目經(jīng)理更習慣按部就班地執(zhí)行計劃，而不是主動跟客戶同步信息。

但林躍知道，信任的建立不是靠說出來的，而是靠做出來的。

華成項目上線的那天，林躍在蘇州待到晚上十一點多，確認所有系統(tǒng)都正常運行之后才離開。他打車去高鐵站的時候，孫建國給他發(fā)了一條微信：系統(tǒng)運行正常，辛苦了。

短短八個字。

林躍靠在出租車后座上，看著窗外蘇州的夜景，突然覺得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他想起自己剛?cè)肼殨r那個潮濕的七月，想起趙國強說他“搞不定”時的表情，想起自己自費請客戶吃飯的那些夜晚，想起在快捷酒店熬夜改標書的日子。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個愿意把事情做到極致的人。

華成項目的成功給林躍帶來了巨大的聲譽。

公司內(nèi)部開始流傳各種關于他的說法，有人說他是銷售天才，有人說他運氣好撿了個大便宜，也有人說他跟孫建國有什么特殊關系。

林躍對這些說法一概不予回應。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拿下這個項目的，也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別人的評價對他來說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華成項目的標桿效應開始顯現(xiàn)。

華成集團在行業(yè)內(nèi)有一定的知名度，他們的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案例被幾家行業(yè)媒體報道之后，陸續(xù)有一些企業(yè)開始主動聯(lián)系盛恒科技，詢問類似的解決方案。

林躍抓住這個機會，一口氣跟進了五個新客戶。

他用了同樣的方法：深入了解客戶的實際需求，提供定制化的解決方案，建立高頻的溝通機制，讓客戶感受到被重視和被理解。

到年底的時候，林躍的個人業(yè)績已經(jīng)做到了將近八千萬。

這其中包括華成集團的兩千四百萬二期項目、華成集團追加的三期項目（一千兩百萬）、另外三個新客戶的合同（加起來兩千六百萬），以及老吳留下的那些客戶帶來的續(xù)費和維護費（將近一千八百萬）。

八千萬是什么概念？

盛恒科技全年的營收大概是兩個多億，林躍一個人貢獻了將近百分之四十。

而且他的提成比例是百分之三，這意味著他的年收入應該超過兩百萬。

但問題來了——公司一直沒有跟他簽正式的提成協(xié)議。

林躍入職的時候，口頭約定的是底薪八千、提成百分之三。但這只是口頭約定，勞動合同里只寫了底薪，提成部分寫的是“按照公司銷售激勵政策執(zhí)行”。

而公司的銷售激勵政策，是一個隨時可以修改的內(nèi)部文件。

林躍不是不知道這個風險。但他當時太需要這份工作了，而且他覺得自己只要做出成績，公司不會虧待他。

事實證明，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年底的時候，林躍找趙國強談了一次提成的事情。

趙國強的辦公室比夏天的時候多了一盆綠植，窗臺上擺著一盆長得不太好的發(fā)財樹。林躍坐在趙國強對面，把一份自己整理的業(yè)績清單放在桌上。

“趙總，這是今年我做成的項目，總金額大概在八千萬左右。按照之前說的百分之三的提成，應該是兩百四十萬。”

趙國強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拿起來。

“小林，你先別急。公司這邊已經(jīng)在核算今年的銷售提成了，過兩天會出一個方案?！?/p>

“大概什么時候能出來？”

“下周吧。”

下周，林躍等來的不是提成方案，而是一個新的客戶分配通知。

公司把華成集團從他手里劃走了，轉(zhuǎn)交給了一個叫周濤的高級銷售經(jīng)理。周濤是趙國強的嫡系，在公司干了五年，手里有幾個大客戶，年收入一直穩(wěn)定在一百萬左右。

林躍看到通知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去找趙國強，趙國強給出的理由是：“華成集團的項目已經(jīng)進入穩(wěn)定期了，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周濤手里有幾個新項目需要啟動，正好可以跟華成這邊協(xié)同。你這邊繼續(xù)跟進其他新客戶，公司會給你配資源?！?/p>

“趙總，華成是我一手做起來的，從招標到上線，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是我盯的?，F(xiàn)在項目剛穩(wěn)定，就把客戶拿走，這不合理?！?/p>

趙國強靠在椅背上，看著林躍，表情很平靜。

“小林，你要學會站在公司的角度看問題。華成集團這么大的客戶，不可能長期交給一個入職不到一年的銷售。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什么考量？”

