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北宋年間，河北滄州地界，有個(gè)客商，姓陳名宗漢，年方二十五六，為人忠厚，性子溫和，常年在外跑貨，往來于天津、滄州、保定一帶，做些綢緞布匹生意，掙些辛苦錢，養(yǎng)家糊口。

陳宗漢早年喪父，家中只有老母在堂，娶過一房妻子，沒過兩年便染病去世，未曾留下一兒半女。他為了生計(jì)，常年奔波在外，風(fēng)餐露宿，走村過店，早已習(xí)慣了孤身一人。旁人勸他再娶，他總說生意奔波，怕委屈了人家，一拖再拖，婚事便耽擱了下來。

這年深秋，陳宗漢在天津辦齊了貨物，雇了腳夫，挑著布匹綢緞，往滄州趕路。天色漸晚，日暮西山，秋風(fēng)蕭瑟，落葉紛飛。行至半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有一家孤零零的客店，立在官道旁邊，招牌破舊，門庭冷落，看起來十分偏僻。

腳夫們說：“陳掌柜，這天色已晚，山路不好走，不如就在這家店住上一宿，明日一早再動(dòng)身?！?/p>

陳宗漢抬頭看了看天色，烏云密布，眼看便要下雨，便點(diǎn)頭應(yīng)下，領(lǐng)著眾人進(jìn)了客店。

這家客店，名叫“平安老店”，店主人是個(gè)半百老漢，姓王，滿臉橫肉，眼神渾濁，見了陳宗漢一行人，臉上堆起假笑，迎上前來，引著眾人進(jìn)店，安排房間。腳夫們住了偏房，陳宗漢獨(dú)自一人，住了正房隔壁一間小單間。

店內(nèi)冷冷清清，除了他們一行人，再無別的客人，四下寂靜，只有秋風(fēng)刮過屋檐，發(fā)出嗚嗚聲響，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陳宗漢一路奔波，十分疲憊，簡單吃了些晚飯，便關(guān)上房門，吹熄油燈，上床歇息。奔波一日，他倒頭便睡，睡得正沉，到了夜半三更，忽然被一陣哭聲驚醒。

那哭聲，細(xì)細(xì)弱弱，悲悲切切，是個(gè)女子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斷斷續(xù)續(xù)，聽得人心中發(fā)酸。

陳宗漢本是心善之人，半夜聽見女子哭泣，心中不安，以為是店家欺辱了良家女子，或是同行客商起了歹心。他披衣起身，悄悄走到門邊，側(cè)耳細(xì)聽，哭聲確確實(shí)實(shí)是從隔壁房間傳來，悲戚不已，不似作假。

他猶豫片刻，終究放心不下，輕輕推開房門，躡手躡腳，走到隔壁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敲門聲落下，屋內(nèi)哭聲頓時(shí)停了。

陳宗漢低聲問道：“屋內(nèi)可是有人？夜半三更，為何如此傷心哭泣？”

屋內(nèi)沉默片刻，房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一個(gè)年輕女子，身著素衣，荊釵布裙，站在門內(nèi)，低著頭，掩面而泣。她抬起頭時(shí)，陳宗漢定睛一看，只見此女生得眉清目秀，肌膚白皙，眉眼溫婉，雖是滿面淚痕，卻難掩清麗之色，一看便是良家女子。

陳宗漢連忙拱手，低聲問道：“姑娘，深夜在此哭泣，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遇到什么難處？不妨與我說說，或許我能幫上一二。”

女子抹了抹眼淚，聲音哽咽，輕聲說道：“客官，小女子名叫粉黛，本是這店主人王老漢的女兒。只因父親貪財(cái)，要把我嫁給城里一個(gè)年過花甲的老員外做妾，我死也不愿，便偷偷逃了出來，可天下之大，竟無我一處容身之地，走投無路，才在此傷心落淚。”

陳宗漢聽罷，心中頓時(shí)生出憐憫。他見這女子柔弱可憐，無依無靠，王老漢又是那般面目可憎，定然不是什么好人。他沉吟片刻，開口說道：“姑娘，你既不愿屈從，留在店里，遲早還要被你父親逼迫。我常年在外跑生意，四處奔波，你若愿意，便跟著我走，我護(hù)你周全，等日后尋到安穩(wěn)去處，再做打算?！?/p>

粉黛聽罷，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對著陳宗漢盈盈一拜，道：“若蒙客官收留，小女子愿終身侍奉，絕不敢有半分怠慢?！?/p>

