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內(nèi)容源自傳統(tǒng)典籍與民間文化的文學(xué)再創(chuàng)作，旨在人文表達(dá)，不傳播迷信，請保持理性閱讀。

00

山路拐過三道彎，砍柴的漢子停下腳步。

他聽見林子深處有馬蹄聲，不緊不慢，像是有心事的人趕路。漢子的柴擔(dān)擱在肩頭，汗巾子搭在脖頸上，瞇著眼往聲音來處望。日頭正烈，松針尖上掛著熱氣，整座山都在喘。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他忽然想起老子這話，也不知怎么的，今日進(jìn)山砍柴，右眼皮跳了三回?？巢穸?，從沒這樣過。他放下柴擔(dān)，摸出腰間的葫蘆，喝了口水，水是涼的，入喉卻燙。

馬蹄聲近了。

林子邊轉(zhuǎn)出一行人馬，為首的是個騎白馬的將軍，身量不高，眼神卻亮。后頭跟著十幾個親兵，個個臉上帶著趕路的倦意。那將軍勒住馬，朝四下望了望，像是在辨認(rèn)方向。

砍柴的漢子往后退了一步，讓到路邊。

那將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翻身下馬。親兵們也跟著下馬，有人牽住馬韁，有人解下水囊遞給將軍。將軍沒接，徑直朝砍柴的漢子走來。

“這位老哥，”將軍拱了拱手，“前方是何地界？”

砍柴的漢子垂下眼，看著自己腳上的草鞋，鞋幫子磨破了，露出一截腳趾。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抬起眼：“落鳳坡。”

將軍的臉色變了。

只是一瞬，那變化就沒了，像風(fēng)吹過水面，起了皺又平了。他回頭看了看身后的山路，又轉(zhuǎn)回來，盯著砍柴的漢子：“落鳳坡？這名兒，誰取的？”

砍柴的漢子沒答話，眼睛落在將軍腰間佩劍上。劍穗是青色的，編得仔細(xì)，穗子底下綴著一塊玉。玉不大，卻通透，里頭像是含著霧氣。

“老哥？”將軍又問了一遍。

砍柴的漢子收回目光，指了指山道：“往前再走五里，有個岔路，往左是雒城，往右是竹林。這地方叫落鳳坡，村里老人傳下來的名兒，說幾百年前，有只鳳凰落在這兒，后來鳳凰飛走了，坡還在?！?/p>

將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鳳凰飛走了，坡還在。好，好。”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回過頭，“老哥，你方才說，往左是雒城？”

“往左是雒城。”砍柴的漢子點(diǎn)頭。

“往右呢？”

“竹林?！?/p>

將軍又看了看四周的山勢，嘴里念叨著什么，聲音低，聽不清。他走回馬旁，翻身上馬，朝砍柴的漢子拱了拱手，打馬往左去了。親兵們跟在后頭，馬蹄揚(yáng)起塵土，半天才落。

砍柴的漢子站在原地，看著那行人馬消失在林子里。他彎下腰，挑起柴擔(dān)，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右眼皮又跳了。

他回頭望了望那條路，路上空蕩蕩的，只有馬蹄印子留在土里，深深淺淺。日頭偏西了，山里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條伸出來的手。

砍柴的漢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將軍問他前方是何地界，他說了落鳳坡，將軍臉色變了?？蓪④姏]問他叫什么，也沒問他住哪兒，只問了路，就走了。

他沒告訴將軍，落鳳坡這名字，是三百年前一個道士取的。那道士路過此地，說這山形如鳳，坡地如巢，是塊寶地，也是塊死地。鳳凰落在這兒，要么沖天而起，要么埋骨于此。

砍柴的漢子挑起柴擔(dān)，往山下走。

走了十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行人馬早沒影了，只有馬蹄印子留在土里，像一個個張開的嘴。

01

砍柴的漢子姓鄭，單名一個福字，今年四十有三。

他爹給他取這名兒，是盼他這輩子有福。四十三年來，他沒覺著自己有福。爹娘死得早，媳婦娶進(jìn)門三年就沒了，沒給他留個后。一個人住在山腳下那兩間土坯房里，每天天亮進(jìn)山砍柴，天黑前挑到鎮(zhèn)上賣，換幾個銅板，買米買鹽。