“周濤是高級經(jīng)理，他有更多的資源和經(jīng)驗來服務好華成。你現(xiàn)在的級別不夠，很多決策你做不了主，還要層層上報，影響效率。”

林躍聽明白了。

趙國強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華成集團這個客戶太大了，公司不想讓一個底薪八千的新人長期掌握。他們要把這個客戶交給一個更“合適”的人。

“那我的提成呢？”林躍問。

“提成的事情，公司在統(tǒng)一核算。”

林躍站起來，看了趙國強一眼，沒有說話，走出了辦公室。

他回到工位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靜安寺天際線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金色的光，遠處的寫字樓一棟接一棟，燈火通明。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著各種各樣的故事，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夜破產(chǎn)，有人被捧上神壇，有人被踩進泥里。

他只是一個從松江擠地鐵來上班的打工人，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唯一有的就是一股不服輸?shù)膭艃骸?/p>

但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這股勁兒在有些人眼里，可能是一種威脅。

接下來的一個月，林躍明顯感覺到自己在公司里的處境變了。

周濤接手華成集團之后，第一時間去蘇州拜訪了孫建國。林躍不知道他們聊了什么，但從周濤回來后春風滿面的樣子來看，應該聊得不錯。

林躍沒有去打聽。他只是繼續(xù)跟進自己手里的其他客戶，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但有些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

他提交的費用報銷單被財務退了回來，理由是“報銷憑證不符合規(guī)定”。他看了又看，那些憑證跟以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問題。

他申請給一個重要客戶安排一次產(chǎn)品演示，需要從技術部門抽調(diào)一個人配合。申請?zhí)峤簧先ブ?，等了三天沒有回復。他去催了一次，得到的答復是“技術部門人手緊張，需要再等一等”。

他在公司內(nèi)部的一個項目協(xié)調(diào)會上提出了一些關于客戶需求的建議，趙國強當場打斷了他：“小林，你現(xiàn)在的主要精力應該放在新客戶開發(fā)上，項目實施的事情有專門的團隊負責。”

一切都像是在告訴他：你的位置變了，你的話語權也變了。

但真正讓林躍警醒的，是一件事。

有一天中午，他在公司食堂吃飯，聽到隔壁桌兩個同事在聊天。其中一個說：“聽說老板對林躍有點意見，覺得他太出風頭了。”

另一個說：“正常，一個新來的干了八千萬，那些老銷售臉往哪擱？老板總要平衡一下。”

林躍端著餐盤的手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吃飯。

他早就知道職場里有人情世故，有利益糾葛，有站隊和排擠。但他沒想到，這些事會這么快地落到自己頭上。

他以為只要把事情做好就夠了。

他錯了。

年底的公司年會上，王盛恒站在臺上做總結(jié)發(fā)言。

他先講了一堆公司這一年的成績，營收增長了多少，利潤增長了多少，新客戶拓展了多少。然后他開始點名表揚各個部門的優(yōu)秀員工。

“技術部的張偉，今年帶領團隊完成了三個大項目的交付，客戶滿意度百分之百。”

“產(chǎn)品部的李莉，主導開發(fā)的新版本獲得了行業(yè)創(chuàng)新獎。”

“銷售部的周濤，接手華成集團之后，客戶關系維護得很好，續(xù)約談判進展順利?！?/p>

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沒有林躍。

林躍坐在下面，手里拿著一杯沒怎么喝的果汁，表情平靜。

他旁邊的同事小聲說：“怎么沒提你？你可是做了八千萬啊。”

林躍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年會結(jié)束后，林躍在公司門口遇到了王盛恒。王盛恒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很好。他看到林躍，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這一年的表現(xiàn)很不錯，繼續(xù)努力。”

“謝謝王總。”

王盛恒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林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但隱隱約約覺得，有什么事情正在醞釀。

春節(jié)過后，林躍回到公司上班。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工位被換了。原來靠窗的位置給了另外一個同事，他被調(diào)到了走廊盡頭一個幾乎沒人經(jīng)過的角落。那個位置旁邊是雜物間，門上貼著一張“請保持整潔”的標語，墻上的空調(diào)出風口吹出來的風要么太冷要么太熱。