陳宗漢點(diǎn)了點(diǎn)頭，讓粉黛簡單收拾了兩件舊衣，趁著夜深人靜，無人察覺，悄悄帶著她，回到自己房間，關(guān)好房門，暫且歇息。

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陳宗漢便叫醒粉黛，給了腳夫們路費(fèi)，讓他們先把貨物運(yùn)回滄州，自己則帶著粉黛，悄悄離開了平安老店，一路往南而行。

王老漢天亮之后，發(fā)現(xiàn)女兒不見，又不見了昨夜投宿的客商，心知不妙，追出店外，早已沒了蹤影，只能氣得破口大罵，卻也無可奈何。

陳宗漢帶著粉黛，一路走走停停，并不著急趕路。粉黛十分賢惠，一路上洗衣做飯，端茶倒水，把陳宗漢照料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毫無怨言。她手腳麻利，聰慧細(xì)心，陳宗漢跑生意算賬，她還能在一旁幫忙記賬，分文不差。

陳宗漢心中暗暗稱奇，越發(fā)敬重粉黛，只當(dāng)她是窮苦人家出身，自幼操持家務(wù)，才這般能干。

兩人一路同行，朝夕相處，陳宗漢對粉黛十分尊重，從無半分輕薄之舉，吃住分開，禮數(shù)周全。粉黛看在眼里，心中感激，對陳宗漢更是恭敬體貼。

到了滄州，陳宗漢在城中租了一處小院，把粉黛安置在家中。他依舊外出跑生意，粉黛便在家中操持家務(wù)，打掃庭院，縫補(bǔ)衣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街坊鄰里，都以為粉黛是陳宗漢的妻子，紛紛前來道賀，陳宗漢只是笑而不語，從不解釋。

粉黛為人謙和，待人寬厚，與鄰里相處和睦，從不與人爭執(zhí)，左鄰右舍，無不稱贊陳掌柜娶了個(gè)好媳婦。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zhuǎn)眼便是一年。

這一年里，陳宗漢生意越做越順，財(cái)源廣進(jìn)，家中日子也漸漸寬裕。粉黛將家中財(cái)物打理得清清楚楚，賬目分明，一文錢都不胡亂花銷。陳宗漢在外奔波，家中之事，全然放心，全憑粉黛一人操持。

這年開春，粉黛忽然身體不適，時(shí)常惡心嘔吐，不思飲食。陳宗漢心中著急，請來郎中診治。郎中把脈之后，滿臉笑意，對著陳宗漢拱手道：“陳掌柜，恭喜恭喜，尊夫人這是有了身孕，已是三月有余?！?/p>

陳宗漢聽罷，又驚又喜，愣在當(dāng)場，半晌說不出話來。他與粉黛同住一院，向來相敬如賓，從未有過夫妻之實(shí)，怎么會(huì)突然懷有身孕？

他心中疑惑，卻也沒有聲張，送走郎中，回到屋內(nèi)，看著粉黛，欲言又止。

粉黛見他神色，心中已然明白，輕輕拉過陳宗漢的手，眼中含淚，低聲說道：“宗漢，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瞞你了?！?/p>

陳宗漢坐在凳上，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fā)。

粉黛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我本不是活人，乃是陰間鬼魂，怕你知曉害怕，一直不敢對你說實(shí)話?！?/p>

陳宗漢身子一震，卻沒有驚慌，只是靜靜聽著。

粉黛繼續(xù)說道：“我乃是前朝官員之女，父親為官清廉，卻遭奸人陷害，家破人亡。當(dāng)時(shí)我年方十七，被當(dāng)?shù)匾粋€(gè)紈绔子弟強(qiáng)逼成親，我寧死不從，便在后花園投井自盡。死后魂魄不散，漂泊人間，無處可去，才在那平安老店暫時(shí)棲身。那日與你相遇，見你心地仁厚，為人正直，是個(gè)正人君子，才敢現(xiàn)身相見，跟隨在你身邊。與你相處一年，承蒙你照顧周全，不離不棄，我心中感激，才借著前世緣分，為你生下一子，延續(xù)你陳家香火?！?/p>

陳宗漢聽罷，心中百感交集，非但沒有半分害怕，反而生出幾分憐惜。他握住粉黛的手，輕聲說道：“粉黛，你我相識(shí)一場，情同夫妻，你雖是鬼魂，卻比世間許多女子更加賢惠善良。我不怕你，從今往后，你我依舊相守，我定會(huì)待你如初，待孩兒如命?！?/p>

