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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宣梅至今清晰記得近30年前的那張臉——銀發(fā)寸頭，臉頰圓潤，眼神平和，但嘴里蹦出的字句卻很冷。

“你怎么來了？從合江過來，多不方便?！崩先嗣碱^皺起，打開了門。

那是1997年。得知資助自己四年學(xué)業(yè)的徐忠良爺爺身體有恙，13歲的杜宣梅踏上生平最遠的一段路。她沒有雙手雙腳，父親和妹妹天不亮就陪她啟程，翻山、攔車、登渡船、趕火車，于深夜抵達四川簡陽。父親手里拎著的兩罐合江霉豆腐和一兜土雞蛋，是農(nóng)家土壟能刨出的最體面的謝禮。

少年時代的杜宣梅。受訪者供圖

見到父女三人風(fēng)塵仆仆，老人眼底閃過一絲觸動，可一聽路途波折，神色微沉。次日，天未亮，徐忠良就催促他們動身回家。屋頂鴿群撲棱著翅膀沖上天空的聲響，成為杜宣梅對那個清晨最深刻的記憶。

預(yù)想中的會面，資助者滿懷欣慰，受助人熱淚盈眶，都沒有。在狹窄的頂樓，這次相見，褪去了所有煽情，只剩下老人臨別時的那句：“記住，下次別再來了?！?/p>

“我來了”

這次碰面，成了永別。

在那之后，杜宣梅與其他資助人都保持著聯(lián)系，唯獨寄往簡陽的信如石沉大海，老人再無回音。她多次想前往簡陽，可深夜抵達的小區(qū)，位置和名字在腦海中早已模糊。此后，她的生活沿著求學(xué)、工作、成家的固定軌跡往前。她并不知道，徐爺爺后來也離開了簡陽，被兒女接回了成都。

2008年大學(xué)畢業(yè)，杜宣梅尋找徐爺爺?shù)哪铑^愈發(fā)強烈，“徐爺爺對我說得最多的就是好好讀書。畢業(yè)了，我想找到他，告訴他，我聽了他的話，還當(dāng)上了英語老師?！?/p>

可是線索寥寥。要在百萬人口的簡陽，僅憑一個名字、一個養(yǎng)著鴿子的頂樓，找到一位不知住址，甚至不知是否還在世的老人，無異于大海撈針。此后十多年，她托簡陽的朋友多方打聽，又在自己百萬粉絲的社交賬號上發(fā)尋人帖，均杳無音訊。

得知杜宣梅老師僅憑殘肢教書十七年，最大的心愿是找到恩人，上游新聞決定幫她尋人?！靶鞝敔斣谑雷詈茫舨辉谑?，我想在他的墓前獻一束花?！痹诤嗞柺忻裾帧⑹形k的鼎力支持下，信息的碎片開始聚攏。簡陽唯一的公墓——孝子山陵園查出一位同名者，去世于2023年，可惜職業(yè)、年齡對不上；從普通國企查到三線建設(shè)工廠，當(dāng)?shù)厣绫Ｏ到y(tǒng)在千禧年前更新?lián)Q代，亦查無此人。

最終，“人海戰(zhàn)術(shù)”奏效?！拔覀儐挝辉瓉碛袀€徐忠良！”簡陽市委辦一退休老干部一拍腦袋，給出關(guān)鍵線索。調(diào)出檔案，前往下葬地點核實后，我們將一張紅底登記照發(fā)給杜宣梅。“是徐爺爺！”杜宣梅正在學(xué)校上課，看到照片的瞬間，她激動得手抖。

2025年的最后一天，杜宣梅跨越17年的尋恩之路塵埃落定。溫暖了她少年時代的恩人，生前是簡陽市委辦的退休干部，已于2009年故去，享年八十歲。

杜宣梅在講臺上。受訪者供圖

2026年春節(jié)，我們陪同杜宣梅前往徐忠良的老家，資陽市樂至縣石佛鎮(zhèn)。二月的風(fēng)，料峭冷硬，墳前草木簌簌地響。

杜宣梅已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跋山涉水，卻被勸“別再來”的小女孩。她帶著丈夫顧三軍和三個子女，一家人整整齊齊。其中一個孩子，是她從小學(xué)開始資助的干女兒霜霜，正在重慶第二師范學(xué)院英語教育專業(yè)讀大三。三十多年前，徐忠良托舉起了一個困境中的女孩；三十年后，那個女孩成了當(dāng)年的他。

風(fēng)掠過，帶走了一地灰燼。杜宣梅抬起手臂，用殘肢輕觸冰涼的墳頭，掩聲痛哭。

因為霜霜，杜宣梅才讀懂徐爺爺最后一面的“冷臉”。那種善意，不求感懷，不求回報，甚至不求記憶。老人也許只是希望這個被命運碾過的孩子，能盡早脫離“受助者”的身份：如果沒有手腳，那就像一棵普通的樹，默默扎進泥土里，去長出自己的枝丫。