鄭福把柴擔(dān)挑回家，天已經(jīng)擦黑了。

他卸下柴擔(dān)，碼在墻根底下，進(jìn)屋點(diǎn)了油燈。燈芯是舊的，燒得發(fā)黑，火苗子忽閃忽閃，照得墻上的人影也跟著晃。他從灶臺底下摸出半塊餅，咬了一口，硬，硌牙。他嚼著餅，想起白天遇見的那將軍。

那將軍的眼睛亮。

鄭福見過不少當(dāng)兵的，這年月，兵比老百姓還多。有的兵眼睛濁，像死魚眼；有的兵眼睛兇，像餓狼。可那將軍的眼睛亮，像山里的泉水，干凈，透亮。

他又咬了一口餅，嚼著嚼著，停住了。

那將軍聽說落鳳坡三個字，臉色變了。鄭福見過不少過路的人，有做買賣的，有走親戚的，有逃難的，也有當(dāng)兵的。問路的，一天能遇上好幾個?？蓮臎]人聽見“落鳳坡”三個字就變臉色的。

鄭福放下餅，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

天全黑了，山影模糊，只有幾顆星星掛在東邊。風(fēng)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枝的氣味，涼颼颼的。他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屋，關(guān)了門。

躺在床上，鄭福睡不著。

他想起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講古，說這落鳳坡的名字，是一個道士取的。那道士路過，站在坡上看了半天，說這山形像一只鳳凰，頭朝東，尾朝西，翅膀展開，正好護(hù)住這片坡地。鳳凰落在這兒，是好事，也是壞事。

有人問那道士，好事是啥，壞事是啥。

道士說，好事是，這兒會出貴人。壞事是，貴人來了，就走不了了。

鄭福翻了個身，盯著屋頂。屋頂是茅草鋪的，年頭久了，有些地方塌下來，露出黑乎乎的梁。他想起爹臨死前說的話。

爹說，福兒，咱這地方邪性，有些話不能說，說了就應(yīng)驗(yàn)。

鄭福問啥話。

爹沒說，咽氣了。

第二天一早，鄭福又進(jìn)山砍柴。

他走的是老路，穿過村口，繞過那片墳地，爬上后山。爬到半山腰，他停下腳步，往坡那邊望。坡那邊是去雒城的路，昨天那將軍就是往那條路走的。

路上沒人。

鄭福收回目光，繼續(xù)往上爬。爬到平日里砍柴的地方，他放下柴擔(dān)，抽出腰間的砍刀，開始砍柴。砍了幾刀，他停下來，往四周看了看。

林子安靜。

太安靜了。平日里總有鳥叫，今兒個一只鳥都沒有。鄭福握著砍刀，手心出了汗。他擦了擦手，又砍了幾刀，砍下一根手腕粗的樹枝，擱在地上。

他彎下腰，剛要撿起那根樹枝，忽然聽見遠(yuǎn)處有馬蹄聲。

馬蹄聲急。

像雨點(diǎn)打在瓦上，密，快，越來越近。鄭福直起腰，往山下望。山路彎彎曲曲，被林子遮著，看不見人。馬蹄聲越來越近，還夾著人的喊叫聲，聽不清喊什么。

鄭福握著砍刀，站著沒動。

馬蹄聲從山那邊繞過來，一隊(duì)人馬沖出林子，朝坡那邊狂奔。為首的是個騎黑馬的將軍，身上帶著箭，伏在馬背上，后頭跟著十幾個騎兵，邊跑邊回頭看。

鄭福認(rèn)出來了，是昨天那個將軍的親兵。

騎兵們從他身邊沖過去，沒人看他一眼。馬蹄揚(yáng)起塵土，嗆得他睜不開眼。等他再睜開眼，那隊(duì)人馬已經(jīng)沖下坡，消失在林子那頭。

塵土慢慢落下來。

鄭福站著，一動不動。他看見坡那邊的路上，躺著幾匹馬，還有幾個人。那些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上的衣裳被血染透了，在日光下紅得刺眼。

砍刀從鄭福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砸在一塊石頭上，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響。

02

鄭福沒敢往坡那邊去。

他把砍柴的家什收了，柴也沒砍夠，挑著半擔(dān)柴下了山。一路上腿發(fā)軟，走了三回才走回村口。

村口蹲著幾個人，是村里閑著的漢子，見他回來，有人打招呼：“老鄭，今兒咋回來恁早？”