林躍沒有說什么，把東西搬了過去。

他繼續(xù)跟進自己手里的客戶，但發(fā)現(xiàn)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少。公司開始把一些他正在跟進的新客戶轉(zhuǎn)給其他銷售，理由五花八門：“這個客戶跟周濤手頭的一個項目有重疊”“這個客戶的地理位置更適合華東區(qū)的另一個團隊”“公司要集中資源打幾個重點區(qū)域”。

到三月底，林躍手里只剩下三個小客戶，年貢獻不到三百萬。

他的提成也一直沒有發(fā)下來。每次問趙國強，得到的答復都是“財務在核算”“老板在審批”“下周再說”。

四月的一天，林躍收到了人事部的郵件，通知他去簽一份新的銷售激勵政策文件。

他打開文件一看，提成比例從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零點五。而且還有附加條件：只有完成年度任務目標的部分才能計提成，任務目標是五千萬。

五千萬，提成百分之零點五，也就是二十五萬。

他去年做了八千萬，按新政策只能拿到二十五萬。

而且按照新政策，他去年那八千萬中有五千萬是不算數(shù)的，因為那是“存量客戶貢獻”，不屬于“新客戶開發(fā)”。

林躍拿著這份文件，走進了趙國強的辦公室。

“趙總，這個政策是什么時候定的？”

“春節(jié)前就定了，公司所有銷售都要執(zhí)行。”

“那我去年的提成呢？去年是按照百分之三的口頭約定來的?！?/p>

趙國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

“小林，這個事情我跟你實話實說吧。老板對你的提成有不同看法。他覺得華成那個項目能拿下來，不完全是你的功勞。公司品牌、技術團隊的支持、老吳之前打下的基礎，都起了作用。而且你的底薪和差旅補貼公司也出了不少，所以老板覺得百分之三太高了?！?/p>

“那老板覺得多少合適？”

“這個還在討論。”

林躍看著趙國強，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半年多以前，趙國強在辦公室里對他說“干得漂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神情像一個真心為下屬高興的上司。而現(xiàn)在，趙國強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用同一種語調(diào)，說著完全不同的話。

“趙總，我想跟老板直接談一次?！绷周S說。

趙國強猶豫了一下，然后說：“我?guī)湍慵s一下?！?/p>

但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王盛恒一直沒有時間見他。

林躍給王盛恒發(fā)了微信，沒有回復。給王盛恒的助理打電話，得到的答復是“王總最近行程很滿，我會轉(zhuǎn)告”。

他坐在走廊盡頭的工位上，旁邊是雜物間，門上那張“請保持整潔”的標語已經(jīng)有點卷邊了?？照{(diào)出風口吹出來的風還是要么太冷要么太熱，他加了一件外套，又脫掉，再加一件，再脫掉。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他做了八千萬的業(yè)績，給公司帶來了巨大的利潤，為什么到頭來，他反而成了一個需要被邊緣化的人？

是因為他太出風頭了？

是因為他沒有背景、沒有靠山、不懂得經(jīng)營關系？

還是因為，在某些人的邏輯里，一個新人拿了太多錢，就是原罪？

四月下旬，公司接到了一個重要的新項目。

華東地區(qū)的一家連鎖零售企業(yè)——民升集團，要上一套全渠道中臺系統(tǒng)，預算高達九千萬。這是盛恒科技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潛在項目，如果拿下來，相當于公司一年的營收直接增長百分之四十。

公司上下都在為這個項目做準備。

王盛恒親自掛帥，擔任項目總負責人。趙國強負責統(tǒng)籌銷售團隊。技術部門抽調(diào)了最精銳的力量做方案。市場部門配合做宣傳材料。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項目對公司意味著什么。

林躍也知道。

但讓他意外的是，公司沒有讓他參與這個項目的任何工作。沒有人找他開會，沒有人讓他寫方案，沒有人問他任何問題。

他就像一塊用完的抹布，被扔在了角落。

他不甘心。

他花了三天時間，通過公開渠道和一些人脈關系，把民升集團的情況摸了個透。他找到了民升集團近三年的財報、公開的招標記錄、高管團隊的背景資料、甚至一些行業(yè)媒體對民升集團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的報道。

然后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關鍵信息：民升集團的CEO張志遠，三年前在接受一次采訪時說過一句話——“我不相信任何軟件公司給我畫的大餅，我要看到的是實實在在能落地的方案?！?/p>

