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劉可欣 雷蘊含 圖據(jù)受訪者

△尹利萍

2026年2月，成都漆器廠。成都漆藝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尹利萍正在給封面新聞記者演示操作，不同于以往復雜的雕銀絲光或拉刀針刻等工藝，這一次的演示頗為“簡單”：她用手中的刷子，在兩塊“普通”的銅板上，先后均勻地鋪開紅漆和黑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是一場嚴謹考古實驗的重要步驟。

在2025三星堆論壇上，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站博士后劉百舸曾介紹三星堆青銅器彩繪的最新研究成果：以往，人們通常認為成都漆藝的根源在金沙遺址，而三星堆青銅器髹漆飾彩工藝的發(fā)現(xiàn)，證明了成都漆藝這一項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三星堆文化時期。

劉百舸通過實驗室模擬復原的方式，試圖重現(xiàn)古蜀人的這一技藝，卻在技術層面上犯了難。萬幸的是，與成都漆藝相伴50余年的尹利萍，用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的手藝，讓這一場“卡殼”的考古實驗順利推進。“我們基本復現(xiàn)了用顯微分析所看到的、三星堆青銅器彩繪的原真面貌。”劉百舸這樣介紹實驗成果。

01

還原古蜀手藝

再現(xiàn)三星堆青銅器髹漆彩繪樣貌

雖然演示的時候看似簡單，但實際操作卻是尹利萍所經(jīng)歷的最嚴謹?shù)镊郏▁iū）漆過程之一?！拔覀冞€原古代工匠的操作步驟，有著嚴謹?shù)目茖W依據(jù)?！眲亵凑f。（注：髹漆，指將漆涂于器物表面的傳統(tǒng)工藝，兼具防腐與裝飾功能。）

△劉百舸

早在設計實驗時，劉百舸和團隊成員通過一系列科技考古分析，對三星堆青銅器髹漆彩繪的工藝特征，形成了科學的認識。通過顯微鏡的觀察，出土于K8的青銅虎頭龍身像上的髹漆共分為5層，采用紅黑交替的排列方式，每一層厚度都在50微米左右?？萍伎脊欧治鼋Y果顯示，髹漆彩繪層中沒有檢測到人為添加的金屬元素。除了朱砂，只檢測到無定形碳?！拔覀儽M可能依據(jù)科技考古分析出來的結果，去貼合當時的工藝和面貌，制作詳細的實驗條件和計劃?！眲亵凑f。

△青銅虎頭龍身像，右側圖片為彩繪樣品

但在實驗開始前，劉百舸心里打鼓：青銅的材質(zhì)不同于傳統(tǒng)漆藝的木胎，究竟能不能在青銅上髹漆，還真不好說。就以往發(fā)現(xiàn)的考古材料來看，從最早的、出土于跨湖橋文化遺址的漆弓，到商周時期的其他髹漆文物，大多數(shù)都是木胎?，F(xiàn)在的成都漆藝，也以木胎為主。三星堆出土的青銅器，是目前發(fā)現(xiàn)最早的、在金屬胎上髹漆的文物?！拔覀冏畛蹩紤]，在青銅器上髹漆比較困難，”劉百舸回憶道，“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嘗試了好幾輪，直到終于能在青銅表面髹漆了，厚度控制方面卻差強人意?！?/p>

古蜀先民的手藝，可不是后人們幾次實驗操作就可以達到的。雖然能夠在青銅表面髹漆，但是所能達到的最薄厚度也有500微米，約是三星堆青銅器髹漆彩繪厚度的10倍。“越薄肯定是說明技藝越精湛，”劉百舸犯了難，“考古工作者是沒有這個手藝的。”髹漆、漆藝……他轉(zhuǎn)念一想，成都不是有一項傳承了上千年的非遺技藝嗎？如果能夠得到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的幫助，說不定能有轉(zhuǎn)機。于是，2025年夏天，他撥通了尹利萍的電話。

△尹利萍的漆藝作品（局部）

借助尹利萍的手藝和經(jīng)驗，進展很順利。實驗準備了表面粗細程度不同的銅板，來試驗大漆能否附著。為還原古蜀人的技藝，材料的選擇都要求“純天然”，例如四川周邊地區(qū)當年新割的大漆，用天然朱砂和松煙調(diào)制顏色，使用頭發(fā)制作的刷頭……同時，嚴格地記錄實驗步驟、大漆干燥的時間，為后續(xù)的實驗結論和推測提供嚴密的數(shù)據(jù)支撐。即便過程中遇到一些小瓶頸，比如顏色轉(zhuǎn)換過快、朱砂沉淀等，也因為有老手藝人的經(jīng)驗得以順利解決。

這個實驗從2025年夏天一直延續(xù)到12月底，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與考古工作者的合作，證實了在青銅器表面髹漆的可行性。同時，通過反復的、黑紅交替的髹漆方式，不僅還原了三星堆青銅器髹漆彩繪的樣貌，還對古代工匠的行為以及彼時髹漆工藝的水平，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02

兩代“漆藝人”

