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建國，1991年在縣一中食堂當炊事員，主要負責蒸饅頭。那時候我剛從部隊轉(zhuǎn)業(yè)，二十七八歲，單身，住學(xué)校分的單身宿舍，一個月工資六十二塊。

每天早上三點起床和面，五點上籠蒸，六點二十開飯，我要保證一千多個學(xué)生和老師能吃上熱乎的白面饅頭。那時候糧食緊張，白面是定量的，饅頭不能敞開了吃，老師憑飯票，學(xué)生憑糧票，一人一餐兩個饅頭，多一個都不行。

"鐵公雞"的外號

我管饅頭管得嚴，是出了名的"鐵公雞"。

有學(xué)生想多買一個，我說："糧票不夠，下一個。"有老師想換兩個大的，我說："饅頭一般大，挑不了。"我甚至專門做了模具，保證每個饅頭重量差不超過半兩。食堂主任夸我"原則性強"，學(xué)生背后罵我"死腦筋"。

但有個例外——那個離婚的女老師，我從來沒讓她排過隊。

從不排隊的林老師

她叫林秀芝，教初二語文，三十出頭，離過婚，一個人帶著個五歲的女兒住在教師宿舍。那時候離婚的女人，在社會上低人一等，被人背后指指點點，叫"二鍋頭"。她平時話不多，總是低著頭走路，衣服洗得發(fā)白但干干凈凈。

每天中午，她都是最后一個來食堂。不是因為她忙，是因為她不想跟人擠。等學(xué)生散得差不多了，她才端著搪瓷缸子，站在窗口外，不聲不響地等著。

我看見她，就從蒸籠最下層掏兩個最大的饅頭給她。那層的饅頭受熱慢，個頭總是比上層大一圈。她接過去，輕聲說句"謝謝"，從不多要，從不插隊，甚至從不站在隊伍里。

有同事問我："老陳，你為啥總給她大的？她是你親戚？"我說："不是。"他們就說："那你就是看她漂亮，想討好她。"我不解釋，隨他們說。

那個讓我醒悟的下午

那年冬天特別冷，林老師好幾天沒來食堂。我問其他老師，說她女兒發(fā)高燒，她請假在家照顧，已經(jīng)三天沒出門了。

那天下午，我蒸完下午餐的饅頭，跟主任請了假，揣著四個剛出鍋的饅頭，去了教師宿舍。門虛掩著，我敲門，聽見里面有人說"請進"。

推開門，我看見林老師坐在床邊，懷里抱著個燒得滿臉通紅的小女孩。屋里沒生火，冷得像冰窖，她只穿了件薄毛衣，嘴唇都凍紫了。

"陳師傅？"她愣住了。

我把饅頭放在桌上，說："趁熱吃。孩子病了，你得吃飽才有力氣照顧。"

她眼圈紅了，但沒哭，只是低頭說："我糧票用完了，工資還沒發(fā)……"

我這才明白，她不是不想排隊，是不敢排隊。離婚女人的處境，比我想象的難得多。在那個年代，離婚等于"道德污點"，她怕被人議論，怕看見同情或鄙夷的眼光，寧可餓著，也要等所有人走了才來。

"以后我每天給你留兩個饅頭，"我說，"你不用排隊，到點了直接來窗口拿。"

她抬頭看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陳師傅，你不怕人說閑話？"

我說："我光棍一條，怕什么閑話？你堂堂正正教書，憑什么要低人一等？"

后來的改變

從那天起，林老師還是最后一個來，但我不再讓她站在窗外等。我在窗口內(nèi)側(cè)給她留個小板凳，讓她坐著等。其他老師看見了，起初有人撇嘴，后來習(xí)慣了，也就沒人說什么了。

林老師的女兒病好后，她開始主動幫我收拾食堂的桌子。我說不用，她說："陳師傅，你讓我坐著等，我?guī)湍悴磷雷樱蹅儍刹幌嗲贰?

我們就這樣熟了。她告訴我，她前夫是個酒鬼，婚后經(jīng)常打人，她離婚是豁出去了，寧可被人戳脊梁骨，也不想再過那種日子。她說："陳師傅，你是第一個把我當正常人看的人。"

我說："你本來就是正常人。離婚怎么了？過不下去就離，天經(jīng)地義。"

結(jié)局

1993年，我和林秀芝結(jié)婚了。學(xué)校里有議論，有人說我"撿了個二婚的，虧了"，有人說她"攀上食堂的，有飯吃了"。我們都不解釋，過好自己的日子。

我在食堂蒸了二十年饅頭，直到退休。她教了一輩子語文，直到退休。我們的女兒后來考上了大學(xué)，成了醫(yī)生。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那個"怪毛病"——總把最大的饅頭留給那個離婚女老師——其實不是什么毛病，是人之常情。在那個年代，她需要的不是同情，是尊重；不是施舍，是平等。

我給她兩個大饅頭，她幫我擦桌子，我們誰也不欠誰，就這么走到了一起。

說到底

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規(guī)矩。有的規(guī)矩要守，比如饅頭要一般大，不能偏心；有的規(guī)矩要破，比如離婚女人就得低著頭走路，就得被人議論。

林老師從來不插隊，是因為她有骨氣；我給她留大饅頭，是因為我識貨。骨氣加識貨，就是好日子。

現(xiàn)在有時候去縣一中門口，還能看見當年的老食堂，雖然已經(jīng)翻新了，但位置沒變。我站在那兒，就想起那個冬天，那個冷得像冰窖的宿舍，那四個熱乎乎的饅頭。

那時候真窮啊，但人心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