這句話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林躍從中讀出了幾個重要信息：第一，張志遠對軟件公司的銷售話術有天然的警惕；第二，他重視的是落地能力而不是品牌；第三，他愿意在公開場合說這種話，說明他是一個務實到甚至有點挑剔的人。

林躍又通過一個做咨詢的朋友打聽到，民升集團之前接觸過SAP和Oracle，但對這兩家公司的報價和實施周期都不滿意。他們的預算雖然高達九千萬，但要求十八個月內(nèi)完成全部上線，這個時間對于SAP和Oracle的標準實施周期來說，太緊了。

這意味著，民升集團需要的不是一個大而全的“完美方案”，而是一個能快速見效、分步實施、靈活迭代的解決方案。

而這一點，恰恰是盛恒科技這種中等規(guī)模公司的優(yōu)勢——船小好調(diào)頭，方案更靈活，決策鏈條更短。

林躍把自己的分析寫成了一份報告，一共十二頁，從客戶需求、競爭格局、盛恒的切入策略、風險控制等幾個維度做了詳細分析。

他猶豫了兩天，最終還是把報告發(fā)給了趙國強。

趙國強過了三個小時回復：收到。

僅此而已。

林躍不知道趙國強有沒有看那份報告，也不知道那份報告最后去了哪里。但他知道，民升集團的項目在五月中旬正式啟動了招標流程，盛恒科技順利入圍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林躍就像是一個旁觀者，看著公司上下為了民升集團的項目忙得不可開交。技術團隊在加班寫方案，銷售團隊在通過各種渠道打探消息，連前臺的小姑娘都被叫去幫忙整理投標材料。

而他，坐在走廊盡頭的工位上，像一個透明人。

沒有人來找他，沒有人問他任何問題，他甚至覺得自己即使不去上班，也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六月的第二個星期，林躍收到了一個讓他意外的消息。

民升集團的CEO張志遠要來盛恒科技考察，時間是下周三。

這個消息是公司全員郵件里透露的，郵件說“熱烈歡迎民升集團領導蒞臨指導”，要求全體員工著裝整潔、保持工位有序。

林躍看著這封郵件，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想起那份報告里寫的一個內(nèi)容：張志遠是一個非常注重細節(jié)的人，他在考察供應商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會隨機找一線的員工聊天，了解他們對公司產(chǎn)品、服務和文化的真實看法。

這個信息是林躍從一個曾經(jīng)在民升集團工作過的朋友那里打聽到的，沒有寫在任何公開資料里。

林躍猶豫了一整天，最終還是決定做一件事。

他重新整理了一份更詳細的報告，把張志遠的背景信息、性格特點、考察時可能關注的重點、以及盛恒應該如何應對都寫了出來。然后他把報告打印出來，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在周三之前，放到了王盛恒的辦公桌上。

他放的時候，王盛恒的助理正好去上廁所了，沒有人在。

信封上沒有署名。

周三，張志遠來了。

他比林躍想象的要年輕一些，大概四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沒有打領帶，看起來不像一個年營收近百億的集團CEO，更像一個普通的中年工程師。

王盛恒親自在樓下迎接，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上了樓。

考察的流程很常規(guī)：先參觀公司，然后聽產(chǎn)品演示，最后是閉門會議。

林躍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遠遠地看著那群人從走廊經(jīng)過。張志遠走在最前面，王盛恒在旁邊介紹著什么。張志遠的表情很平靜，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個問題。

就在那群人經(jīng)過走廊盡頭的時候，張志遠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zhuǎn)過身，看到了坐在雜物間旁邊的林躍。

林躍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淺藍色襯衫，桌上放著幾份客戶資料和一個保溫杯。他的工位跟其他工位比起來，顯得寒酸了很多——沒有隔斷，沒有文件柜，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臺燈都沒有。

張志遠看了幾秒鐘，然后問王盛恒：“這位同事是做什么的？”

王盛恒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張志遠會注意到一個坐在角落里的普通員工。他看了一眼林躍，然后說：“這是我們銷售部的同事。”

張志遠朝林躍走了兩步。

“你好，我是張志遠。”

林躍站起來，微微欠身：“張總好，我叫林躍，是大客戶銷售部的?！?/p>

“林躍。”張志遠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后說，“華成集團的二期項目，是你做的吧？”

