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他剛過完五十五歲生日，手里握著的保溫杯還溫著，心里卻像泡開了的陳皮，有種沉淀下來的、微苦的回甘。這些年，他覺得自己像是慢慢讀懂了生活這本無字書，那些字句，就藏在每日的褶皺里。

前幾年，他廠子效益不好，自己差點下了崗。那段時間，家里氣壓低，親戚間的走動也少了。妻子想拉他去參加老同學組織的熱鬧聚會，他擺擺手：“人家談笑風生是錦上添花，咱們這情形，去了也是自找沒趣?！彼炎约宏P進了書房，報了線上課程，搗鼓起新的技術證書。周末的老友酒局邀約，他也推了，只說家里有事。其實是在燈下，一遍遍畫那些復雜的圖紙。妻子起初埋怨，后來見他眼底的光又慢慢聚起來，便不再作聲，只每晚默默給他熱一杯牛奶。他知道，人微言輕時，熱鬧是別人的，路得自己一聲不吭地走。

后來，他憑著新學的手藝，竟在行業(yè)里闖出點小名堂，被一家新公司聘去做技術顧問。有次，一個發(fā)小開了家建材店，熱情洋溢地找他，說看在幾十年交情上，廠里的采購一定得照顧?！袄详悾仕涣魍馊颂锫?！”發(fā)小拍著他的肩。老陳心里明鏡似的，最終還是笑著婉拒了，走時卻偷偷在發(fā)小店里的樣品柜下，壓了一個裝錢的信封，算是賀禮。他清楚，有些關系，一旦摻和進買賣，就像清水滴了墨，再難澄澈。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

在公司，他不屬于任何“圈子”。有年輕同事熱衷于在領導面前表現(xiàn)，事事?lián)屧陬^里匯報。老陳只是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圖紙畫得一絲不茍，難題攻克得漂漂亮亮。有次，部門經理明顯偏袒另一個同事，把老陳辛苦做的方案核心點子挪用了。有下屬為他抱不平，慫恿他去大老板那里說道說道。老陳搖搖頭，只在下次部門會議演示方案時，把更詳實的數據、更清晰的邏輯鏈條攤在所有人面前。結果不言而喻。他明白，在實力面前，一切小動作都是透明的。越級申訴是撕破臉的下策，不如用無可指摘的專業(yè)說話。

他對家人，反而最是坦誠。兒子有次悄悄問他，說媽媽好像和一個高中同學最近微信聊得挺多，言語間有些擔憂。老陳沒去翻妻子手機，也沒質問。只是下一個結婚紀念日，他特意請了假，翻出舊相冊，做了一桌妻子年輕時愛吃的菜。飯桌上，他像不經意地提起：“今天路過影院，看到你偶像的新片上了，周末咱也趕個時髦，看個電影去？”妻子愣了下，眼圈忽然有點紅，笑著點頭。后來，那個同學群里的聊天，漸漸也就淡了。老陳覺得，有些事，就像瓷器上的灰塵，輕輕拂去就好，用力去擦，反而會留下劃痕。

散會時，新來的小伙子恭敬地給他遞煙，他接過，道了謝，卻只是夾在耳后。小伙子自己點了一根，深吸一口。老陳看著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樣子，忽然溫和地說：“最后一根煙，自己獨享挺好，但要是旁邊有人，留著，或者分一分，心里更踏實?！毙』镒铀贫嵌攸c點頭。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暮色像一滴濃墨，在天空潤開。老陳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他忽然覺得，所謂看透，或許并不是把人心都看得灰暗，而是明白了哪里有坑，就自然地繞開；知道了什么是虛，什么是實，便只把力氣花在實處。就像這杯里的茶，沉下去的，才是滋味。他起身往回走，身影沒入漸起的燈火里，步伐穩(wěn)當，背影看著，竟有幾分像這座公園里，那些沉默而遒勁的老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