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5月，北京的風(fēng)已經(jīng)不冷了。那天午后，中南海里很安靜，辦公樓外的槐樹剛剛抽出新葉。值班室的桌上，卻多了一臺嶄新的進口收錄機，閃著亮光，與屋里那些用舊了的老物件格格不入。

送收錄機來的同志放下機器就走，只留下一句話：“這是中直管理局幾位首長托帶的，說是給陳云同志改善一下條件。”說完匆匆離開。趙天元聽著這句話，心里多少有點犯嘀咕：這么好的東西，陳云會不會要？

這一點遲疑，并非多心。在陳云身邊十年，趙天元很清楚，這位已經(jīng)在黨內(nèi)資歷極老的領(lǐng)導(dǎo)人，對“待遇”二字，向來特別敏感。

一、“趙小米”走進中南海

再往前推幾年，時間回到1982年春天。那時趙天元剛被通知，調(diào)到陳云身邊擔(dān)任警衛(wèi)。他出身普通，1978年參軍進了中央警衛(wèi)團，一直在本職崗位上默默干活，從沒想過會被點名去照顧一位黨和國家的重要領(lǐng)導(dǎo)人。

接到通知那天，他先被叫到中南海中央警衛(wèi)團干部科，接受幾位領(lǐng)導(dǎo)模樣的同志談話。問得很細，家庭情況、工作經(jīng)歷、身體狀況，一項一項核實。他從屋里出來，還以為只是例行了解，并沒有往心里去。

過了一陣子，教導(dǎo)員又把他叫到中南海西樓。那一次是中央警衛(wèi)局牟局長親自接見，話不多，卻很關(guān)鍵：“根據(jù)工作需要，準備把你調(diào)到陳云同志身邊做警衛(wèi)工作……”趙天元當(dāng)時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既激動，又忐忑。那幾天，他幾乎夜夜睡不好。

兩天后，牟局長把他帶進了陳云的辦公室。屋里陳設(shè)樸素，老舊的辦公桌、椅子、臺燈，還有幾件用得發(fā)亮的生活器具，倒更像普通老干部的住所。介紹的時候，陳云笑著接過寫著“趙天元”三個字的紙條，念叨了一句：“趙錢孫李，趙在前頭；天圓地方，天元也是個好名字。”語氣輕松，沒有一點官架子。

聽說他是河南沁陽人，陳云順手就扯到了小米：“你們那小米不錯，過去是進貢給皇帝的，你知道嗎？”趙天元如實回答：“只知道好吃?！币痪湓挾盒α宋堇锏娜?，緊張的氣氛一下子就散了。

沒過多久，他的新外號也有了。因為陳云身邊已經(jīng)有一位護士姓趙，每次喊“小趙”，兩個人同時應(yīng)答。陳云索性說：“你們沁陽不是產(chǎn)小米嗎？以后就叫你‘趙小米’，這樣好區(qū)分?！睆哪翘炱?，“小米”這個稱呼，就跟了趙天元整整十年。

對外，他是警衛(wèi)員，負責(zé)安全保衛(wèi)；對內(nèi)，他還要幫忙安排生活起居，張羅吃住，處理很多瑣碎但離不開的事情。也正是這樣近距離的相處，讓他看到了一個和公眾印象不太一樣的陳云。

二、評彈、書法與老物件

在很多人印象中，高層領(lǐng)導(dǎo)人整天埋頭文件、會議不斷。其實，到了晚年，陳云的生活節(jié)奏里，除了看文件、聽廣播、同同志談工作，還有兩樣?xùn)|西占了很大比重——評彈和練字。

陳云小時候只上過小學(xué)，少年時又到商務(wù)印書館當(dāng)學(xué)徒，文化教育并不算系統(tǒng)，卻一直好學(xué)。年輕時，他就養(yǎng)成了早起練字的習(xí)慣。幾十年過去，到了1980年代，身體已經(jīng)大不如前，練字仍然成了每天“必修課”。從1984年開始，一直持續(xù)到1994年，足足十年，雷打不動。

上午的時間，他常常用來寫字。開始還能堅持一小時，后來身體不太支撐，便縮短為四十分鐘。遇到拿不準的字，他從不憑記憶胡寫，總是讓工作人員查字典。因為看小字費勁，身邊人就用毛筆把字放大寫給他，他對照著寫，還要客氣地問一句：“這樣可以嗎？”這種看似瑣碎的細節(jié)里，多少能看出他那種對自己要求很嚴、不肯糊弄的性格。

