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陪都重慶的氣溫還在三十八攝氏度。蔣介石在桂園會見幕僚時說出一句話：“張漢卿的事，總得了結(jié)?！边@一句話，為來年九月的貴州桐梓小城埋下伏筆。

熱戰(zhàn)剛停，內(nèi)戰(zhàn)苗頭已現(xiàn)。張學良依舊被關(guān)在桐梓的戴公祠后院，兩層木樓、四周高墻，看似幽靜，實則等同牢籠。他每日讀《史記》、練太極，偶爾撫一撫隨身帶來的小提琴。警衛(wèi)說，少帥最喜歡拉《空山鳥語》，音符里多半是無奈。

9月22日清晨，桐梓的山霧未散，汽車壓著碎石停在院口，莫德惠提著皮箱下車。莫是張的老友，曾同游北平釣魚臺，此番卻帶著公干。寒暄后，他把一紙折疊好的信箋遞過去：“委員長允準你重獲自由，但附帶三件事。”

張學良拿著信，沒有急著展開，反而問了一句：“莫老，此來不會再是空頭支票吧？”莫德惠苦笑：“我只是傳話人，成與不成，全在你。”

他攤開信箋。第一條，承認西安事變系受共產(chǎn)黨蒙蔽；第二條，歸還“九一八”當夜蔣介石致東北軍的絕密電報；第三條，獲釋后須即刻出洋，不得再回國。

短短百余字，院中蟬聲都似停了。張學良沉默片刻，抬頭看天，秋陽刺目。他把信紙折好放回桌上：“三件事，一件也辦不到?！?/p>

莫德惠勸道：“只要點頭，門口那輛車立刻送你去重慶，再轉(zhuǎn)南京，前路未嘗不可期?！睆垖W良搖頭：“第一條便要我誣陷別人，我不能。西安事變是我與虎城出面逼蔣停內(nèi)戰(zhàn)，豈能推說受人挑唆？”

他起身踱步，走到書架前抽出一疊薄薄的電報謄本：“至于第二條，這是歷史證據(jù)。倘若我交出，它們立刻消失，將來誰還知道誰在民族大義前退縮？”

莫德惠再問：“那出洋呢？只是暫避風頭。”張學良把電報放回原位，手輕輕撫了撫封面：“生在關(guān)東，死也要葬在中華。若真要我遠走，那自由不過換個更大的囚籠。”

院外傳來幾聲犬吠，兩人對坐無言。夕陽西沉，張學良端茶，神色已然平靜：“替我回話：漢卿不改初衷。”莫德惠點頭：“我明白。”

回到重慶后，他把經(jīng)過詳陳，蔣介石聽完只淡淡道：“既如此，就讓他再想想?！痹捯袈湎拢巴獾南x鳴更顯清冷。

同年冬，國民政府發(fā)布“大赦令”。名字寫了幾十人，就是沒有張學良。毛人鳳向鄭介民請示：“副司令怎么辦？”鄭只說一句：“換地方看住。”

1947年初，劉乙光奉命赴桐梓。為了不讓目標起疑，他帶去兩箱茅臺，席間故作輕松：“委員長讓您先去重慶，再轉(zhuǎn)南京養(yǎng)病?！睆垖W良信以為真，臉上難得露出笑容：“總算能見見外面的世界。”

2月下旬，車隊秘密出發(fā)。抵達重慶白公館后，接待規(guī)格之高讓張學良誤以為轉(zhuǎn)機將至。毛人鳳頻頻勸酒，他興致勃勃談東北舊事，連多年未取的軍服也拿出來示眾。

幾日后，張嚴佛深夜來訪，把杯盞放下：“副司令，明晨起飛?！睆垖W良追問目的地，張嚴佛含糊其辭，終究點頭：“南京?！?/p>

夜又深，燈影搖曳。趙一荻整理行裝，輕聲問：“這一次，會是真的么？”他拍拍妻子的肩，只說：“走一步，看一步。”

次日清晨，機艙門合上，螺旋槳轟鳴。起飛后一個半小時，機長廣播：“目的地，臺北松山機場?！睆垖W良望向云海，竟無驚呼，只是把頭埋在座椅靠背，手心慢慢攥緊。

飛機落地，新竹山頭云氣繚繞，迎接的人換了制服。一個軍官致禮：“歡迎副司令蒞臨臺灣，委員長吩咐，一切從優(yōu)?！睆拇耍瑥垖W良的天空變成海峽對岸的狹長天際。

起初，他被安置在新竹六張犁招待所，院里植滿菠蘿蜜樹。守衛(wèi)每隔十步一崗，白天跟隨，夜里巡更。張學良每天戴草帽澆花，偶爾抄佛經(jīng)，寫書法小楷，字跡遒勁卻透著綿長郁結(jié)。

1957年，他遷往臺北北投草山。那年他五十七歲，頭發(fā)已花白。有人給他帶來一臺收音機，他把天線拉得老長，只為捕捉大陸電臺的信號。翻山越海的電波，夾雜雪花聲，講述著新中國建設(shè)的新聞。

1965年，宋美齡派人送來西洋棋和油畫工具。張學良學著作畫，畫面多是關(guān)東雪原與長城殘垣。警衛(wèi)偷偷議論：“少帥在畫自己家鄉(xiāng)吧。”

蔣介石病重時，曾讓人把張學良近照送進醫(yī)院。照片上，老少帥穿中山裝，拄拐杖，神色淡泊。蔣介石嘆了一句：“此人不可輕縱?！迸匀宋锤叶嘌浴?/p>

1975年4月，臺灣新聞電臺播報蔣中正逝世。次日清晨，張學良照常練拳，只是動作緩慢。趙一荻遞上手巾，他沒說話，擦了汗，回屋繼續(xù)抄《道德經(jīng)》。

1988年，蔣經(jīng)國去世。半年后，臺北當局松動禁令，允許張學良外出看病，但仍需隨行警衛(wèi)。有人勸他申請返鄉(xiāng)，他擺擺手：“心若在，人在不在都一樣?！?/p>

1990年3月，他終獲完全自由。下山那天，花樹正紅，北投溫泉霧氣繚繞，張學良回望關(guān)押半生的小樓，自語：“并非我改主意，而是守門的人走了。”

三年后，他與趙一荻遷居夏威夷。那里海風終年溫和，他常在草坪上朗讀《左傳》，間或向鄰居講中國酒文化。有人問他后悔否，他笑答：“問蒼天?！?/p>

2001年10月14日凌晨兩點，醫(yī)院記錄心跳停止。病房窗外椰影婆娑，夜雨敲窗。護士整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床頭柜上攤著那本《史記》，書簽停在〈伯夷列傳〉：“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她不知道，這一頁，張學良已反復(fù)翻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