鄭福嗯了一聲，沒停步。

那人又說：“剛才過去一隊(duì)兵，往雒城那邊去了，跑得飛快，像后頭有鬼攆似的?！?/p>

鄭福停住腳，回過頭：“那隊(duì)兵……多少人？”

“十幾個吧，”那人說，“為首的是個騎黑馬的，身上帶著箭，跑過去的時候，血滴了一路。老鄭，你臉色咋恁白？”

鄭福沒答話，挑起柴擔(dān)往家走。

回到家，他把柴擔(dān)擱在院里，進(jìn)屋坐著。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外頭日頭正烈，曬得地上冒熱氣，蟬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

他又坐回去。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件事：那將軍往雒城去了，那是往左的路。可他昨兒個分明告訴那將軍，往左是雒城，往右是竹林。

將軍往左去了。

那為啥今兒個他的親兵從那邊跑回來，身上帶著箭？

鄭福想不明白。他活了四十三年，砍了二十年的柴，沒見過打仗，也沒見過死人。今兒個他見了，一見就是好幾個，趴在地上，血把衣裳染透了。

天黑了。

鄭福沒點(diǎn)燈，摸黑坐在屋里。外頭的蟬不叫了，換成蟲叫，吱吱吱，沒完沒了。他忽然想起爹說的話：咱這地方邪性，有些話不能說，說了就應(yīng)驗(yàn)。

他說了啥？

他就說了個地名：落鳳坡。

那將軍聽說這地名，臉色變了。可他還是往左去了。鄭福沒攔他，也沒告訴他，落鳳坡這名字的來歷。

他站起來了，走到門口，又站住了。

外頭有人敲門。

咚、咚、咚，三下，不輕不重。

鄭福沒動，問：“誰？”

“老哥，是我。”

聲音耳熟，像是昨兒個那將軍的親兵。鄭福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帶著灰，眼窩子陷進(jìn)去，像是幾夜沒睡。他身上的衣裳破了，肩膀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洇出血來。

年輕人朝他拱了拱手：“老哥，借碗水喝。”

鄭福側(cè)身讓他進(jìn)來，從缸里舀了瓢水，遞給他。年輕人接過瓢，一口氣喝完，抹了抹嘴，把瓢還給他。

“多謝老哥。”年輕人說。

鄭福問：“你……昨兒個跟在那將軍后頭的？”

年輕人點(diǎn)頭。

“那將軍呢？”

年輕人沒答話，眼睛垂下去，盯著地上。地上是土的，踩實(shí)了，泛著黑。他盯了一會兒，抬起眼，看著鄭福：“老哥，昨兒個你跟我家將軍說，往左是雒城？”

鄭福點(diǎn)頭。

“往右呢？”

“竹林。”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苦，像嚼了黃連：“老哥，你曉得不，我家將軍姓龐，名統(tǒng)，字士元，是劉皇叔的軍師?！?/p>

鄭福沒吭聲。

年輕人繼續(xù)說：“我家將軍昨兒個問你路，你說往左是雒城。他往左去了，走到半路，遇著埋伏。那些狗日的躲在林子里，箭像雨一樣射下來。我家將軍身上中了十幾箭，從馬上摔下來……”

他說不下去了，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眼睛紅了。

鄭福站著，手里的瓢差點(diǎn)掉地上。

龐統(tǒng)。

他聽過這名字。鎮(zhèn)上茶館里有人說書，講過劉皇叔得了臥龍鳳雛，臥龍是諸葛亮，鳳雛是龐統(tǒng)，得一可安天下。他當(dāng)是說書人編的，沒往心里去。昨兒個遇見那將軍，只覺得他眼睛亮，沒想過他就是鳳雛。

年輕人抹了把臉：“我家將軍臨死前，叫我們幾個逃回來，給劉皇叔報(bào)信。他說……他說……”

“他說啥？”

“他說，落鳳坡，落鳳坡，這名字取得好，鳳凰落在這兒，就飛不走了?！蹦贻p人說完，站起身，朝鄭福拱了拱手，“老哥，水喝了，我走了?！?/p>

鄭福攔住他：“你往哪兒去？”

“往成都去，給劉皇叔報(bào)信?！?/p>

“你這身上帶著傷，能走多遠(yuǎn)？”