題字方面，他就更謹慎了。有一次，江蘇老家送來了一套做工精美的文房四寶，請他給一家公司題詞。這家公司當(dāng)時還沒正式批準成立。秘書把情況一說，陳云立刻板起了臉：“我不能題這個詞，我一題，就等于逼主管部門同意批準?！痹捳f得不重，卻不容商量。

后來，這套文房四寶被原封退回，并專門向上海市委作了說明。不得不說，這種敏感度，在那個階段并不多見，但也正是這種嚴謹?shù)膽B(tài)度，讓身邊的人記憶深刻。

同樣的謹慎，也體現(xiàn)在另一件事情上。1988年，有工作人員拿他的字去榮寶齋裝裱，店里碰到一位外國人，出價一萬美元想買這幅字。經(jīng)手的小賀沒答應(yīng)，轉(zhuǎn)身就走。事后陳云知道了，連連稱贊小賀做得對：“我的字不能賣，要是讓壞人買去了，就成了他吹牛的資本。”

與書法相比，他對評彈則帶著幾分難得的“愛好者”心態(tài)。陳云十歲前跟著舅舅去聽書，久而久之聽上了癮，大人不去，他自己一個人也要跑到門外蹭著聽。到了晚年，他把聽評彈當(dāng)成一種“養(yǎng)心”的方式，甚至戲稱負責(zé)給他搞錄影帶的同志何占春，和修錄音機的陳繼亮，是自己的“保健委員”。

他收藏的磁帶多得驚人，共七百多盤，其中九成是評彈。盒式磁帶里，他特別偏愛《玉蜻蜓》分回《騙上轅門》，那盤磁帶常年放在小收錄機邊上，說聽就能聽。開盤磁帶中，更有不少1950年代、1960年代錄制的老物，既有珍貴的演出現(xiàn)場，也有一些名家唱段，很多屬于全國難得一見的“孤本”。

遺憾的是，磁帶用久了會變脆，播放時斷帶是常有的事。為此，他在辦公桌抽屜里常備一把醫(yī)用剪刀、一卷透明膠帶，隨時自己動手修。磁帶一斷，就拿出來剪平、對齊、小心粘上，修好再繼續(xù)聽。

1988年，他開始擔(dān)心這些孤本再不翻錄，遲早會損壞。那年10月，他把一批選好的舊磁帶帶到杭州，準備找條件好的地方“搶救”一下。1989年3月20日，“保健委員”何占春來探望，他干脆把這件事托付給對方，讓這些塵封多年的聲音有了重新保存的機會。

生活上簡樸，愛好上也不講排場。那只用到1980年代還在服役的刮胡刀，是1935年他從上海乘船前往海參崴時，請?zhí)K聯(lián)船員代買的。一條棉被，是日本投降后戰(zhàn)友韓光送的，他足足蓋了三十九年，上面補丁摞著補丁，卻一直舍不得換。還有那只1933年在上海為從事秘密工作買的舊皮箱，從離開上海赴江西蘇區(qū)，到后來的“出川”、回滬再轉(zhuǎn)往蘇聯(lián)，一路陪著他走過許多最兇險的路段。

有意思的是，晚年陳云時不時會用這只皮箱“打趣”身邊的年輕人：“這皮箱比你們歲數(shù)都大。”一次，一位新來的護士隨口問：“這不是您出川用的那個箱子嗎？電視劇里演過?！睕]想到這句無心的話，引出后面一場風(fēng)波。

三、“陳云出川”和“四保臨江”

那位護士口中的電視劇，名叫《陳云出川》。拍攝時間在1980年代后期，是一部反映陳云在抗戰(zhàn)時期從中央蘇區(qū)到四川、再輾轉(zhuǎn)秘密赴上?；謴?fù)組織工作的作品。為了保證歷史準確性，當(dāng)年劇組專門上門拜訪了陳云的家人，看過劇本后，家里人覺得大體符合實際，也沒有明顯不妥之處，便沒有提出反對意見。那時陳云正在住院，家人為了不影響他休養(yǎng)，并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

直到那位護士提起，陳云才意識到，竟然有一部根據(jù)自己經(jīng)歷拍的電視劇已經(jīng)播出。他臉色瞬間沉下來，立刻要來了劇本，請秘書通讀。他邊聽邊沉默，最后得出的態(tài)度，讓身邊的人都有些意外。

過了幾天，一個午后，評彈暫時停下，屋里只剩下磁帶輪輕輕轉(zhuǎn)動的余音。趙天元上前換帶子，陳云突然開口：“你看過《陳云出川》嗎？”語氣不太愉快。

趙天元如實回答，說自己看過，覺得劇情拍得還行，但比起老人家平日講的許多細節(jié)，總覺得少了些東西，“要是都拍進去，肯定更精彩?！标愒茀s并不領(lǐng)情：“我向來不贊成搞這些東西。長征犧牲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好人好事，我這點算得了什么？就是因為我陳云當(dāng)了官，他們才去拍這個電視劇嘛?！?/p>