跨越三千年的對話

同為漆藝人，對尹利萍來說，參與這次實驗好比是在跟千年前的工匠對話。同樣是兩雙手、一把刷子，她想體驗回到古蜀時期做漆藝的感覺。在尹利萍看來，在三星堆青銅器表面髹漆的工匠已經(jīng)知道如何人為地調(diào)制顏色，因此這項工藝“應當不是萌芽狀態(tài)，而是屬于發(fā)展期”；在與三星堆遺址一脈相承的金沙遺址，還出土了嵌玉片漆木器、木胎虎頭漆器等有著精美紋飾和鑲嵌的器物，更證明了漆藝自三星堆以后，得到了進一步發(fā)展。

△青銅人面具上有黑色彩繪

△金沙遺址出土的嵌玉片漆木器（圖據(jù)金沙遺址博物館官方微博）

“成都漆藝吸收了很多前人的精華，才有今天的成就。從實驗的過程來看，要在青銅器表面反復髹漆，達到50微米且厚薄基本一致的成品，一定需要大量經(jīng)驗。”劉百舸和團隊成員的體驗，也從側面印證了這個觀點，“但尹老師并沒有費很大的力氣，這也從側面印證了三星堆的髹漆彩繪技術，仍舊處于發(fā)展期而未到成熟期的說法。”

另一方面，黑紅交替的髹漆狀態(tài)，也讓尹利萍和劉百舸感到好奇。在現(xiàn)代制漆工藝里，雖然會有反復髹漆的工藝，但這種黑紅依次疊加的情況，并非常態(tài)。通過操作，他們也對這種特殊情況產(chǎn)生了新的推測：“我們在想，工匠們是不是有一個預定的顏色目標，希望通過反復髹漆的方式，達到想要的色彩效果?！比绻媸侨绱耍蔷驼f明了三星堆人在處理彩繪的時候，既擁有高超的髹漆技術，也掌握了復現(xiàn)色彩的能力。

△青銅罍附飾上的紅色彩繪

那能否通過實驗證明三星堆髹漆彩繪技術的來源呢？在劉百舸看來，實驗結果可以為推測提供更多的事實證據(jù)，但目前并沒有決定性數(shù)據(jù)可以得出確切的結論。例如，大漆中有一種非?；钴S的物質(zhì)叫做“漆酶”，它的活性會隨時間流逝慢慢衰減，從而影響結膜的效果。因此，新鮮的大漆是最優(yōu)質(zhì)的，也是結膜效果最好的?！捌峁I(yè)發(fā)達的地區(qū)，基本都有本地產(chǎn)漆的條件。”尹利萍和劉百舸都傾向于認為，三星堆青銅器上的髹漆彩繪，應該是在本土或是鄰近地區(qū)制造的。

對考古研究來說，這場實驗有積極意義?！拔覀冞€原的時候，不只是要做，更重要的是通過記錄濕度、溫度等數(shù)據(jù)，去思考工匠們是在什么環(huán)境下制作的，以及結合古代社會結構、經(jīng)濟文化面貌，考慮古代工匠為什么要在青銅器上做彩繪。解決了這些問題，才能真正實現(xiàn)‘透物見人’的目標?！眲亵凑f。

03

考古+非遺

有望還原多彩的三星堆

聽聞三星堆發(fā)現(xiàn)青銅器髹漆彩繪的時候，尹利萍非常激動：“成都漆藝是國家級的非遺代表性項目。三星堆的新發(fā)現(xiàn)，讓成都漆藝的歷史又能往前追溯，對我們這一行來說，這是非常大的鼓舞?！睆目脊欧矫鎭砜?，尹利萍是外行，她也直言對實驗某些步驟“有點不太懂”。但她身上從事成都漆藝50余年的經(jīng)驗，是考古專業(yè)知識無法替代的。

早在2005年，尹利萍就與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合作，復刻了出土于“2000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之成都古蜀國大型船棺獨木棺墓葬遺址的大型漆豆。此后，尹利萍又帶領團隊，參與了出土于同一遺址、目前國內(nèi)最大的漆床，以及方型漆案、圓型漆案的復制品制作。在2025年底公布的第七批四川省級非遺代表性項目中，四川青銅器修復技藝、四川古石刻修復技藝、成都平原傳統(tǒng)建筑修復技藝等項目赫然位列其中。四川大學教授、非遺保護專家李錦曾在封面新聞記者的采訪中提到：“這一次的評選工作，其中一個趨勢就是要落實大遺產(chǎn)觀，打通文化遺產(chǎn)與非遺保護，讓二者互相促進?！?/p>

在劉百舸看來，非遺的加入，也給這次實驗提供了不同的觀察角度：“通常我們都是從考古的角度出發(fā)，難免會有局限性。如果能夠與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合作，去理解古代工匠們的想法，相信‘考古熱’與‘非遺熱’會碰撞出更多的火花?！?/p>

△青銅眼形器上的黑色彩繪

關于三星堆青銅器髹漆彩繪的研究還在進行中，這只是三星堆研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劉百舸希望能夠借著這樣一個“小眾的概念”，揭示出三星堆原真的多彩樣貌：“以后，如果我們能夠繼續(xù)與尹老師這樣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合作，說不定能讓大家看到三星堆青銅器本來的樣貌?！痹谒磥?，青銅器的金、髹漆的紅與黑、象牙的白、綠松石的綠、玉髓珠的紅等，共同組成了三星堆的顏色：斑斕多彩，這才是三星堆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