“小拳頭”

時間倒回杜宣梅兩歲時。一場小兒麻痹后遺癥，讓她的手掌腳掌潰爛，散發(fā)腐臭。親友勸父母放棄這個孩子，母親劉太芳流著淚搖頭：“只要她有一口氣在，我們就養(yǎng)她一輩子?！蹦赣H狠下心，抄起剪刀剪下女兒腐爛的手腳，斷肢求生。

面對不幸時的勇敢被稱之為頑強。憑借意志力，小宣梅一次又一次挺了過來。她管自己光禿禿的手腕叫“小拳頭”，學(xué)著用“小拳頭”拿碗、走路、上廁所。到了學(xué)齡，她跟爸爸說：“我要上學(xué)。”

杜爸爸愣了：手都沒有，字都不會寫，上什么學(xué)？面對命運的碾壓，傷口再疼都不吭一聲的小宣梅，這一次，哭了。她不認命，用“小拳頭”夾著木棍在地上寫寫畫畫，直到拳頭上磨出兩條褐色的小溝，“我能握筆了！”她終于能上學(xué)了。

這道“溝”，后來又穩(wěn)穩(wěn)夾起了粉筆。見面時，杜宣梅主動伸出“小拳頭”，和我們大方握手。“小拳頭”上厚繭層疊，就是靠這層繭，杜宣梅寫出了一手漂亮的板書，撐起生活自理的每一個細節(jié)。

杜家三姐弟，杜宣梅是老大。父母從田間、雞圈獲得微薄收入，支撐著孩子們的學(xué)費。杜宣梅幼時最不喜歡周一，因為學(xué)費沒繳納時，老師會在周一公事公辦請學(xué)生站到教室外面。

一則報道，帶來了無限轉(zhuǎn)機。1995年，《四川日報》用一個整版刊登了瀘州合江縣一名無手無腳女孩刻苦求學(xué)的故事。之后各地信件和匯款單涌進這個川南小鎮(zhèn)，其中一筆來自四川簡陽，署名：徐忠良。

給杜宣梅辨認的徐忠良爺爺?shù)募t底登記照。徐忠良親屬供圖

匯款單上沒有多余的話。每次五十塊，一學(xué)期一學(xué)期地寄，從杜宣梅三年級開始，四年從未間斷。那時，一碗豆花飯八毛，雞蛋兩塊一斤，五塊錢是住校生一周的生活費。這五十塊，基本覆蓋杜宣梅一學(xué)期的衣食住行。后來她才知道，這是徐爺爺每月113元退休工資的近半數(shù)。

母親一遍遍地告訴女兒：“讀書是你唯一的出路?！庇啄甑亩判匪贫嵌Ｗ屗饾u明白這句話分量的，是課間做操時，身后傳來的竊語，“你看她拍手都拍不響”；是跳皮筋時，被同伴誣陷推人，對方母親徑直扇了她兩記耳光：“沒手沒腳還這么不安分！”

這些揮之不去的成長刺痛，她在信里都說給了徐爺爺聽。杜宣梅最快樂的事情，是聽到老師在操場邊喊：“杜宣梅，搞快點！簡陽的信！”這時，她會穿過蒙蒙細雨，神采飛揚地“跑”去拿，一口氣拆信、讀信，低頭才發(fā)現(xiàn)，腳下媽媽特制的花布鞋早已濕透了。

相比已然殘疾的事實，最令杜宣梅自卑的，莫過于身體時刻都在向外昭示著：我需要幫助，“我很怕看到別人可憐我的眼神。”可從未停止的幫助，來自不厭其煩背她上廁所的譚老師，推薦她去鎮(zhèn)上上學(xué)的趙校長，為她戒煙寄來百元生活費的云南朱叔叔，以及一次次回信鼓勵她的徐爺爺……

徐爺爺習(xí)慣寫大字，用的是書法鋼筆，字跡遒勁有力。寄來的信，總是言簡意賅：“困難不可怕。你只需要努力讀書，其他交給時間。”

日漸長大，杜宣梅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很少再把“小拳頭”藏在衣兜里了。

犟老頭

2005年，杜宣梅考入江西景德鎮(zhèn)高等專科學(xué)校英語教育專業(yè)。三年后，她成為四川省合江縣明德小學(xué)的一名教師，她一個人要教數(shù)學(xué)、英語、思想品德，偶爾還要上音樂課。