年輕人沒答話，繞過他，出了門。鄭福追出去，外頭黑漆漆的，只有幾點(diǎn)星光。年輕人的背影一晃，就消失在黑暗里。

鄭福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03

第三天，鄭福沒進(jìn)山砍柴。

他坐在門口，望著坡那邊。日頭升起來，又落下去，坡那邊一直沒動靜。第四天，他進(jìn)山了，沒往老地方去，繞了遠(yuǎn)路，從另一條道上山。

砍柴的時候，他聽見有人說話。

聲音從坡那邊傳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他放下砍刀，貓著腰，往坡那邊挪。挪到一塊大石頭后頭，探頭一看，坡上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穿一身青布袍子，手里拄著根木杖。他身后站著十幾個兵，還有幾個穿麻衣的老百姓，像是附近的村民。

那高個子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什么東西。鄭福瞇著眼看，看不清。高個子站起來，朝四周望了望，忽然開口說話。

“鳳雛先生埋骨于此，是我劉備之過?！?/p>

聲音沉，像石頭落進(jìn)井里。

鄭福心里一顫。劉備。劉皇叔。

他趴在大石頭后頭，不敢動，連氣都不敢喘。劉備站在那里，風(fēng)吹起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站了很久，忽然彎下腰，朝地上拜了三拜。

那幾個村民也跪下去，跟著拜。

劉備直起身，又朝四周望了望，目光從鄭福藏身的大石頭上掃過，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他轉(zhuǎn)過身，帶著那群人走了。

鄭福等他們走遠(yuǎn)了，才從大石頭后頭爬出來。他腿軟，扶著石頭站了一會兒，慢慢往坡那邊走。

坡上有一堆新土，土堆前插著一塊木牌，上頭刻著幾個字：龐軍師統(tǒng)之墓。

鄭福站在墓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龐統(tǒng)問他路，他說往左是雒城。龐統(tǒng)聽了，笑了笑，說“鳳凰飛走了，坡還在”。那時候他要是多說一句，說這地方叫落鳳坡，邪性，將軍不如繞道走?；蛘咚f，往右是竹林，有條小路也能到雒城，就是遠(yuǎn)些。他要是說了，龐統(tǒng)會不會就不走那條路了？

他要是說了，龐統(tǒng)是不是就不會死？

鄭福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塊木牌。木頭是新的，還帶著樹皮的毛刺。他摸著那些刻出來的字，一筆一劃，深的地方能伸進(jìn)指頭。

他蹲了很久，直到日頭偏西，才站起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堆新土在夕陽下泛著紅光，像剛從地里長出來的一顆瘤子。

04

鄭?；氐郊遥煲呀?jīng)黑了。

他沒點(diǎn)燈，摸黑坐在床上，腦子里全是龐統(tǒng)的影子。那將軍問他路的時候，眼睛亮，說話和氣，還叫他“老哥”。他活了四十三年，從沒人叫過他“老哥”。

外頭有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他門口停住了。有人敲門，咚、咚、咚，三下。

鄭福沒動，問：“誰？”

“鄭福在家嗎？”

聲音陌生，不是那年輕人。鄭福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中年漢子，穿一身短打，手里提著個籃子。漢子朝他點(diǎn)點(diǎn)頭：“鄭老哥，我是鎮(zhèn)上賣豆腐的王二，有人托我給你捎點(diǎn)東西?！?/p>

鄭福接過籃子，揭開蓋在上頭的布，里頭是一塊肉，一包鹽，還有一吊錢。

“誰托你捎的？”

王二搖頭：“不認(rèn)得，是個當(dāng)兵的，昨兒個到我攤上買豆腐，問我認(rèn)不認(rèn)得落鳳坡的鄭福。我說不認(rèn)得，他說落鳳坡就你一戶姓鄭的，叫我跑一趟。這些東西是他買的，叫我捎給你，還說……”

“還說什么？”

“還說，謝謝你那碗水。”

鄭福愣了一下。

那年輕人。那個帶著傷說要往成都去的年輕人。他走之前，鄭福給他舀了瓢水。他記著了，還托人捎?xùn)|西來。

王二走了。鄭福提著籃子進(jìn)屋，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擱在灶臺上。那塊肉有二斤多重，肥膘厚，白花花的。那包鹽是細(xì)鹽，比他自己買的粗鹽好得多。那一吊錢，數(shù)了數(shù)，整整一百文。