全場安靜了。

王盛恒的表情變了。

趙國強站在人群后面，臉色也不太好看。

林躍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張志遠會知道這件事。華成集團的二期項目在行業(yè)內(nèi)確實有一些影響力，但民升集團跟華成集團分屬不同行業(yè)，按理說張志遠不應該關注到這個項目。

“是的，張總?！绷周S說，“華成的二期項目是我負責的。”

張志遠點了點頭，沒有繼續(xù)追問，轉(zhuǎn)身跟著王盛恒走了。

但就是這幾秒鐘的對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考察結(jié)束后，張志遠一行離開了盛恒科技。王盛恒送走他們之后，回到公司，臉色鐵青。

他叫趙國強去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里面談了什么，但那天下午，趙國強從王盛恒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第二天，林躍被叫到了王盛恒的辦公室。

這是林躍入職以來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辦公室很大，鋪著深色的木地板，墻上掛著一幅書法作品，寫的是“天道酬勤”四個大字。落地窗外是靜安寺的景觀，比林躍原來那個工位的視角好太多了。

王盛恒坐在辦公桌后面，趙國強坐在旁邊的沙發(fā)上。

“坐。”王盛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躍坐下來。

王盛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林躍，你入職也快一年了。這一年你做了一些成績，公司都看在眼里。但是最近我也聽到一些反饋，說你在跟客戶溝通的時候，有時候不太注意分寸，有些事情沒有經(jīng)過公司同意就擅自做主?！?/p>

林躍沒有說話。

“另外，公司在銷售政策上做了一些調(diào)整，這是為了整個團隊的公平和長遠發(fā)展。你可能會覺得有些調(diào)整對你不利，但你要理解，公司不是針對你個人?！?/p>

“王總，我想問一下，我去年做的八千萬，提成什么時候能發(fā)？”林躍問。

王盛恒皺了皺眉。

“提成的事情，財務在核算。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因為華成那個項目涉及到老吳之前的貢獻，還有技術團隊的配合，所以提成的分配需要綜合考量。”

“綜合考量”這四個字，林躍聽懂了。

他站起來。

“王總，趙總，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王盛恒叫住了他。

“林躍，民升集團那個項目，你不要插手。公司有專門的團隊在跟，你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p>

“好?！?/p>

林躍走出了王盛恒的辦公室，回到走廊盡頭的工位。

他坐在那里，看著窗外。六月的上海已經(jīng)很熱了，陽光刺眼，遠處的寫字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他把手機拿出來，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名字，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撥了過去。

“孫總，我是林躍。方便的話，想跟您聊一下。”

電話那頭，孫建國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林躍啊，好久沒聯(lián)系了。正好，我也有點事情想跟你說。下周二你有空嗎？來蘇州一趟?！?/p>

“好?！?/p>

掛了電話，林躍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不知道孫建國要跟他說什么，但他隱約感覺到，有些事情可能要發(fā)生變化了。

周二，林躍去了蘇州。

孫建國在華成集團附近的一家茶館等他。茶館不大，裝修很素雅，沒什么人。孫建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龍井，茶香裊裊。

林躍坐下來，孫建國給他倒了一杯茶。

“林躍，我聽說你在盛恒的處境不太好?！?/p>

林躍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孫總，您聽說了什么？”

孫建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躍面前。

“你看看這個?！?/p>

林躍翻開文件，第一頁就讓他愣住了。

那是一份項目建議書的封面，上面寫著“華成集團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四期項目建議書”，提交單位是一家他從來沒聽說過的公司——叫“啟航科技”。

“這是？”林躍抬起頭。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公司，做企業(yè)軟件的，規(guī)模不大，但技術團隊很扎實?！睂O建國說，“他們想承接華成的四期項目，大概預算在五千萬左右?！?/p>

林躍看著孫建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孫總，您的意思是？”

孫建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說：“林躍，你在盛恒做了八千萬，結(jié)果被邊緣化，連提成都拿不到。你覺得這樣的公司，值得你繼續(xù)待下去嗎？”

林躍沉默了。

“我不是要你馬上做決定?！睂O建國放下茶杯，“但我建議你認真考慮一下。啟航那邊需要一個懂客戶、懂項目、能打硬仗的人來負責華成的項目。如果你愿意，可以跟他們聊聊?！?/p>

林躍看著窗外，蘇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他想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入職那天潮濕的七月，想起趙國強說“你搞不定”時的表情，想起自費請客戶吃飯的那些夜晚，想起王盛恒說“綜合考量”時的語氣。

