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春天，兒媳生了二胎，老伴林小滿收拾包袱去了城里照顧月子，留下我一個人守著老屋。

雞叫三遍，我揉著眼睛爬起來，灶臺冷冰冰的，得自己生火。舀水時差點絆倒，才想起昨天水缸見底，小滿在時，這些事根本不用我做。

“這老婆子才走三天，家里就亂套了?！蔽亦洁熘?，往鍋里扔了兩個雞蛋。雞在院里撲騰，餓得直叫喚，我抓了把谷子撒出去，結(jié)果手一抖，全撒在了自己腳上。

蹲在地上撿谷粒時，忽然想起1989年的那個夏天——那年我25歲，老實木訥，連相親的姑娘都瞧不上我?？烧l能想到，隔天她閨蜜竟拎著包袱住進(jìn)我家，死活不走了……

我生在陜南的一個山村里，是家里的老幺，上頭壓著三個姐姐。父親走得早，家里就剩母親拉扯我們姐弟四個。許是打小沒了父親，又夾在三個姐姐中間，養(yǎng)成了我這悶葫蘆的性子。母親心疼我，地里的活計很少讓我沾手，就指望著我能讀出頭來?？晌疫@榆木腦袋不爭氣，連著兩年高考都落了榜，只好灰溜溜地回了農(nóng)村，在村小學(xué)幫忙代課。

我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書呆子，干活比不上別人利索，偏又抹不開面子。媒人給說了幾門親事，不是人家姑娘嫌我木訥寡言，就是我覺得人家沒文化，說不到一塊去。

雖說我模樣還算周正，可莊稼人過日子要的是實在，一來二去就都沒成。漸漸地，我也就懶得去相看了。

眼瞅著村里同齡人的娃娃都能滿地跑了。母親急得嘴上起燎泡，天天在飯桌上嘆氣。這天晌午，她突然撂下碗筷就往外走，說是要去尋我二姑，讓她幫著物色個合適的姑娘。我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心里跟壓了塊碾盤似的。

幾天后，二姑上了門，拍著炕沿嚷嚷：“文錦啊，你都二十五了！村東頭老劉家的傻兒子都抱上娃了！”

我蹲在灶房門口，手里捏著一本《水滸傳》，頭也不敢抬。

“明天給你說個鄰村的姑娘，叫劉秀蘭，家里開磨坊！”二姑往我兜里塞了把炒瓜子，“記著把頭發(fā)梳梳！”

第二天，三個姐姐早早來了，鬧著要幫我倒飭。劉秀蘭進(jìn)門時，眼睛往我身上一掃，亮了一下。

“這是梁文錦?！倍猛莆疑锨啊?/p>

劉秀蘭羞澀地點點頭。她穿著嶄新的燈芯絨外套，兩條麻花辮梳得油光水滑。倒是她旁邊那個瘦瘦的姑娘一直安安靜靜地站著，左腳稍稍往里歪著。

“這是我閨蜜林小滿，陪著我一起來的。”劉秀蘭拉著林小滿給我介紹。

“坐……坐吧！”看著兩個姑娘都挺漂亮，我不知怎么結(jié)巴起來，拉凳子時，把凳子都碰到了。

林小滿“噗嗤”笑出聲，伸手幫我扶穩(wěn)了凳子。

二姑見狀忙碰了碰我，示意我趕快去倒水。我緊張得手心冒汗，端茶時差點碰倒暖壺。林小滿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正好擋住暖壺。她手指修長，指節(jié)有些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劉秀蘭問一句我答一句，話少得像擠牙膏。說到我在村里小學(xué)代課時，林小滿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頭去。

臨走時，劉秀蘭頭也不回地走了。林小滿落在后面，悄悄把潑在地上的茶水用腳蹭了蹭，怕后來的人滑倒。我正要送她們出門，卻看見林小滿彎腰撿起了我掉在地上的鋼筆，輕輕放在了門框上。

那支鋼筆是我最值錢的物件，是當(dāng)年上高中時母親賣了攢了很久的雞蛋給買的。我慌忙去撿，卻見林小滿已經(jīng)一瘸一拐地追劉秀蘭去了。她走路的姿勢很特別，左腳使不上力，身子總要往右邊歪一下，可步子卻邁得很穩(wěn)當(dāng)。

二姑送完人回來，拍著大腿直嘆氣：“秀蘭那丫頭嫌你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你說你，念了那么多書，咋就不知道跟姑娘多說幾句？”

我攥著鋼筆不吭聲，胸口堵得慌。劉秀蘭模樣周正，又是初中畢業(yè)，在供銷社當(dāng)營業(yè)員，這樣的條件在村里打著燈籠都難找。要怪就怪我這悶葫蘆性子，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

“不過……”二姑突然壓低聲音，“小滿那丫頭倒問了你不少事。那孩子命苦，生下來左腳就落毛病，她爹嫌丟人，從小不讓出門。前年她娘沒了……”

我望著院門外崎嶇的小路出神。林小滿的模樣倒是清秀，那雙眼睛亮得像雨后的山泉水?？赊D(zhuǎn)念想到她沒進(jìn)過學(xué)堂，走路時左腳一跛一跛的樣子，我心里又像塞了團(tuán)亂麻，說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晌午，我正在地里鋤草，忽然聽見田埂上有人喊：“文錦哥！”