鄭福站了一會兒，又把東西一樣一樣裝回籃子里，蓋上布，擱在墻角。

他躺回床上，睡不著。

那年輕人活著到了成都，把信送到了。他把信送到，沒忘了鄭福那瓢水?？伤托诺臅r候，有沒有告訴劉備，是鄭福給龐統(tǒng)指的路？

鄭福翻了個身，盯著屋頂。

他想起爹說過的話：咱這地方邪性，有些話不能說，說了就應(yīng)驗(yàn)。他爹沒說啥話不能說，他今兒個曉得了。落鳳坡這三個字，不能說。

說了，就有人死。

05

半個月后，鄭福又進(jìn)山砍柴。

這回他走了老路，穿過村口，繞過那片墳地，爬上后山。爬到半山腰，他停下來，往坡那邊望。

坡那邊有幾個人。

是幾個穿麻衣的村民，蹲在地上，像是在挖什么。鄭福走過去，走近了才看清，他們是在刨土。龐統(tǒng)的墳被人刨開了，木牌歪倒在一旁，墳里的棺材露出來半截。

“干啥！”鄭福喊了一聲。

那幾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刨。

鄭福跑過去，抓住其中一個的胳膊：“這是軍師的墳，你們干啥！”

那人甩開他的手，不耐煩地說：“你誰啊？管得著嗎？”

“我……”

“我們奉劉皇叔之命，遷墳?！绷硪粋€年紀(jì)大些的開口了，上下打量鄭福，“你是山下村的？”

鄭福點(diǎn)頭。

那人說：“劉皇叔說了，鳳雛先生埋在這荒山野嶺，不合身份。要把他遷到成都去，風(fēng)光大葬。我們是來起墳的?！?/p>

鄭福松開手，退后一步。

那幾個人繼續(xù)刨，刨了半個時辰，把棺材起了出來。棺材是薄木板的，還沒爛，上頭沾著泥。他們用繩子把棺材捆好，抬起來，往山下走。

鄭福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yuǎn)。

他忽然想起龐統(tǒng)那天問他路，眼睛亮，說話和氣。那時候龐統(tǒng)還不知道自己會死，還不知道自己會埋在這落鳳坡?？伤犝f這地名的時候，臉色變了。

他應(yīng)該知道。

他知道落鳳坡這名字不吉利，可他還是往那條路去了。為啥？鄭福想不明白。他是軍師，是鳳雛，是能人，他應(yīng)該比鄭福懂得多。他明知道那條路叫落鳳坡，明知道這地名不吉利，為啥還要往那兒走？

鄭福往龐統(tǒng)的墳?zāi)沁呑摺?/p>

墳被刨開了，坑還在，土堆在一邊，像一張張開的嘴。他站在坑邊，往下看?？永锟湛盏?，只有幾塊木板，幾根繩子，還有一截?zé)^的香頭。

他蹲下去，撿起那截香頭，看了看，扔回坑里。

忽然，他看見坑底有一樣?xùn)|西。

是一塊玉。

不大，卻通透，里頭像是含著霧氣。鄭福認(rèn)出來了，是龐統(tǒng)腰間佩劍上綴的那塊玉。那天他問路，鄭?？匆娺@塊玉，還多看了兩眼。

玉怎么會在坑里？

鄭福跳下坑，撿起那塊玉。玉上沾著泥，他用手擦了擦，泥擦掉了，玉還是那么透，里頭的霧氣還在。

他握著那塊玉，站在坑里，站了很久。

06

鄭?；氐郊?，把那塊玉用布包好，塞在枕頭底下。

夜里他睡不著，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這塊玉。龐統(tǒng)的墳被遷走了，這塊玉卻留在坑里。是那些起墳的人沒看見，還是龐統(tǒng)生前摘下來，留在坑里的？

他想起那天龐統(tǒng)問他路，臨走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說不清。是謝他指路，還是別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鄭福把那塊玉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玉是圓的，中間有個小孔，孔邊上刻著兩個字，極細(xì)，得湊近才能看清。

