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那輛銀色速騰開回車庫，熄了火，卻沒急著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聽著引擎漸漸冷卻的細微聲響，像一匹跑累了的馬在喘息。這車跟了他六年，從兒子上小學，到現(xiàn)在快升初中。車身上有些細小的劃痕，座椅也微微塌陷了，但他從沒想過換掉它。有些道理，是這輛車，和這六年來的路，慢慢教會他的。

記得買車那年，銷售極力推薦黑色，說大氣、上檔次。妻子也心動。老李卻繞著展廳轉了一圈，最后指著那輛星輝銀的樣車：“就它吧?！变N售有些詫異。老李沒多說。直到有次同學聚會，幾個開黑色車的朋友飯后聚在一起，半開玩笑地比誰的車更顯臟——一點灰塵就像蒙了層紗。老李的車停在旁邊，明明一起跑的路，卻顯得清爽不少。妻子后來才感嘆：“還是你實在?！崩侠钚南?，車是用的，不是供著的，省下每天糾結是否要洗車的心力，比那點所謂的“面子”金貴多了。

剛提車那陣，他特別在意儀表盤上那個瞬時油耗的數(shù)字，輕踩油門，小心翼翼，像對待一個脆弱的夢。直到那年冬天，他載著全家回鄉(xiāng)下過年。山路彎急，迎面一輛卡車占道超車，猛地從彎心竄出來。那一瞬間，什么油耗、什么經(jīng)濟模式全忘了，他幾乎是本能地一腳剎車到底，同時向右猛打方向，車輪壓著結冰的路肩，發(fā)出刺耳的聲響，終于擦著山壁停了下來。車里一片死寂，只有幾口粗重的呼吸。過了好幾秒，兒子在后座小聲問：“爸爸，我們沒事吧？”老李從后視鏡里看到妻子煞白的臉，和自己緊握著方向盤、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從那以后，他再也不盯著油耗看了。安全地抵達，比省下那幾塊錢，重要一萬倍。

關于安全，這車還給他上過更深刻的一課。一個夏天的暴雨后，城市低洼處積了水。他前面一輛越野車呼嘯著沖了過去，激起半人高的水墻。老李猶豫了一下，判斷水深應該剛過輪胎一半，也跟了上去。車子卻在水中央悶哼一聲，猝不及防地熄了火。四周渾濁的水流漫過車門底邊。他心頭一緊，第一時間不是去擰鑰匙，而是想起了在論壇上看過的老司機告誡。他立刻解開安全帶，按下雙閃，然后降下了主駕和后排的所有車窗。清涼的、帶著土腥味的風和濕潤的空氣灌了進來。做完這些，他才打電話叫救援。拖車師傅后來檢查時說：“哥們兒，你夠冷靜。沒二次打火，發(fā)動機保住了。而且車窗全開了，萬一水再漲，人也好出來。” 老李看著那臺被拖起來的、濕漉漉的車，覺得它像個一起經(jīng)歷過生死的戰(zhàn)友。

還有些道理，是在與他人的“交手”中明白的。有次在高速堵車，他被后車輕輕追尾。下車一看，問題不大，后保險杠掉了點漆。后車司機也下來了，是個年輕人，一靠近，老李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年輕人顯然慌了，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您看這點傷，我給您五千，咱別驚動警察了，行嗎？” 五千，遠超出維修費用。年輕人眼里有懇求，也有慌亂。老李沉默了幾秒鐘。他想起老婆孩子還在家等他吃飯，想起如果私了后可能出現(xiàn)的無窮麻煩。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語氣平靜卻不容商量：“錢我不要。你喝了酒，這是大事。我叫交警來，按規(guī)矩辦。這對你，對我，都負責。” 那一刻，他從年輕人復雜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懊悔，也看到了如釋重負。

如今，這輛車已經(jīng)不那么新了，加速時聲音也厚重了些。有朋友調侃他該換輛更“保值”的豪車，他只是笑笑。他早就明白，所謂保值率，對絕大多數(shù)像他一樣普通家庭出身的人來說，是個偽命題。車子帶來的，是周末帶家人去郊外看螢火蟲的夜晚，是清早送孩子上學時，聽他分享學校趣事的短暫時光，是風雨交加時一個移動的、溫暖的家。這些，都不是哪個保值率表格能計算的。

他又坐了會兒，才拔鑰匙下車。車庫的感應燈應聲亮起，均勻地鋪在銀色的車身上，泛起一片柔和、踏實的光澤。他鎖好車，轉身走向家的單元門，腳步聲在安靜的地庫里回蕩。他知道，明天，這匹忠實的老伙計，還會載著他，平穩(wěn)地駛入那充滿煙火氣的人間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