他想起自己為盛恒做的八千萬，想起自己被換掉的工位，想起走廊盡頭的雜物間，想起那盆快死了的發(fā)財樹。

他想起一句話：職場里，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但有些東西，比工作更重要。

“孫總，謝謝您。我再想想。”

孫建國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回上海的高鐵上，林躍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田野、村莊、城市，一幀一幀地閃過，像一部快進的電影。

他拿出手機，看到公司群里有人發(fā)了一條消息：民升集團的項目，盛恒進入了最后一輪。

下面是一連串的“恭喜”“加油”“必勝”。

林躍把手機屏幕關掉，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

六月的最后一周，盛恒科技上下都在為民升集團的最后一輪競標做準備。

王盛恒親自帶隊，趙國強協(xié)調(diào)資源，技術團隊加班加點做方案。公司里的氣氛緊張而亢奮，每個人都像上了發(fā)條一樣，走路都帶著風。

林躍依然坐在走廊盡頭的工位上，像一個局外人。

但他沒有閑著。

他把之前做的所有客戶資料、項目文檔、市場分析報告都整理了一遍，分門別類地存在一個移動硬盤里。這些東西是他一年來心血的結(jié)晶，是他跑遍了長三角、熬了無數(shù)個夜晚換來的。

他還做了一件事。

他給民升集團的CEO張志遠寫了一封郵件。郵件不長，只有幾百字，但內(nèi)容很直接。他用客觀的語言分析了盛恒科技在民升集團項目上的優(yōu)勢和劣勢，指出了幾個可能被忽略的風險點，并給出了相應的建議。

郵件的最后，他寫了一段話：

“張總，以上是我個人的一些分析和建議，不代表盛恒科技的官方立場。我寫這封郵件的初衷，是希望您在做決策的時候能掌握更全面的信息。無論最終結(jié)果如何，我都希望民升集團能找到最適合你們的合作伙伴。”

他沒有期待張志遠會回復。他甚至不確定這封郵件會不會被看到。

但兩天后，他收到了張志遠的回復。

回復只有一句話：“謝謝，我已經(jīng)了解了?！?/p>

林躍看著這行字，不知道張志遠說的“了解”是什么意思。

但他隱隱感覺到，有些事情正在悄悄發(fā)生。

七月十五日，民升集團項目最后一輪競標。

王盛恒帶著趙國強和幾個核心技術人員去了民升集團總部，做最后的方案陳述。

林躍留在公司，像往常一樣坐在走廊盡頭的工位上。他把保溫杯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熱水，然后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一些資料。

下午三點左右，他的手機響了。

是趙國強打來的。

“林躍，你馬上來民升集團一趟。”

趙國強的聲音聽起來很急促，帶著一種林躍從未聽過的緊張。

“發(fā)生什么事了？”

“張總要見你?！?/p>

林躍沉默了兩秒。

“好，我馬上過去?！?/p>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收好，拿起雙肩包，走出了辦公室。

從盛恒科技到民升集團總部，打車大概需要四十分鐘。林躍坐在出租車后座，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張志遠為什么要見他？

是因為他寫的那封郵件？

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可能是他職業(yè)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個時刻。

出租車在民升集團總部大樓前停下的時候，林躍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大樓很新，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大堂里人來人往，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忙碌。

林躍走進大堂，前臺的工作人員已經(jīng)得到了通知，直接帶他上了十八樓。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看到了趙國強。

趙國強站在走廊里，臉色很不好看。他看到林躍，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張總在陳述結(jié)束后，突然問了一句‘你們那個叫林躍的銷售怎么沒來’，然后讓我們叫你過來。林躍，你注意一點，不該說的話別說?！?/p>

林躍看著趙國強，沒有回答。

前臺的工作人員把他帶到了一間小會議室門口，讓他稍等。

林躍站在那里，透過會議室的玻璃墻，可以看到里面坐著七八個人。王盛恒坐在一側(cè)，表情僵硬。對面坐著的是張志遠和民升集團的幾個高管。

門開了，一個工作人員示意他進去。

林躍推門走進去，會議室內(nèi)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王盛恒看著他，眼神復雜。趙國強站在角落里，表情緊張。

張志遠坐在主位上，表情平靜。他看著林躍走進來，指了指旁邊的一個空位。

“林經(jīng)理，請坐?！?/p>

林躍坐下來。

“林經(jīng)理，剛才你們公司做了方案陳述，整體上我覺得不錯。”張志遠說，“但是我有一個問題，想當面問你。”

