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楊鶴

“姐姐”，在我們傳統(tǒng)家庭倫理里，素來不是一個簡單的稱謂，而是一套無聲的規(guī)訓。這個身份，仿佛生來被烙上懂事、退讓、承擔的印記。那些圍繞“好姐姐”冠冕堂皇的褒獎背后，悄悄被剝奪的，是一個女孩本該擁有的天真、任性與完整的自我。

她要先學會照顧，才敢奢望被照顧；要先懂得犧牲，才配擁有關愛；要先做好姐姐，才有資格做自己。

林姐，就是這樣的姐姐。

“我弟開心，爸媽就會開心；爸媽開心，我也開心；我一個人多付出一點，能換他們?nèi)齻€人都開心，我覺得挺值的?！绷纸愕莱鏊恢币詠韴允氐男袨闇蕜t。

我與林姐的相識，是處理小林的勞動爭議案件。當時，她以弟弟小林代理人的身份來到仲裁院。依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第二十四條規(guī)定，當事人可以委托代理人參加仲裁活動；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六十一條規(guī)定，近親屬可以被委托為訴訟代理人；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五條規(guī)定，兄弟姐妹屬于近親屬。因此，林姐代理人身份，符合法律規(guī)定。

令人唏噓的是，整場勞動仲裁下來，作為案件當事人的小林自始至終都未曾露面。從遞交材料、參與庭審、領取仲裁裁決書，都是林姐一個人忙前忙后、跑上跑下。

“我弟說，告公司費時間又費精力，那些被拖欠的工資，就當買個教訓算了?！闭劶暗艿艿膽B(tài)度，林姐既心疼又無奈，“怎么能這么算了？那是他起早摸黑，辛辛苦苦掙的血汗錢，就算我跑斷腿，也得幫他要回來?！?/p>

其實在來我們仲裁院之前，林姐先去過勞動監(jiān)察部門。經(jīng)勞動監(jiān)察部門工作人員指引，她才帶著材料趕來申請勞動仲裁。當初，為了拿到小林被開除的關鍵證據(jù)，她還去了小林的公司，保安攔著不讓進，她就站在門口，從上午等到下午，一連守了三天。餓了，就啃幾口隨身揣著的干面包；渴了，就喝幾口涼白開。直到第三天傍晚，終于等到公司出具的《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

“我弟不懂，這份通知書有多重要。有了它，不光能要違法解除勞動合同的賠償金，還能領失業(yè)金?！绷纸愕难凵窭铮y得透出幾分得意與輕松。

論年紀，林姐只比小林大三歲?？删褪沁@三歲的差距，把兩人活成了迥然不同的模樣：一個遇事敢扛，一個遇事就躲。

“從小到大，所有的人都跟我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你弟弟還小，多幫幫他；你是姐姐，得多擔待點?！?/p>

林姐是這么聽的，也是這樣做的。小時候，她洗衣做飯，照看調皮的小林。十八歲，她外出打工，十五歲的小林，還在校園里無憂無慮地打鬧。那些年，她當過餐館服務員、超市導購員、鞋廠流水線工人、地攤老板、白酒銷售員，被客人刁難、被老板克扣工資，嘗盡了人情冷暖與世間艱辛?？蔁o論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她對家人只報喜不報憂。每個月發(fā)了工資，除了留夠基本的生活費，剩下的錢全都打回家里。那些浸透了林姐汗水、隱忍的錢，最后一筆一筆，湊成了小林新房的首付。

而小林，似乎早已習慣了姐姐的付出，習慣了姐姐替他遮風擋雨。他會心安理得地收下姐姐轉來的生活費，會遇到麻煩時第一反應找姐姐。

仲裁結果出來那天，林姐拿著勝訴的裁決書，迫不及待地撥通小林的微信語音，開心得像個得到獎勵的孩子：“老弟，贏了!咱們的工資和賠償金都要到了!”

可電話那頭，小林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說了句“知道了，姐，你把錢打我卡上”，通話便匆匆掛斷。

林姐握著手機，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珊芸欤州p輕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裁決書收好。

望著她獨自離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雜陳。

那種滋味，像極了每次聽人夸一個年幼的女孩“真懂事”“真會疼弟弟”時，心底翻涌上來的心疼與酸澀。她哪是會照顧人，不過是被忽略得太久，想靠懂事、照顧弟弟去換取家人的關注和疼愛。

她不是天生就會承擔，也不是天生就該付出、背負別人的命運。她只是出生得早一點，僅此而已。她也是父母的孩子，也需要被照顧、被疼愛，也有追逐快樂、活出自我的權利。

事實上，我們身邊有無數(shù)個這樣的“姐姐”。她們從小被“懂事”“謙讓”“要擔當”的話語包圍，慢慢把家庭責任活成了自己的全部。習慣性地討好、習慣性地付出、習慣性地委屈自己，卻常常忘了，最重要的身份是她自己。

所以，“姐姐就該讓著弟弟”，不應是一句輕飄飄的家庭老話。從女性權益與平等的角度看，它反映的是根深蒂固的偏見：忽視女性的付出與價值，限制她們的獨立與選擇，把犧牲和奉獻視作理所當然，也讓索取和依賴變得理直氣壯。

我們一直追求的女性平等，從來不是要女性變得強勢，而是讓每一位女性，都能擁有選擇的權利：可以選擇付出或拒絕，可以選擇家庭或自我，可以選擇妥協(xié)或堅守，不必被世俗規(guī)訓，不必被身份綁架，不必永遠堅強，不必永遠懂事，不必永遠把別人放在前面。

法律條文：

《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法》

第二十四條 當事人可以委托代理人參加仲裁活動。委托他人參加仲裁活動，應當向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提交有委托人簽名或者蓋章的委托書，委托書應當載明委托事項和權限。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

第六十一條 當事人、法定代理人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作為訴訟代理人。

下列人員可以被委托為訴訟代理人：

(一)律師、基層法律服務工作者；

(二)當事人的近親屬或者工作人員；

(三)當事人所在社區(qū)、單位以及有關社會團體推薦的公民。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

第一千零四十五條 親屬包括配偶、血親和姻親。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為近親屬。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

第一百零八條 本法下列用語的含義是：

(六)“近親屬”是指夫、妻、父、母、子、女、同胞兄弟姊妹。

來源：海南省勞動人事爭議仲裁院 作者：席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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