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三月十八日凌晨，南京大雨傾盆。毛人鳳守在國防部二樓辦公室，燈泡閃著黃光，他把一疊“機密人員花名冊”翻到最后幾頁。雨聲密集，他忽然頓住，薄薄一頁上寫著三個字——鄭耀先。毛盯了幾秒，薄唇吐出一句：“火氣太盛，不妙?！闭f罷，紙張被揉成團，落進(jìn)銅制火盆。

就在前一天，戴笠的C-47運輸機在江西山口墜毀，軍統(tǒng)群龍無首。毛臨危受命，連夜清點各地潛伏人員。名單越看火氣越旺：耀、煒、烽、烘，一串“火”字像要把辦公室點燃。毛自幼信命理，據(jù)說“缺火”，卻偏起化名“以炎”，以火補火。誰要是名字里再添一把柴，他毫不猶豫就潑冷水。當(dāng)時的總務(wù)處處長沈醉在回憶錄里感慨：碰到大寫“耀”字，毛的眉梢都會抖一下。

時間往回?fù)艿揭痪湃?。?fù)興社特務(wù)處新成立，戴笠出任處長，鄭介民為副。明面上稱兄道弟，暗地卻各自布棋。鄭資歷老，軍銜高，一口一句“戴雨農(nóng)”，像是在提醒：自己才是元老。戴不服，轉(zhuǎn)而扶植毛人鳳。毛奉命搜集鄭介民的貪污材料，還專門囑咐沈醉：“逮到把柄，立即上報?！鄙蜃砗髞砘貞?，那時毛整天盯著賬本，恨不得把每一筆油水都抖出來。

名字的“忌諱”恰在此時埋下。鄭介民原名鄭庭炳，字耀全，兄弟幾人分別取名煒、烽、烘，火字旁從未缺席。戴笠屬水，毛人鳳缺火，見到滿紙炬火，心理暗影越來越大。有意思的是，鄭耀先這位“鬼子六”并非鄭介民本家，卻偏偏落了個“耀”字。戴、毛見了，立刻聯(lián)想到老對頭，排斥由此而生。

戴笠自己也講究五行。他的化名幾乎都帶水：江漢清、汪濤、徐清波、沈沛霖、洪淼。唯一不帶水的“余龍”則因看中一位余姓女特務(wù)，打算乘龍快婿。四六年春天新擬的“高崇岳”卻觸了禁忌——山屬土，土克水。傳說袁寄濱故意而為，毛人鳳沒細(xì)看就蓋章。機毀人亡后，軍統(tǒng)內(nèi)外咒聲四起，怪袁寄濱“取壞了名字”。

不得不說，在那支時常自詡“現(xiàn)代情報機關(guān)”的隊伍里，迷信與手槍一樣重要。行動組組長程一鳴就寫過一句玩笑：“臨戰(zhàn)前先算八字，子彈都得聽圍棋排局。”外人覺得荒誕，可對當(dāng)事人來說寧可信其有。毛人鳳常說，“字是骨相”，他自己“以炎”兩字用了二十余年，從未改動。

戴笠墜機后一個月，蔣介石把鄭介民扶上保密局長的位子。毛當(dāng)場黑臉，轉(zhuǎn)身就找沈醉籌劃“參一本”。一九四七年春，鄭介民過五十壽辰，大擺酒席。毛暗示沈醉動員遇難同僚遺屬去會場哭鬧，拍照留證，再由俞濟時快馬呈報。宴散未久，老蔣雷霆大怒，鄭介民官帽懸空，毛人鳳如愿坐上局長。江湖傳言：那紙密呈上寫了十個字——“火勢太旺，已逼得堂前失色”。

而鄭耀先的日子并不好過。毛人鳳對他素有疑忌，卻又顧忌鄭介民當(dāng)年的交情，遲遲下不去手。四八年深秋，南昌秘密會議上，有人建議直接除名。毛敲著桌面，語氣陰冷：“名字犯忌，不是唯一理由，但足夠先扣帽子?！迸_下數(shù)人相視，沒有回應(yīng)。

劇情由此轉(zhuǎn)向電視劇《風(fēng)箏》的創(chuàng)作藍(lán)本。編劇讓鄭介民在湖心島吃下一片疑似投毒的西瓜，暗示老蔣擔(dān)憂其“尾大不掉”。史料側(cè)面印證：程一鳴晚年回憶果盤確實出現(xiàn)過，時間是一九四九年初春，地點在杭州。至于西瓜是否真有毒，檔案里沒有定論，但鄭介民當(dāng)年病逝，坊間猜測與那次會面脫不開干系。

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便能看出：鄭耀先之所以陷入戴笠和毛人鳳的懷疑漩渦，并不只是傳說中的“多火克水”，更因為他的姓名像一把鑰匙，提醒著兩位掌權(quán)者那段難以調(diào)和的舊恨。特務(wù)組織的暗流，本就由性格、權(quán)欲與迷信混合而成。名字成了導(dǎo)火索，真相卻是利益與地位的火拼。

終局早已寫好。戴笠殞命天目山區(qū)，毛人鳳倉皇撤退臺灣，鄭介民病故海外。至于那個“火字當(dāng)頭”的鄭耀先，則在歷史與虛構(gòu)的交界處留下身影。有人說他是情報天才，有人視他為亡命棋子；可在戴、毛的世界里，只要名字觸怒禁忌，再亮眼的功勞也救不了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