“張總請說。”

“你在盛恒做了一年，做成了華成集團的項目，業(yè)績差不多八千萬。但我聽說，你的提成還沒拿到，而且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邊緣化了，手頭沒什么客戶。是這樣嗎？”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王盛恒的臉色變了。

趙國強站在角落里，額頭上的汗珠清晰可見。

林躍看了王盛恒一眼，然后看向張志遠。

“張總，您說的基本屬實?！?/p>

“那你覺得，你現(xiàn)在的處境，是盛恒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

這個問題很尖銳。尖銳到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躍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張總，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如果我說是公司的問題，顯得我在抱怨。如果我說是我自己的問題，那又不符合事實?！?/p>

“那你就說實話?！?/p>

林躍深吸一口氣。

“張總，我說實話。我在盛恒一年，做了八千萬的業(yè)績。公司沒有給我發(fā)提成，沒有給我晉升，反而把我手里最重要的客戶拿走了，把我調(diào)到了最差的工位，不讓我參與任何重要項目。我不認為這是我個人能力的問題。”

“那你認為是什么問題？”

“我認為是分配機制的問題。在一個公司里，如果創(chuàng)造價值的人得不到應有的回報，那這個公司的激勵機制就是有問題的。而一個有問題的激勵機制，遲早會把真正有能力的人逼走。”

這句話說出來之后，會議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王盛恒的臉色已經(jīng)很難看了，但他沒有打斷林躍。

張志遠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你有沒有想過離開盛恒？”

“想過?！绷周S說，“而且正在考慮。”

張志遠點了點頭，然后轉(zhuǎn)向王盛恒。

“王總，我有一個建議。”

王盛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張總請說。”

“我建議你們公司認真對待林躍這樣的員工。一個能做八千萬業(yè)績的銷售，在任何公司都是核心資產(chǎn)。如果你們不珍惜，會有別人珍惜。”

這句話的意思，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王盛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趙國強站在角落里，一言不發(fā)。

張志遠站了起來。

“今天的會就到這里。結(jié)果我們會在一周內(nèi)通知?！?/p>

他走到林躍面前，伸出手。

“林經(jīng)理，謝謝你今天的坦誠。期待有機會合作。”

林躍站起來，握住了張志遠的手。

那只手很溫暖，很有力。

走出民升集團大樓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多。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微風帶著夏天的燥熱和潮濕。

林躍站在大樓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趙國強從后面追上來，臉色鐵青。

“林躍，你今天在會議室里說的那些話，我會如實向公司匯報。”

“請便。”林躍頭也沒回。

趙國強愣了一下，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林躍站在夕陽里，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群，突然覺得很輕松。

他已經(jīng)不在乎了。

一周后，民升集團公布了招標結(jié)果。

盛恒科技沒有中標。

中標的是SAP。

消息傳到公司的時候，所有人都很震驚。公司上下為這個項目忙了將近三個月，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結(jié)果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王盛恒召集了所有高管開了一整天的會，據(jù)說會議現(xiàn)場氣氛非常凝重。有人把責任推給了技術團隊，說方案做得不夠好。有人把責任推給了銷售團隊，說客戶關系沒做到位。

沒有人提到林躍。

但林躍知道，有些事情已經(jīng)不可挽回了。

八月的第一天，林躍收到了人事部的通知。

通知很簡單：公司決定解除與林躍的勞動合同，理由是“不勝任工作”。

林躍看著這封通知，冷笑了一聲。

不勝任工作？

一個做了八千萬業(yè)績的銷售，不勝任工作？

他沒有爭辯，沒有投訴，沒有鬧。他只是平靜地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把移動硬盤裝進雙肩包，把桌上的保溫杯拿起來，看了一眼旁邊雜物間門上那張“請保持整潔”的標語，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是林躍嗎？”

“是我。”

“我是啟航科技的創(chuàng)始人，我叫陳啟航。孫總跟我提過你，方便的話，明天來我們公司聊聊？”

林躍站在寫字樓門口，抬頭看了看天空。

八月的上海，天很藍，云很白，陽光很刺眼。

“好?！?/p>

第二天，林躍去了啟航科技。

公司不大，在一個創(chuàng)意園區(qū)里，總共不到五十個人。但林躍發(fā)現(xiàn)，這家公司的技術團隊很強，核心成員都來自一些大廠，產(chǎn)品的底層架構(gòu)做得相當扎實。