粉黛眼中淚水滾落，哽咽道：“你不嫌棄我，我心中感激不盡。只是人鬼殊途，陰陽兩隔，不可長久相伴。如今我為你生下孩兒，緣分已盡，陰司已然派人來召，我不能再留在人間了。今日一別，從此陰陽相隔，再無相見之期。你要好好將孩兒撫養(yǎng)成人，教他讀書明理，將來做個(gè)正直有用之人，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陳宗漢大驚，連忙拉住粉黛，不肯松手，哭道：“粉黛，你不能走！孩兒還未出世，我不能沒有你！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我什么都不怕，你留下來！”

粉黛輕輕搖了搖頭，拭去淚水，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道：“天命如此，不可違背。你我緣分，到此為止。日后孩兒長大，你告訴他，他的母親，名叫粉黛，心中一直掛念著他?！?/p>

話音剛落，粉黛身形漸漸變淡，化作一陣清風(fēng)，從窗欞飄出，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清香，久久不散。

陳宗漢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片空氣，他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哭聲悲切，響徹小院。

沒過多久，粉黛留下的胎氣落地，果然生下一個(gè)男嬰。那孩子生得眉目清秀，與粉黛十分相似，哭聲響亮，白白胖胖，十分惹人喜愛。

陳宗漢擦干眼淚，給孩子取名陳念黛，日夜照料，寸步不離。他既當(dāng)?shù)之?dāng)娘，辛苦拉扯兒子長大，從此再也不提娶妻之事，孤身一人，守著兒子過日子。

街坊鄰里都勸他：“陳掌柜，你年紀(jì)輕輕，兒子也有了，再娶一房妻子，也好照料家中，照料孩子。”

每一次，陳宗漢都搖頭拒絕，語氣堅(jiān)定：“我此生，只有粉黛一位妻子，心中再也容不下別人。我要把念黛撫養(yǎng)成人，不負(fù)粉黛所托。”

他說到做到，從此終身未再娶，一心撲在兒子身上。

陳念黛自幼聰慧過人，讀書過目不忘，三歲識(shí)字，五歲能詩，七歲進(jìn)了學(xué)堂，先生都稱他是神童。陳宗漢傾盡所有，供兒子讀書，省吃儉用，從不委屈孩子。

念黛從小便問：“爹爹，別人都有母親，我的母親在哪里？”

陳宗漢便把粉黛的來歷，一五一十告訴兒子，從不隱瞞。

念黛聽罷，每每落淚，心中對從未謀面的母親，十分思念，立志要好好讀書，將來出人頭地，告慰母親在天之靈。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陳念黛勤學(xué)苦讀，長到十八歲，進(jìn)京趕考，一舉考中進(jìn)士，金榜題名。

消息傳回滄州，全城轟動(dòng)，人人都稱贊陳宗漢教子有方，都說念黛是鬼母所生，天生聰慧，才有這般成就。

陳念黛做官之后，清正廉明，體恤百姓，為官正直，頗有政績。他把父親陳宗漢接到任上享福，對父親恭敬孝順，事事依從。

陳宗漢看著兒子成才，心中欣慰，常常對著天空，喃喃自語：“粉黛，你看見了嗎，我們的兒子，有出息了?！?/p>

他一生行善，心地仁厚，又教養(yǎng)出一個(gè)好官兒子，活到七十多歲，身體依舊硬朗。

這年冬日，陳宗漢無病無災(zāi)，躺在床上，神色安詳。念黛守在床邊，淚流滿面。

陳宗漢拉著兒子的手，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緩緩說道：“兒啊，我一生無愧于心，對你母親，更是從未違背諾言。我今日要走了，去見你的母親了。你要記住，你是鬼母所生，更要心存善念，為官清正，不負(fù)天地，不負(fù)百姓。”

說完，他閉上雙眼，面帶笑容，安然離世。

陳念黛痛哭一場，遵照父親遺愿，將陳宗漢的遺體運(yùn)回滄州，安葬在當(dāng)年居住的小院附近，并立了一塊石碑，上書“先父陳公宗漢、先母粉黛之墓”，雖無母親尸骨，卻也要讓父母死后相守，永不分離。

這段人鬼相守、賢妻托孤、義商終身不娶的故事，在滄州、天津一帶，代代流傳。人人都說，心善之人，鬼神也會(huì)相助；重情之人，天地也會(huì)成全。陳宗漢一生不欺暗室，粉黛一鬼堅(jiān)守情義，才養(yǎng)出一代清官，留下一段千古流傳的民間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