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天，昆明城里，一個年輕人在軍營之間跑來跑去，楊維駿，剛二十七歲，忙著勸滇軍將領(lǐng)盧漢起義，三天后，盧漢宣布脫離國民黨，西南最后一塊地總算松動了，勝利的熱鬧沒多久就散了，楊維駿回到宿舍，窗外傳來《解放區(qū)的天》的歌聲，他卻盯著墻上的父親楊蓁的照片，那是個滇軍旅長，早年因為反對軍閥被暗殺，如今兒子，又站在了另一場變局的門口。

楊維駿的童年跟著時局顛簸，1922年生在昆明一個軍官家里，才半年，父親被人威脅要暗殺，全家慌忙逃到廣州，在上海法租界，他看見過洋行里亮著的燈，也看見貧民窟里孩子餓得發(fā)抖，1937年抗戰(zhàn)打響，十五歲的他回云南讀書，沒多久就卷進(jìn)學(xué)生運動，貼傳單，辦壁報，和聞一多他們一塊兒喊反對獨裁，后來聞一多被槍打死的聲音，一直響在他心里。

新中國成立后，楊維駿在政府機關(guān)上班，說話直來直去，惹了不少人不高興，開會時他總盯著文件，一看到空話套話，筆就停不住，批注寫得滿紙都是，同事背后說他是杠精，他照樣該批還是批，1998年退休了，本該歇著了，可2010年他又卷進(jìn)一場農(nóng)民和政府的糾紛里。

那年昆明韓家灣村土地被強征，村民上訪八十多次，沒人管，八十九歲的楊維駿聽說了，拄著拐杖說，走，去省政協(xié)，他帶著村民擠上面包車，一路顛到政府大院，把舉報材料往廳長桌上一拍，幾個月后，補償款總算發(fā)下來了，村民送來匾額，他隨手扔進(jìn)柴房，小事，別聲張。

2013年，云南有官員推動環(huán)滇池開發(fā)，悄悄把礦權(quán)低價賣出去，91歲的楊維駿拉上幾位專家，寫了舉報信，直接點名那人，材料寄到了中央，第二年，那人就被查了，老伴勸他別管這閑事，他搖搖頭，說我和老百姓在一塊兒。

晚年楊維駿還住在老房子里，天天寫博客，電腦屏幕上的字歪歪扭扭，話卻一句句戳人心，抽屜里放著父親留下的舊劍，墻上貼滿訪民寄來的信，最厚的一疊用橡皮筋捆著，上面寫著敬交楊老。

2020年6月，楊維駿躺在病床上，讓家人把那把舊劍放枕邊，凌晨他閉上眼的時候，滇池邊上有人放起了鞭炮，媒體叫他反腐愚公，可更多人記住的是，這老頭一輩子跟不公較勁，年輕時勸過軍隊起義，老了還去舉報當(dāng)官的，從來沒肯停下過。

他的名字總和幾個年份一起被人說起，一九四九年，二零一零年，二零一三年，每個年份都像一場拉扯，跟權(quán)力拉，跟時代拉，跟自己拉，有人嫌他死磕，有人說他真性情，可滇池的風(fēng)里，還是吹著那個老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