林小滿拎著個碎花包袱站在那兒，褲腳沾滿泥點子，像是走了很遠(yuǎn)的路。

“小滿？你咋……”

“我能住你家?guī)滋觳唬俊彼鴼?，額頭上全是汗珠。

我嚇得鋤頭都掉了。這年頭，沒出嫁的姑娘住男人家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爹要拿我換彩禮！”她突然哭了，“對方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光棍，就因為他家有兩頭牛……”

我娘從屋里出來，看見這場面差點暈過去。但小滿一進(jìn)門就擼起袖子，麻利地生火做飯，還把我娘沒洗的臟衣服全洗了。

“這丫頭……”我娘看著晾衣繩上飄著的衣裳，眼神軟了下來。

村里得知林小滿住我家后，頓時炸了鍋。

“老梁家兒子拐人家閨女啦！”王嬸趴在墻頭偷看，被我家大公雞追著啄。

小滿卻像沒事人似的，天不亮就起來喂雞，把我家那個歪腿的飯桌修好了。她腳有問題，但下地干活比我還利索。

“文錦哥，歇會兒！”她遞來裝井水的葫蘆瓢，自己滿手都是拔草劃出的血口子。

“小滿姑娘，你啥時候回家？”想著這姑娘住我家?guī)滋炝?，卻一點沒有要走的意思，我不由問了句，卻不想換來小滿滿眼淚水，我只能手忙腳亂道：“你別哭，你想住多久住多久?！?/p>

有天學(xué)校放學(xué)后，下起暴雨，小滿來送斗笠，自己淋成落湯雞，卻把蓑衣給了我。她說自己身體好，那夜她就發(fā)了高燒。

十天后的中午，幾個大漢踹開我家院門。領(lǐng)頭的男人滿臉橫肉：“林小滿！你爹收了我家彩禮，跟我回去結(jié)婚！”

小滿臉色煞白，死死攥著我的胳膊。我抄起鋤頭擋在前面，腿肚子直打顫。

“她、她不愿意！你們這是犯法！”我聲音抖得不成調(diào)。

“書呆子裝什么好漢？”男人一巴掌扇過來，我眼前一黑，嘴里泛起血腥味。

“我跟你們拼了！”小滿突然舉起滾燙的豬食勺潑過去，趁著眾人躲閃，拽著我就往村長家跑。

那天晚上，村長拍著桌子吼：“新社會了還敢搶親？你們?nèi)羰窃亵[，全送派出所里！”

月光下，小滿的辮子散了，衣裳也扯破了。她突然抬頭看我：“文錦哥，你要我不？”

我傻在原地。她急得直跺腳：“不要我明天就真走了！”

“要！”我喊得全村狗都叫了。

婚后我才發(fā)現(xiàn)，小滿雖然沒進(jìn)過學(xué)堂，卻是個極好的聽眾。每當(dāng)我捧著書看得入迷時，她總會悄悄沏上一缸子茉莉花茶放在我手邊。夜里納鞋底時，她總愛讓我給她念幾段書，聽到《紅樓夢》里黛玉葬花時，她手里的針線活都會停下來，眼圈紅紅的。

她的左腳使不上力，可干起活來比誰都利索。天不亮就起來喂雞，把自留地收拾得寸草不生。有年大旱，她拖著條瘸腿，硬是從三里外的山澗一桶桶挑水澆菜。我搶過扁擔(dān)要幫忙，她卻抹著汗笑：“你手是握筆的，這些粗活我來?！?/p>

日子久了，村里人都說梁家娶了個寶。她腌的酸菜比誰都脆，剪的窗花能在集市上賣錢。最難得的是她待我娘像親娘，冬天暖被窩，夏天打扇子。我娘常拉著她的手說：“文錦這傻小子，也不知哪修來的福氣?！?/p>

記得我們第一個結(jié)婚紀(jì)念日，我偷偷用代課的工資給她買了條紅紗巾。她高興得像個孩子，非要戴著去趕集?；貋淼穆飞舷铝擞?，她把紗巾解下來包住我的書，自己淋得渾身濕透。那天夜里她發(fā)了燒，我守到天亮，忽然明白這就是書里說的“相濡以沫”。

當(dāng)年的碎花包袱皮被她改成了電視機(jī)罩。每天清晨，我還能看見她一瘸一拐地在灶臺前忙碌，晨曦把她的白發(fā)染成金色。有時我故意說起當(dāng)年劉秀蘭的事，她就舉著鍋鏟追著我打，那模樣，還像三十多年前那個幫我扶板凳的姑娘。

如今我們的兒子都當(dāng)?shù)?。電話鈴?fù)蝗豁懫?，老伴的大嗓門震得我耳朵疼：“死老頭子！冰箱第二格有醬肉，別又吃咸菜對付！”

我望著院子里晾衣繩上飄蕩的衣裳——和小滿來那天一模一樣。只是當(dāng)年那個圓臉姑娘，如今鬢角都白了。

“知道啦！”我沖著電話喊，“你早點回來，雞都想你了！”

放下電話，我輕輕摸了下左臉——當(dāng)年挨巴掌的地方，偶爾還會隱隱作痛。但每次疼起來，心里卻甜得很。

夫妻過日子，不在學(xué)歷高低，不較外表美丑，能把柴米油鹽過出暖滋味，平凡日子里的相守，就是最大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