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進行到第六天。
大件都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零碎——舊衣服、舊鞋、不用的小家電。
錢東不在。他又“出差”了。
我一個人收拾。宇軒放學回來幫忙，把不要的衣服往垃圾袋里塞。
“媽，這件還要嗎？”
他舉著我媽的舊棉襖。深藍色，領(lǐng)口磨得發(fā)白，左袖補了兩回。
“不要了。扔吧?！?br/>宇軒把棉襖往袋子里塞。然后停了一下。
“媽，這里面有東西。硬的?！?br/>我走過去。
他把棉襖翻過來，內(nèi)襯的側(cè)縫被拆開過，又用針線縫回去了。縫得不太齊。
我摸了一下。
確實有東西。硬的，薄片狀。
我拆開那條縫。
一個紅色塑料封皮的存折。
還有一張紙條。
存折是我媽名字。開戶行是老家鎮(zhèn)上的農(nóng)村信用社。
我翻開。
第一筆。2012年。存入300元。
第二筆。2012年。存入500元。
第三筆。2013年。存入200元。
一筆一筆。
三百。五百。兩百。四百。三百。
有時候一個月存一次。有時候兩三個月才存一次。
最大的一筆是2016年。一千二。旁邊我媽用鉛筆寫了四個字：賣了雞蛋。
最后一筆。2020年1月。存入600元。
那是她住院前兩個月。
余額。96000元。
九萬六。
八年。
我媽攢了八年。
從三百塊三百塊開始。
紙條是從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我媽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有兩個錯別字。
“敏敏，媽沒本事，只能給你存這些。萬一哪天過不下去了，這是你的退路。”
宇軒還站在旁邊。
“媽？你怎么了？”
我沒說話。
我蹲在那堆舊衣服中間，把存折和紙條攥在手里。
我媽一輩子沒什么錢。種地、養(yǎng)雞、在鎮(zhèn)上幫人做零工。
她走之前說“沒給你留下什么”。
她留了。
三百塊三百塊地，攢了八年。
九萬六。
她知道我可能過不下去。
所有人都不知道。錢東不知道。我弟不知道。
只有我媽知道。
她什么都不說，就偷偷地，一筆一筆地存。
存折上那些數(shù)字，每一個三百、五百后面，都是她在菜市場少買了一把菜、在超市多站了半個小時比價、冬天舍不得開電暖氣。
她把自己能省的都省下來了。
給我。
窗外有小孩在樓下喊，“媽媽等等我——”
我把紙條疊好，放回存折里。
站起來。
宇軒看著我。我摸了一下他的頭。
“媽沒事?！?br/>“那件棉襖還扔嗎？”
“不扔了?！?br/>我把棉襖疊好。放進要帶走的箱子最底層。
那天晚上，宇軒睡了之后，我在陽臺上坐了很久。
手機里有錢東發(fā)來的消息：“在忙，明天回?！?br/>我沒回。
我媽沒本事。她沒讀過什么書。她不會講大道理。她不知道什么叫“及時止損”。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女兒可能會需要一條退路。
而她什么都沒有的時候，就用三百塊三百塊的方式，給她女兒攢了一條。
我攥著手機。
屏幕上錢東的消息還亮著。
以前我會回一句“好的，注意安全”。
今天我不想回了。
不是因為恨他。
是因為——
我媽用八年給我攢了退路。
我不能再假裝沒有路了。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
去了律師事務(wù)所。
律師姓方，四十多歲，戴一副金絲眼鏡，聽我說了二十分鐘，沒打斷一次。
我把流水、比對表、相冊照片的翻拍件全部攤在桌上。
他翻完之后，摘下眼鏡擦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結(jié)果？”
“離婚。該拿的拿。該追的追。”
“他名下有什么？”
“房子一套，就是我們現(xiàn)在住的。車一輛。存款——他跟我說的不到十萬，但我不信?！?br/>方律師拿起流水：“這張卡的流水顯示十年累計轉(zhuǎn)出超過一百七十萬。收款方何雪名下如果有房產(chǎn)，需要查證資金來源是否為夫妻共同財產(chǎn)?！?br/>“我知道那個房子?！?br/>我把手機地圖截圖遞給他。何雪名下的那套房子，我已經(jīng)查了——兩室一廳，2020年購入。
“首付三十五萬。你流水上那筆。”
方律師點了一下頭。
“另外，”我說，“這套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人不是何雪。是她女兒——錢思琪?！?br/>方律師抬頭看了我一眼。
“孩子是他的？”
“相冊里從出生到現(xiàn)在，每一張照片他都在。孩子姓錢?！?br/>“做過親子鑒定嗎？”
“沒有。但如果孩子不是他的，他不可能用夫妻共同財產(chǎn)給這個孩子買房并寫孩子名字?！?br/>方律師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
“寫在未成年人名下的房產(chǎn)，如果資金來源可以證明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可以主張追回。但需要舉證——你現(xiàn)在有銀行流水，可以證明轉(zhuǎn)賬鏈條。”
“我還需要什么？”
“他對這些事目前毫不知情？”
“對。他不知道我發(fā)現(xiàn)了?！?br/>方律師看著我：“那你現(xiàn)在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信息差。他以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這個窗口期很重要?！?br/>“我知道?！?br/>“需要做幾件事。第一，查清何雪名下所有資產(chǎn)。第二，查他還有沒有其他隱藏賬戶。第三——不要打草驚蛇。一切照常。”
我點頭。
回家路上，我接到婆婆的電話。
“敏敏啊，下個月你爸六十大壽，你幫媽看看飯店啊。訂大點的，親戚多。”
我說好。
掛了電話。
大壽。家宴。親戚多。
我打開備忘錄。
寫下了一行字：錢東他爸六十大壽。所有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