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還癱在正堂的椅子上，嘴唇翕動。
我剛邁進門檻，她便猛地?fù)溥^來，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歲寧，你去衙門不會是……把他們的戶籍銷了？”
“對，銷了。”
她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你、你知道這是多大的事嗎？”
“娘，他們死了?！?br/>我反握住她的手，“兵部的訃告寫得清清楚楚，顧宏遠、顧景琛，陣亡于北境白河渡一役?！?br/>婆母張了張嘴，眼里的淚滾下來，“可、可是萬一他們還活著呢？萬一訃告錯了呢？萬一他們回來了”
“回來？”
我笑了一聲，“娘，逃兵回來，是要殺頭的?！?br/>婆母渾身一震。
“不光殺他們的頭，按大梁律，逃兵家眷，男丁充軍，女眷入教坊司。娘，您這么大年紀(jì)了，想去教坊司嗎？”
婆母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出身書香門第，一輩子最重規(guī)矩臉面，入教坊司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踉蹌了一步。
我扶住她，把她攙進內(nèi)室，關(guān)上門。
“娘，既然他們死了，我們就得想我們的后路?！?br/>“可、可是”
“沒有可是?！?br/>我扶她坐到榻邊，蹲下身子，仰臉看著她。
“娘，有些事，今天您必須想清楚?！?br/>“當(dāng)年你生景琛的時候難產(chǎn)大出血，可公爹只一句保小，轉(zhuǎn)身就在隔壁跟張姨娘廝混了一夜，沒錯吧？”
婆母愣了。
她的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可眼底卻涌出了恨意。
“這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沒答她的話，“還不止這一樁。您藏在佛龕夾層里的陪嫁銀票，一共是八千七百兩?！?br/>她倏地瞪大了眼。
“您自己去看看，看還剩多少?！?br/>婆母踉蹌著撲到佛龕前，手忙腳亂地掀開夾層，把那個壓在最底下的油布包扯出來。
她數(shù)了一遍，又?jǐn)?shù)了一遍。
“明明還在啊……”
“您再看看那些銀票，是真的還是假的?！?br/>她對著光一張張照過去，手指頭越抖越厲害。
八千七百兩，只有最上面那幾張不到三百兩的小額銀票是真的，其他的全是假的！
她抬起頭看我，“誰干的？”
“你的兒子。”
“他……他拿去干什么了？”
“喝花酒。”
婆母攥著那沓假銀票，指節(jié)發(fā)白。
沉默良久，她終于開口：
“歲寧，你比娘明白。你說，咱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變賣家產(chǎn)，搬家。”
“好！”
婆母進了內(nèi)室，從妝奩底下摸出一大串鑰匙，拽著我就往庫房走。

庫房里頭，我們娘倆一通翻箱倒柜，把地契、房契、鋪面契書、銀票、古玩字畫全都翻出來了。
她轉(zhuǎn)過身來看我，眼里燒著兩團火。
“歲寧，咱們把這些全賣了，卷款走人！這爛家，誰愛守誰守！”
我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彎了起來。
“好！”
我們正清點東西，庫房的門忽然被一腳踹開。
顧宏遠那三個老姨娘，浩浩蕩蕩地涌了進來。
張姨娘進門就尖起了嗓子：“好??！我說怎么大白天的關(guān)起門來鬼鬼祟祟，原來是想私吞家產(chǎn)！”
蘇姨娘和劉姨娘緊跟著撲上來，伸手便要推搡婆母，被我側(cè)身一擋，撞了個趔趄。
“你們兩個喪門星！克死了自家男人還不夠，還想霸占家產(chǎn)？我告訴你們，門兒都沒有！”
三張猙獰扭曲的臉湊在一處，倒和上一世對得嚴(yán)絲合縫。
上輩子，張姨娘仗著自己先生了孩子，天天在顧宏遠耳邊吹風(fēng)，挑唆他苛待婆母。
婆母的親娘去世那年，張姨娘愣是攔著不讓婆母回娘家奔喪，說“府里離不了主母”。
蘇姨娘仗著得寵，最喜歡在顧宏遠面前裝白蓮花，可她告起黑狀來比誰都狠。
上輩子婆母被罰跪祠堂，十次有八次是蘇姨娘的功勞。
劉姨娘單純的蠢。
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著沖在前面，上輩子磋磨我和婆母的時候，她次次都沖在第一個。
“說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