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3月8日這天，華北平原上原本是一片尋常的早春景象。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地里的麥苗剛剛返青，多數(shù)農(nóng)戶還睡在土坯屋里，準備天亮后下地查看墑情。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天會突然成為一段歷史的分界線，許多家庭的命運也在短短幾秒鐘之內(nèi)被徹底改寫。

對于河北邢臺一帶的老百姓來說，地震并不是一個陌生詞。這里處在華北地震帶上，歷史上就有過多次震情記載，只是多數(shù)時候震級不大，頂多把屋梁晃一晃，人心慌一陣，很少有人真想到“房會塌、人會亡”這一步。所以，哪怕有人隱約記得前些年地里曾出現(xiàn)過地縫、怪響，到了1966年的春天，村莊的生活照舊，地震只是縣志里的冷冰冰的字眼。

真正的災難突如其來。3月8日凌晨5時22分，邢臺地區(qū)的隆堯縣一帶忽然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巨響，緊接著就是猛烈的晃動。許多還沒睡醒的人只覺得床板在腳下打擺，炕沿像船舷一樣晃，膽子大一點的趕緊往院里跑，膽子小的連鞋都來不及穿，只能抱著門框、抓著樹干，試圖穩(wěn)住身體。屋子卻撐不住了，土墻像被人推倒的麥垛，一片片塌下去，磚瓦在塵土里亂飛。

有的人后來回憶，說那時候天像變了色。風是陰沉的，夾著土，空中還響著說不出的“怪雷”。短短幾十秒，一些村落幾乎成了廢墟。不少人來不及逃出屋門，就被壓在了倒塌的房梁之下。對當時多半住土坯房的農(nóng)村來說，這樣的震級，后果可想而知。

地震學家后來給出數(shù)據(jù)：3月8日隆堯一帶的主震震級約為6.8級。更麻煩的是，這次不是單次地震，而是一段時間內(nèi)強余震不斷。從3月8日一直到3月29日，邢臺周邊寧晉、束鹿（今辛集）、巨鹿等地連續(xù)發(fā)生了多次6級以上的強震，3月22日寧晉縣東南發(fā)生了6.7級和7.2級兩次大震，26日束鹿以南又有6.2級強震，29日巨鹿以北再震6級。對普通百姓來說，大地像是“沒安好”，一天到晚都在發(fā)抖。

21天里，5次6級以上的強震，連片破壞，讓整個邢臺地區(qū)周圍的縣市幾乎無一幸免。官方統(tǒng)計顯示，這場地震波及當時的邢臺、石家莊、邯鄲、保定、滄州5個地區(qū)，80多個縣、1600多個公社受到影響，死亡8000多人，受傷3萬多，倒塌房屋數(shù)以百萬計。工廠停工、礦山停產(chǎn)、橋梁斷裂、山火燃起，交通、生產(chǎn)、生活秩序被打亂，幾百萬群眾惶惶不安，急需組織有力的救援。

有意思的是，震中雖然在河北，震感卻遠不止于此。那天清晨，北京城里的不少居民也被搖醒，一些高層建筑發(fā)出吱呀聲。正在中南海辦公的周恩來，總理本人也感到桌上文件輕輕抖動。身經(jīng)百事的他很快意識到，這不是一般的小震，背后必然有情況。

一會兒工夫，值班電話陸續(xù)送來了消息：河北邢臺一帶發(fā)生強烈地震，部分地區(qū)損失嚴重，具體傷亡尚未查清。周恩來沒有停留在模糊判斷上，他立即要求與災區(qū)取得直接聯(lián)系，核實第一手情況。那時通訊條件有限，電話線路并不穩(wěn)定，往往一會兒通一會兒斷，但總理堅持要搞明白“震區(qū)在哪、損失多大、群眾情況如何”這三件事。

在大致掌握震情后，周恩來當機立斷，把這次地震當作新中國成立以來一次極其嚴峻的突發(fā)災害來對待。他沒有等詳細書面報告，而是先把最關鍵的一步放在前面——出兵、出人、出物資。

一、20個小時里的決斷與調(diào)度

有時候，能看出一個領導者能力的，不是文電有多漂亮，而是幾個小時之內(nèi)做了些什么。邢臺地震發(fā)生后，從北京感到明顯震感到救災部署基本成形，前后不過20個小時，這個時間在今天看都不算長，在1966年那個通訊、交通條件都遠不如現(xiàn)在的年代，更顯得緊迫。