鳳雛。

鄭福心里一顫。這是龐統(tǒng)的東西，刻著他的號。這東西不該在他手里，該跟著龐統(tǒng)一起，葬到成都去。

他把玉包好，揣進(jìn)懷里，出了門。

走到鎮(zhèn)上，他打聽去成都的路。有人告訴他，往西走，過了綿竹，再走兩天，就是成都。鄭福算了算，他身上沒多少錢，走到成都得七八天，來回半個月，山里的柴沒人砍，家里那兩間土坯房也沒人看。

他又走回來，坐在鎮(zhèn)口的石頭上，掏出那塊玉，看了又看。

旁邊有人坐下，是個老頭，胡子白了，手里拄著根拐棍。老頭看了他一眼，問：“后生，手里拿的啥？”

鄭福把玉遞給他看。

老頭接過去，湊到眼前，看了半天，又還給他：“好玉。哪兒來的？”

“撿的?！?/p>

老頭笑了一聲：“撿的？這玉成色這么好，能是撿的？”

鄭福沒答話，把玉揣回懷里。

老頭說：“這玉里頭有霧氣，是活玉?；钣裾J(rèn)主，你撿了它，它就跟你。你要是不想要，得找個地方供著，不能隨便扔，也不能隨便給人?！?/p>

鄭福問：“往哪兒供？”

老頭想了想：“山里有廟沒？”

“有，山神廟?！?/p>

“那就供山神廟里。燒炷香，磕個頭，把玉供在香案上，讓它跟著山神爺。”

鄭福站起來，朝老頭拱了拱手，往山里走。

走到山神廟，天已經(jīng)快黑了。山神廟不大，就一間屋子，里頭供著一尊泥塑的山神爺，山神爺臉上漆掉了半邊，露出里頭的草胎。香案上積著灰，香爐里插著幾根燒過的香頭，不知是哪年哪月的。

鄭福從懷里掏出那塊玉，放在香案上。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zhuǎn)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

那塊玉放在香案上，在昏暗的光里，泛著幽幽的光。那光像是活的，一明一暗，像人的心跳。

鄭福站了一會兒，又走回去，把玉拿起來，揣回懷里。

07

鄭福沒去成都。

他把那塊玉貼身帶著，每天進(jìn)山砍柴，揣在懷里，貼著肉。日子久了，那玉被他的體溫捂熱了，貼著胸口，像一小塊活物。

有時候他砍柴砍累了，就掏出那塊玉，放在手心里看。玉里的霧氣在動，一絲一絲，像活的。他看著那些霧氣，就想起龐統(tǒng)那天問他路，眼睛亮，說話和氣。

他想，龐統(tǒng)要是沒走那條路，是不是就不會死？

可他又想，龐統(tǒng)是軍師，是能人，他明知道那條路叫落鳳坡，還是往那兒走了。為啥？他不想活了？還是他非走那條路不可？

想不明白的事，鄭福不想了。他把玉揣回懷里，繼續(xù)砍柴。

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

開春的時候，鄭福進(jìn)山砍柴，在坡那邊遇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青布袍子，手里拄著根木杖，站在坡上，望著遠(yuǎn)處。鄭福走近了，才認(rèn)出他是劉備。

劉備瘦了，臉上的肉陷下去，眼窩子深了，顴骨高起來。他站在那兒，風(fēng)吹起他的袍角，他像沒覺著。

鄭福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劉備忽然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兒。

“你是山下的村民？”劉備問。

鄭福點(diǎn)頭。

“可認(rèn)得一個姓鄭的砍柴人？”

鄭福心里一顫，點(diǎn)頭：“我就是?！?/p>

劉備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說：“龐軍師生前，跟我提起過你。”

鄭福愣住了。

“他說，那天他問你路，你告訴他往左是雒城，往右是竹林。他說，你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敢看他，只看著自己的腳。他說，你是個老實(shí)人?！?/p>

鄭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劉備又說：“他還說，你告訴他那地方叫落鳳坡，他聽見這名字，心里就明白了。他說，鳳凰落在這兒，要么沖天而起，要么埋骨于此。他說，他選了這條路，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

鄭福的喉嚨發(fā)緊，像有什么堵著。

劉備轉(zhuǎn)過身，望著遠(yuǎn)處，慢慢說：“龐軍師生前，常跟我說，他這輩子，就一件事放不下。他說他年輕時，有個砍柴的朋友，后來那朋友死了，他沒能送他一程。他說，砍柴的人，心實(shí)，認(rèn)準(zhǔn)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p>