他當(dāng)場表示，準備向中央政治局寫信說明情況，強調(diào)這部電視劇有與事實不符之處，而且在拍攝前沒有征求他的意見。后來，《陳云出川》果然在電視臺停播。

值得一提的是，這并不是他對個人宣傳反感的唯一例子。關(guān)于他事跡的書稿、文章，時不時會有人送來讓他審閱。他看過之后，凡是覺得有夸大成分的，直接“扣下”，不再往外放。掛在墻上的那幅條幅“個人名利淡如水，黨的事業(yè)重如山”，也是在這樣的語境下寫下的。他對趙天元說：“每一個共產(chǎn)黨員都該這么想?！?/p>

圍繞個人經(jīng)歷的影視作品，他拒絕；涉及重大戰(zhàn)役為他“樹碑立傳”的提案，他同樣不接受。某天一早，他拿著一頁舊臺歷，上面寫著八個字：“《四保臨江》不要拍?！边@是他頭一天臨睡前特意記下的，怕自己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第二天忘了。

他把臺歷遞給趙天元，說得很清楚：“《四保臨江》不要拍，劇本我也不會看。解放戰(zhàn)爭的戰(zhàn)役多了去了，四保臨江不過是一個小戰(zhàn)役，不值得拍。前面《陳云出川》的事，我已經(jīng)在政治局講過了?！?/p>

說“四保臨江只是小戰(zhàn)役”，未免有些謙虛。但從解放戰(zhàn)爭全局看，這一仗在東北戰(zhàn)場上的意義，確實遠大于它在公眾記憶中的名氣。

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后，國民黨迅速撕毀停戰(zhàn)協(xié)議，派重兵進占東北要地。到1946年秋，東北局勢愈發(fā)緊張。10月，蔣介石親赴沈陽，確定了“先南后北、南攻北守”的方針，企圖先穩(wěn)住北滿，以南滿為跳板，逐步蠶食我方控制區(qū)。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共中央派出2萬名干部、10萬大軍進入東北，成立中共中央東北局。當(dāng)時的陳云，已是東北局委員。那時的東北聯(lián)軍，被擠壓在臨江、長白、撫松一帶狹小山區(qū)，地瘠人稀，補給困難。當(dāng)?shù)匕傩账较吕锒紦?dān)心：“東北聯(lián)軍好是好，就怕長不長。”

面對這種局面，陳云和肖勁光主動提出，去南滿遼東軍區(qū)工作。中央批準后，陳云兼任中共遼東分局書記，肖勁光任副書記，兩人一起到了臨江，準備在這樣一塊貧瘠之地支撐一片局部戰(zhàn)場。

1946年12月10日，遼東軍區(qū)在臨江召開師以上指揮員會議，討論是否撤出南滿，保存實力。大部分人主張退卻。理由不能說不充分：敵強我弱，山地狹窄，退可全軍而保，若強留硬拼，一旦失利，損失難以估量。

會議從10日一直爭論到13日，仍舊沒有結(jié)論。陳云那幾天身體不好，人在病中，卻一直守著地圖琢磨。13日，肖勁光打來電話，把爭論情況講了一遍：“還是請你來定個主意。”

陳云來到會場，先是一句不插，靜靜聽各方意見。直到大家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開口。他用了一個通俗的比喻：“東北的敵人像一頭牛，牛頭沖著北滿，南滿是一條牛尾巴。如果我們松開牛尾巴，這頭牛就會橫沖直撞。只有抓住牛尾巴，敵人進退都難。”

他點著地圖說，長白山地帶看起來偏遠，其實極為要緊。如果把這片山區(qū)丟給敵人，想再拿回來就難上加難。只要這里在我方手里，群眾心里就有底，愿意跟黨走。這番話，把“山地偏僻”的直觀印象，轉(zhuǎn)化成了“制約對手”的戰(zhàn)略位置。

會議最后，陳云用了一個態(tài)度非常堅決的表態(tài)：“你們讓我來拍板，那我就拍板堅持南滿。如果這個決定錯了，責(zé)任由我來負。希望大家團結(jié)一心，共同對敵?！蔽鍌€小時的討論，在這句話后，方向逐漸統(tǒng)一。

接下來的戰(zhàn)斗中，東北民主聯(lián)軍在臨江地區(qū)連續(xù)進行四次作戰(zhàn)。敵軍屢次重兵壓上，都被打退，累計殲敵三萬余人?！八谋ＥR江”由此載入東北解放戰(zhàn)爭史，為后來的戰(zhàn)略反攻贏得了寶貴時間。