陳啟航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年輕人，穿著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很隨和。他帶林躍參觀了公司，介紹了啟航的產(chǎn)品線和客戶案例，然后坐下來聊了一個多小時。

聊到最后，陳啟航說：“林躍，華成的四期項目，我希望你來負責。底薪兩萬，提成百分之五。公司的期權池也對你開放，干滿兩年，可以拿期權?！?/p>

林躍看著陳啟航，沒有馬上回答。

“另外，”陳啟航笑了笑，“啟航?jīng)]有亂七八糟的辦公室政治。我們只有一個原則：誰創(chuàng)造價值，誰就拿錢。簡單直接。”

林躍伸出手。

“合作愉快?！?/p>

陳啟航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p>

從啟航科技出來之后，林躍給孫建國打了個電話。

“孫總，謝謝您。我跟啟航談好了?！?/p>

電話那頭，孫建國的聲音帶著笑意：“那就好。林躍，我跟你說實話，我做采購這么多年，見過太多銷售了。大部分銷售是來賣東西的，少數(shù)銷售是來解決問題的。你是后者。這種人，在哪里都能做好?！?/p>

掛了電話，林躍站在創(chuàng)意園區(qū)的廣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出手機，打開盛恒科技的公司群，發(fā)了一條消息。

“各位同事，我今天正式離職了。感謝大家一年來的照顧。祝好?！?/p>

發(fā)完之后，他退出了群聊。

然后把趙國強的微信刪了，把王盛恒的微信刪了。

干凈利落，不拖泥帶水。

一個月后，林躍正式入職啟航科技。

他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拿下華成集團的四期項目。

這一次，他沒有從零開始。他有孫建國的信任，有對華成集團需求的深刻理解，有啟航科技扎實的技術產(chǎn)品做支撐。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顆更加清醒的心。

三個月后，華成集團四期項目正式簽約，合同金額五千三百萬。

林躍在啟航的第一年，做了將近一個億的業(yè)績。提成百分之五，加上期權，他的年收入超過了五百萬。

而盛恒科技那邊，在他離職之后，陸續(xù)又有三個銷售骨干離開了公司。據(jù)說公司內(nèi)部的氛圍越來越差，業(yè)績也開始下滑。

林躍偶爾會從以前的同事那里聽到一些盛恒的消息，但他已經(jīng)不怎么在意了。

有一天，他在蘇州出差，路過華成集團附近的那家茶館，突然想進去坐坐。

茶館還是老樣子，沒什么人，很安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壺龍井，看著窗外的街景。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躍嗎？我是王盛恒。”

林躍愣了一下。

“王總，有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躍，我想跟你聊聊，有沒有可能回來？待遇可以談?！?/p>

林躍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蘇州天空。

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的樣子。

“王總，謝謝您的邀請。但我在現(xiàn)在的公司挺好的?！?/p>

“你就不考慮一下？我們可以給你總監(jiān)的職位。”

林躍輕輕笑了一下。

“王總，您知道嗎？去年我在盛恒做了八千萬，您連提成都沒給我?，F(xiàn)在您讓我回去做總監(jiān)？您覺得我會信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林躍，那個時候的情況比較復雜……”

“王總，不用解釋了。我不怪您，也不恨您。但我不會再回去了?！?/p>

林躍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

他叫來服務員，換了一壺新的。

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茶香四溢。窗外，蘇州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但林躍覺得，今天的茶，比上次好喝多了。

他想起了那句話：職場里，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

但有些東西，比工作更重要。

比如尊嚴。

比如公平。

比如，知道自己值多少錢。

林躍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來，結(jié)了賬，走出了茶館。

外面開始下小雨了。他沒有打傘，走進雨里，步子不快不慢。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啟航。

“林躍，明天的客戶會面，你準備一下。華東那邊有個新項目，預算可能過億?！?/p>

“好?！?/p>

“對了，下周的期權行權方案出來了，你的份額增加了百分之二十。財務會發(fā)你郵件。”

林躍站在雨里，笑了。

過億的項目，百分之五的提成，增加的期權份額。

這就是對一個創(chuàng)造價值的人，最基本的尊重。

雨越下越小，天邊透出了一點光。

林躍收起手機，大步走向停車場。

雨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