鄭福聽著，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劉備回過頭，看著他：“龐軍師說，他那天問你路，你給他指了，他就曉得你是個實(shí)誠人。他說，要是那天你多說一句，讓他別走那條路，他反倒不信。你啥也不說，只指了路，他就信你。”

鄭福的眼淚下來了。

他活了四十三年，從沒人跟他說過這些話。他以為自己就是個砍柴的，活著砍柴，死了埋了，沒人記得。可龐統(tǒng)記得他，還跟劉備提起他。

劉備從袖子里掏出一樣?xùn)|西，遞給他。

是一塊玉。

跟鄭福懷里那塊一模一樣，也是圓的，里頭也有霧氣，孔邊上也刻著兩個字。

鄭福接過來，湊近看。那兩個字是：臥龍。

劉備說：“這是諸葛軍師的玉，他跟龐軍師一人一塊，是當(dāng)年在隆中時，水鏡先生送的。龐軍師那塊，一直沒找到。諸葛軍師說，若有人找到那塊玉，就把他這塊也給他，讓兩塊玉在一起?！?/p>

鄭福從懷里掏出那塊玉，兩塊玉放在一起，一般大小，一般通透，里頭的霧氣連成一片。

劉備看著他手里的兩塊玉，沉默了很久。

“這兩塊玉，你收著吧。”劉備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鄭福站在原地，看著劉備的背影消失在山路那頭。他低下頭，看著手心里兩塊玉。玉里的霧氣在動，一絲一絲，像活的，像有話要說。

08

鄭福把那兩塊玉，供在了山神廟里。

他買了香，買了紙，在香案上鋪了一塊紅布，把兩塊玉并排放在紅布上。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看著那兩塊玉。

玉里的霧氣還在動，一絲一絲，像活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出了廟門。

外頭日頭正烈，曬得地上冒熱氣。他挑起柴擔(dān)，往山下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山神廟的門開著，里頭黑乎乎的，看不清那兩塊玉。

他回過頭，繼續(xù)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往坡那邊望。坡那邊的路空蕩蕩的，只有野草在風(fēng)里搖。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老子那句話：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他想不明白這話啥意思，也不想明白。

他挑起柴擔(dān)，往山下走。

柴擔(dān)在肩上晃，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他走了一輩子這條路，閉著眼也能走?？山駜簜€，他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四周，像是不認(rèn)得這條路了。

走到村口，那幾個閑著的漢子又蹲在那兒，見他回來，有人打招呼：“老鄭，今兒個咋回來恁晚？”

鄭福嗯了一聲，沒停步。

那人又說：“剛才過去一個人，騎著馬，往雒城那邊去了。那人穿著青布袍子，手里拄著根木杖，像是個當(dāng)官的。”

鄭福停住腳，回過頭。

“他往雒城去了？”

“往雒城去了。”

鄭福站了一會兒，忽然放下柴擔(dān)，往坡那邊跑。

他跑得飛快，草鞋跑掉了也不撿，腳踩在石子上，硌得生疼。他跑到坡上，往雒城那邊望。

路上空蕩蕩的，只有馬蹄印子留在土里，深深淺淺。

他站在坡上，喘著氣，汗從臉上淌下來，滴在土里，洇出一個個小坑。

風(fēng)從雒城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的氣味，像是有人在燒什么。他望著那條路，望了很久。

日頭偏西了，山里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忽然摸了摸胸口，那兒空空的，那兩塊玉已經(jīng)不在他懷里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撿起那只跑掉的草鞋，套在腳上，繼續(xù)走。走到村口，那幾個閑著的漢子還在，見他回來，有人問：“老鄭，你跑啥？”

鄭福沒答話，挑起柴擔(dān)，往家走。

回到家，他把柴擔(dān)擱在院里，進(jìn)屋坐著。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外頭天快黑了，山影模糊，只有幾顆星星掛在東邊。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兩塊玉，還并排放在山神廟的香案上，一塊刻著“鳳雛”，一塊刻著“臥龍”。

他想起那玉里的霧氣，一絲一絲，像活的。

他想起龐統(tǒng)的眼睛，亮，像山里的泉水。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轉(zhuǎn)身回屋，關(guān)了門。

作者聲明：作品含AI生成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