就是這一仗，放在陳云嘴里，卻被輕描淡寫成“一個小戰(zhàn)役”。他不愿以一部電視劇去放大個人在其中的作用，擔(dān)心的，還是“立功”變成“立名”，與他一直推崇的“名利淡如水”背道而馳。

四、一臺收錄機和一顆踏實心

再把時間拉回到1985年5月。那天午飯前，趙天元終于騰出工夫，把那臺剛送來的進口收錄機搬到了陳云的屋里。新機器有四個喇叭，做工精細，音質(zhì)一聽就不一般。相比之下，陳云原先用的那臺小收錄機，就太寒酸了——個頭跟一塊磚差不多，是女兒陳偉蘭很多年前送的，聲音發(fā)干，還有很大的噪音。

按理說，讓一位年逾八旬、每天要按時聽新聞的老干部，用一臺音質(zhì)更好的機器，既合理，也合情。趙天元心里盤算著，這次恐怕能順利留用。他調(diào)好頻道，把新機子放到原來位置，想著晚上聽新聞的時候再看老人家的反應(yīng)。

誰也沒想到的是，這臺看上去“待遇更好”的機器，先給陳云帶來的，卻是一整中午的煩躁。午休時間，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起床時臉上寫滿不快，嘴里嘀咕：“這破收錄機，搞得我一中午沒睡好，是怎么回事？”秘書趕緊解釋來龍去脈，說是上面首長統(tǒng)一送的，而陳云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一句：“把它給我拿走。”

下午工作緊湊，他沒再提起。但到了晚飯后，聽新聞的時間到了，問題又擺在眼前。趙天元有些猶豫，新機已經(jīng)接好，再換回舊的，一時半會兒怕來不及。他試探著說：“新聞馬上就開始了，來不及換了，首長先這樣聽一會吧。”

從趙天元的角度看，這算是一次“試用期”。他心里還抱著一點期待：也許陳云聽過之后，覺得音質(zhì)確實差別太大，興許就同意留下這臺收錄機了。畢竟，這東西也是用于工作生活，又不是個人占什么便宜。

新聞播完，屋子安靜下來。陳云沉默了幾秒，還是開口了：“新的聽著是好，但是我還是用自己的更習(xí)慣。我這舊機子當(dāng)年花了一百三十塊錢，是自己掏錢買的。自己買的，用著才踏實?！?/p>

趙天元還想勸他幾句，被陳云擺手制止：“不用勸，不開這個例?！痹捳f到這個份上，去留就已經(jīng)沒有懸念。趙天元只好趕緊換回舊機。晚間就寢前，陳云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把那東西拿走了，我心里也就踏實了。”

這里的“踏實”兩個字，其實并不復(fù)雜。對許多人來說，一臺公家送的收錄機，小事一件；但在陳云看來，用公家的錢給自己提升待遇，哪怕只是從噪音大的機器換成音質(zhì)好的機器，心里也會添上一層負擔(dān)。與其每天對著這層負擔(dān)過不去，還不如繼續(xù)用那臺聲響沙啞的小收錄機。

這事過去了半年左右，趙天元以為已經(jīng)翻篇。誰知有天，陳云的兒子陳元帶著一臺新的收錄機上門。機器樣式不那么張揚，做工扎實，陳云第一句話就問：“哪來的？”

陳元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回答：“是用工資買的，音質(zhì)還行，您這機子也該換了?！甭牭健肮べY”兩個字，陳云的表情這才緩和下來，點點頭說：“用自己的錢買的就可以，不要用公家的錢。”

等兒子走后，他叫來趙天元，把新機子換上：“這是兒子花錢買來孝敬老子的，自己掏錢的，心里踏實?！蓖瑯邮菗Q一臺收錄機，看似簡單的“同意”和“不同意”背后，是一條他早已給自己劃好的界限：公私之間，拿捏得非常清楚。

從舊皮箱、老棉被、用了半個世紀的刮胡刀，到拒絕題詞、拒拍電視劇，再到這臺收錄機，陳云在晚年生活中的許多選擇，出發(fā)點看上去很樸素：東西還能用，就別換；是公家的，就不用在自己身上；涉及個人，能淡就淡。很多事，他沒有講太多道理，但做法本身，就是最直接的態(tài)度。

對于在他身邊工作多年的趙天元來說，這些原本尋常的小細節(jié)，日積月累，就成了記憶中最難忘的部分。聽評彈、練書法、念叨舊物件，偶爾說上幾句“名利淡如水”的話，再加上一句“拿走我心里踏實”，把一個身處高位卻極力和個人名利保持距離的老人，勾勒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