沒有雙手，她用“小拳頭”夾著粉筆板書；沒有雙腳，就靠假肢撐起身體，在教室挪動。從詫異、好奇到習(xí)以為常，孩子們喜歡上了杜老師。師生親切熟絡(luò)到，和她打乒乓球時，孩子們會“不講武德”，“嘿，杜老師，我放短球你就夠不著了吧。”

生活步入了杜宣梅渴望的“普通人”軌道，但“徐忠良”三個字，始終橫亙心頭。

她有太多話想說給徐爺爺聽。她穿壞了上百雙母親特制的腳腕圓布鞋，走出了塘溝村，在重慶登上了去江西求學(xué)的火車；她領(lǐng)到了人生第一份工資，真切體會到一半的收入究竟有多重；她結(jié)了婚，丈夫顧三軍也是殘疾人，兩人加起來只有一只手，日子卻過得有聲有色；她還做了母親……

杜宣梅一家在徐忠良墳前鞠躬。上游新聞記者 鄒飛 攝

找到徐忠良家人后，更多細節(jié)浮出水面。兒媳張女士記得，公公2009年因病去世，臨終前兩年被家人接回成都。他隨身只有一個舊箱子，箱底整整齊齊碼著受助孩子的來信，其中就有杜宣梅的筆跡。

“他脾氣犟，沒給子孫留過錢?！痹诩胰搜壑校熘伊嫉母觳仓饪偸恰俺夤铡薄！袄习仲Y助了很多孩子，從不跟家里講。據(jù)我們所知，不下十個?！毙熘伊嫉膬鹤釉阢y行工作，同事們偷偷告訴他：“你老漢退休工資一到賬，就給人匯錢出去了。”

兒子兒媳大吃一驚，細查發(fā)現(xiàn)，單筆金額不多，匯向?qū)W校賬戶的卻是多數(shù)。徐忠良病重前，曾有兩位他資助過的學(xué)生前來看望。得知杜宣梅尋找老人這么多年，張女士一家很欣慰：“謝謝這么多年還有人記得他。”

在老家石佛鎮(zhèn)，徐忠良的弟弟徐富前已年過八旬，耳背，腿腳不便。得知有人尋訪大哥，他顫巍巍起身，想帶眾人去屋后小山指認大哥的埋骨處。外孫女徐粟連忙上前阻攔：“我?guī)麄內(nèi)??！毙焖趯Υ笸夤∠蟛簧?，只記得老人待人親切，常勉勵晚輩用功讀書。

徐富前回憶，大哥當(dāng)年提起資助學(xué)生曾語帶歉意：“開學(xué)要給娃兒寄學(xué)費，這次顧不上媽了?！鄙鲜兰o90年代末，徐忠良每月給母親徐熊氏匯五元錢，老人從無怨言，只一遍遍叮囑：“娃兒上學(xué)要緊。我在村里，用不著幾個錢?！?/p>

回聲

鞭炮在山坳里炸響，驚起幾只野鳥。煙散，四周重歸安靜。祭拜結(jié)束，杜宣梅心里那樁大事，終于放下了。

在墳前，她說了很多話。說自己出了書，發(fā)行了三十萬冊，下一本要把和徐爺爺?shù)墓适聦戇M去；說以后會去成都看望爺爺?shù)膶O子孫女，把他們當(dāng)親人走動；說剛剛?cè)肀Я藸敔數(shù)牡艿?，“我給了小徐爺爺一點錢，每年清明若不能回來，請托他幫我上一份拜祭?！蹦莻€情不自禁的擁抱，讓杜宣梅話至此處，便哽咽住，“你們兄弟長得太像了。”

從受助者到資助者，杜宣梅用三十年時間，走完了一個愛的循環(huán)。

她側(cè)過身，拉過身旁的霜霜。因養(yǎng)父身患癌癥去世，霜霜幼時挨過餓，從小學(xué)開始便在杜老師家吃飯，“我現(xiàn)在幫助霜霜，就像徐爺爺當(dāng)年資助我一樣，沒有期待過回報。”

真正的給予，是不需要回聲的。

霜霜不抗拒鏡頭，不回避討論過往，甚至愿意在報道中留下真實姓名和學(xué)校。那些背負過苦難的孩子，早已不再將自己困于悲情敘事中，“爺爺，我也在好好念書，以后我也想當(dāng)媽媽那樣的老師，幫助更多人。”

杜宣梅和干女兒霜霜。上游新聞記者 鄒飛 攝

臨別前，杜宣梅一家在墳前深深鞠躬。那份關(guān)于“何為感恩”的答卷，她已親手交到了徐爺爺墓前。而徐爺爺留下的那道關(guān)于“善意傳承”的考題，她和孩子們正在用每一天，認真作答。

山風(fēng)拂過，田野無聲。

上游新聞記者 周蕎 王蓉 文 鄒飛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