確認震區(qū)在河北邢臺后，周恩來首先下達的是軍事動員指令。他通知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部和河北軍區(qū)，要求調(diào)動駐震區(qū)附近的63軍以及相關部隊，立即向受災地區(qū)機動，參加抗震救災。救災不是簡單的“人多就行”，如何進場、怎么分工、干什么先后有別，周恩來心里有數(shù)。

而在軍隊出動的同時，民用系統(tǒng)也開始運轉。衛(wèi)生部接到電話后，迅速組織醫(yī)療隊伍集結，醫(yī)護人員、衛(wèi)生物資緊急準備。鐵路部門則研究如何開行救災專列，優(yōu)先保障物資運輸和人員調(diào)動。國家糧食部門著手統(tǒng)計可調(diào)撥的口糧和應急物資數(shù)量，科委等部門也被納入聯(lián)動。

可以看到，周恩來并不是只盯著某一個口，而是把這次救災當作一次全國性系統(tǒng)工程來調(diào)度。當天上午，他先電話布置醫(yī)療、部隊支援；下午和晚上，又連續(xù)召開兩次國務院緊急會議，把衛(wèi)生、糧食、鐵道、科委等十多個部委負責人召到一起，圍繞“救人、防疫、供給、交通、重建”這些核心問題逐條部署。會上他講得很細，聽的人記得也很細。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9日，周恩來把邢臺地震的情況以及已經(jīng)部署的措施向毛澤東和中共中央作了緊急匯報。至此，從震后獲悉情況，到部隊、醫(yī)療、物資、交通等多個系統(tǒng)完成救災行動的總體部署，時間只用了20個小時左右。不得不說，在那樣的年代，這樣的速度與組織能力，極為罕見。

根據(jù)后來的統(tǒng)計，短時間內(nèi)，河北邢臺地區(qū)就集中了來自軍隊和地方的上百個救災單位，僅解放軍官兵就有2.4萬余人，醫(yī)護人員7000多人，汽車近900輛，飛機三十多架。這是一支多線行動的救災力量：有的負責搶救被埋群眾，有的負責搭建臨時住房，有的負責運輸糧食藥品，有的承擔傷員轉運和手術搶救。

值得一提的是，周恩來并沒有把救災工作完全停留在“遠程指揮”上。地震剛發(fā)生不久，他就考慮親赴災區(qū)。3月8日上午，他通知北京空軍準備兩架直升機，隨時聽候調(diào)遣。經(jīng)過通盤考慮后，周恩來在9日下午決定先乘火車前往離災區(qū)相對較近的車站，再從那里進入受災最重的縣鄉(xiāng)。對他來說，這不只是一次視察，而是要在現(xiàn)場把部署和實際情況對上號。

二、余震中的縣委大院與四道命令

周恩來即將抵達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前方。時任63軍新聞干事的張子申，正在救災一線記錄情況，臨時接到命令，火速趕回隆堯縣縣委大院，和軍隊首長、地方領導一起前往邢臺馮村火車站迎接。

那天夜里大約21點左右，馮村火車站的站臺上燈光不多，寒氣卻很重。一列火車緩緩駛入，車門打開，周恩來身穿一身黑色中山裝，隨行不多，臉上帶著一路奔波的疲意，鬢角已有些花白。他沒有多停留，簡單握手問候后，就被請上車前往隆堯縣城。

在隆堯縣委辦公室，一場簡短而關鍵的匯報會很快開始?？h里和軍隊的負責同志輪流介紹災情：哪些公社損失最重，死亡、受傷人數(shù)大致多少，房屋倒塌比例如何，糧食庫存情況怎樣，交通要道有幾處中斷……周恩來坐在沙發(fā)上，一邊聽，一邊不時追問細節(jié)。

正在說著，余震突然襲來?？h委大樓明顯搖晃起來，墻皮簌簌往下掉，門窗發(fā)出刺耳的響聲。有人本能地站起身，想請周總理趕快轉移到空曠地帶。畢竟誰也不能保證這棟樓在持續(xù)的余震中能堅持多久。

