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十二月的基隆港，海風(fēng)呼啦啦卷著鹽沫。蔣介石回身擺手：“天師先請?！被遗奂由淼膹埗麂弑е粋€半開的藤箱，猶豫幾秒，終于登船。甲板汽笛長鳴，這一聲也像替道教正統(tǒng)的命運敲下變調(diào)。

張恩溥是第六十三代張?zhí)鞄煟坏勒崎T?！皬?zhí)鞄煛钡拿^，自東漢張道陵算起，傳了一千八百多年，歷代靠嫡長子世襲和三件重器——陽平治都功印、傳箓寶劍、天師符箓——維系正統(tǒng)。蔣介石把他帶去臺灣，誰也沒料到這趟倉促之行，會讓這條血脈從此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紛。

退回十年前?？箲?zhàn)剛結(jié)束，上海乍見繁華。張恩溥帶著弟子進城，想借國際大都市的人氣重振道教，他在民政局支持下成立上海道教協(xié)會，風(fēng)頭不小。可1949年局勢逆轉(zhuǎn)，國民黨節(jié)節(jié)敗退，張恩溥被請進了“護教名單”。飛機未等他收拾完畢便拉上跑道，幾方祖?zhèn)餍盼镌诨靵y中失散。

到了臺北，待遇不差，總統(tǒng)府撥了公館、批了?？睿屵@位天師坐鎮(zhèn)“臺灣省道教會”。香客如潮，六十年代初島內(nèi)信徒號稱百萬，廟宇香火一時無兩。對張恩溥而言，這大概是“寄人籬下”中的最大安慰。

天有不測。1966年春，他寄望甚殷的長子張允賢心臟病猝逝。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打擊巨大。那年張恩溥已七十出頭，本就舊疾纏身，整日悶坐廊下，嘆口氣連連說：“道脈難續(xù)，奈何？”

1969年農(nóng)歷九月初九，重陽。張恩溥突然昏厥，再沒醒來。臺灣《中央日報》用了極莊重的詞——“仙逝”。辦喪事的當(dāng)晚，道教會理事們便關(guān)起門來商議繼承。老規(guī)矩寫得死：天師須由嫡長子承，且受印、劍、符三寶。可是長子已亡，三寶散失。

眾人先去找二兒子張允中。小伙子戴著眼鏡，正在實驗室鼓搗無線電。他擺手：“我信科學(xué)，真不懂符箓?！比蔚情T，答案始終一樣，道長們只好退而求其次。

有人想起張恩溥教養(yǎng)多年的堂侄張源先。此人自幼習(xí)科儀，摁手即能畫符，且熟悉教務(wù)。支持者說“眼下非常時期，先穩(wěn)住大局要緊”；反對者斥責(zé)“旁支襲位，何來威信？”會場里木魚聲與口水聲此起彼伏。

最終折中方案出爐：張源先“暫攝天師印務(wù)”，身份叫“代理天師”。1971年，他在臺北行宮舉行了簡單就職儀式，沒有三寶，也沒有正統(tǒng)稱號，但從此掌管島內(nèi)道教三十余年。

臺灣的香火依舊熱鬧，卻再也難見當(dāng)年龍虎山天師府的威儀。一些掌教人暗暗盤算：等機會成熟，再扶個“親孫”。然而機會二十多年都沒來，直到二〇〇八年。

那年夏天，一位自稱“張美良”的中年人攜一方“陽平治都功印”現(xiàn)身。他拍著胸口說：“我是天師遺孤，當(dāng)年隨母隱居，如今回來繼任神職。”印章墨跡清晰，道教會為之一震。

支持者歡呼“真龍歸位”，反對派質(zhì)疑其身世。兩邊吵得面紅耳赤，一位老道士撂下一句話：“拿戶口本來！”最終，張家高齡族伯張道禎出面揭底：張美良原名胡美良，是張恩溥繼子，無血緣。調(diào)查組跑遍臺中、臺北，一摞戶籍證明擺上桌，一切明了。

張美良不服，獨自舉辦“繼位大典”。場面熱鬧，卻像草臺戲。幾個月后，代理天師張源先病故，正統(tǒng)更顯真空。道觀內(nèi)外，“某某真天師”“某某掌門”招牌雨后春筍，道教威信被稀釋得七零八落。

與島內(nèi)硝煙四起形成對比的，是大陸悄然回暖的道門。還得把鐘撥回到1938年。那年六月，新四軍主力翻過丹徒山口，駐扎茅山。道士們遞水、送米、指路?！瓣愃玖睿毜朗煜さ匦?，可做向?qū)А！比豕谥甑睦栌龊綋蹞刍乙拢愿鎶^勇。

烽火挨著青燈，茅山道觀被日寇燒毀一角，幾十名道士犧牲。劫后余生的黎遇航隨軍轉(zhuǎn)戰(zhàn)蘇南，供給、情報、裝運，樣樣在行。新中國成立后，他脫下灰袍穿上中山裝，進入中國道教協(xié)會，主抓整理經(jīng)典、普及養(yǎng)生。1990年主持創(chuàng)辦中國道教學(xué)院，一生忙碌，二〇〇二年病逝北京。

同一時期，江西龍虎山的張金濤悄悄嶄露頭角。論輩分，他是張恩溥外孫。年輕時，他在道經(jīng)里找到了旋律，用嗩吶、笙笛試著復(fù)原失傳多年的“道腔”。有人笑他不務(wù)正業(yè)，他甩句“經(jīng)聲即心聲”，然后拉著幾位師兄弟組成道樂團，跑遍東南亞。

為了重修天師府，他四處化緣，甚至把自己的稿費壓上。十年間，瓦礫場變回青瓦白墻，大殿里的鐘鼓又響起來。游客在丹霞地貌間聽到道經(jīng)清音，往往會停下腳步，合十躬身，不是信徒，也會肅然。

道門自有興衰。易有六十四卦，張?zhí)鞄焻s停在六十三代，像故意留下一個未完待續(xù)的空位。張家鞭聲漸稀，可山風(fēng)仍在，木魚聲仍在，香火一明一滅，在海峽這頭那頭漂蕩。

有時候，人們只想求個心安；有時候，爭吵比法事還響?？芍灰礴娐暷茉谏焦壤锘厥?，古老的道脈就不會輕易斷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