周恩來抬頭看了一眼四周，沒有急著起身。他笑了一下，聲音并不高，卻聽得很清楚：“不要慌，要沉住氣。這座樓是新樓，問題不大。要是這樓都塌了，周圍老百姓的房子就更危險了。我們把話說完?！焙唵螏拙湓?，既是判斷，也是安撫。會場的氣氛慢慢穩(wěn)了下來，大家重新坐下，把該匯報的情況講完。

在全面了解當?shù)貫那楹湍壳按胧┲?，周恩來開始就下一步的工作提出要求。他強調(diào)，邢臺地震災區(qū)不是一個縣、一個公社，而是一個大片區(qū)域，救災必須有一個清晰的方向和精神支柱。于是，他對當?shù)乜拐鹁葹闹笓]部明確提出了四道帶有高度概括性的命令——“自力更生、奮發(fā)圖強、發(fā)展生產(chǎn)、重建家園”。

這四句話看起來簡短，卻很有分量。前兩句講的是精神狀態(tài)，不能指望外力，把心氣先立起來；后兩句說的是目標和路徑，既要著眼當前的生產(chǎn)恢復，又要考慮長遠的家園重建。對當時身處廢墟和帳篷之中的災民來說，這四條是很樸素的要求，卻又字字落地。

會議結束時，周恩來看著在場的干部們，語氣格外鄭重：“人民受了災，我們應該盡可能站在人民中間，幫助群眾克服困難，一起渡過這些難關?！边@話聽上去并不華麗，卻聽得出來，是要求各級干部真正把自己放在災民身邊，而不是只停留在紙面命令上。

當晚，周恩來決定，第二天中午要到受災最嚴重的白家寨公社實地察看，再細化部署。他連夜返回石家莊，安排第二天的行程和現(xiàn)場工作。

第二天中午，張子申等人提前趕到白家寨公社的打谷場。下午兩點半左右，三架銀白色的直升機在寒風中緩緩降落。早春的風很硬，地面上還帶著一股潮冷的泥土味。周恩來身上只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沒有戴帽子，腳步很快，從直升機上走下，徑直向等候的群眾走去。

他挨個與鄉(xiāng)親們握手，然后站在臨時擺放的大箱子上，對周圍的人說：“同志們，鄉(xiāng)親們，你們遭了災，受驚了，損失很大。黨中央、毛主席讓我來看望大家。”話不多，卻點明了一個態(tài)度：中央沒有忘記這里。

人群中，有人已經(jīng)忍不住喊出聲來：“共產(chǎn)黨萬歲！毛主席萬歲！”這種情緒，在那樣的年代、那樣的場景下并不難理解。對很多人來說，看到中央的領導親自站在眼前，就是一種踏實。

安撫完大伙兒的情緒后，周恩來走進村子里查看實際情況。很多房屋已經(jīng)成了一堆堆廢墟，街上一半是坑洼，一半是磚瓦。臨時搭起的窩棚里，一位中年婦女眼圈通紅。周恩來走過去，問了一句：“你家里人傷了沒有？”婦女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孩子他爹逃的時候，被落下來的石頭砸了頭。醫(yī)療隊來了，可還沒醒，我就怕……以后這日子咋過？”話沒說完，眼淚已經(jīng)下來了。

周恩來接著問：“送醫(yī)院了沒有？”婦女說已經(jīng)送到救護隊，但情況不明。他聽完，半蹲下身，在窩棚前略微停頓了一下，說：“不要害怕，這里治不好就轉邢臺，邢臺治不好就去石家莊，一定要想辦法治?！闭f完，他彎腰鉆進低矮的窩棚，親自看了一眼傷者，給昏迷中的農(nóng)民掖了掖被角，這些細微動作，后來被不少在場的人記得很清楚。

走出村子，在一頂臨時搭建的大帳篷里，周恩來召集基層干部開座談會。為了不耽誤救災工作，他午飯也顧不上吃，連著說了幾個小時的話。中途休息時，有干部端來一大黑碗水，碗里混著些風沙，水面還有細小灰塵。周恩來看了一眼，也沒挑剔，端起就喝了幾大口，然后繼續(xù)討論。

在這次座談會上，他對救災工作提出了明確的時間要求和具體安排。第一件要緊事，就是讓生活秩序盡快恢復。他說，一個星期之內(nèi)，要盡可能讓當?shù)氐幕旧a(chǎn)、生活回到基本正常狀態(tài)：死者要妥善安葬，傷員要有地方醫(yī)治，群眾要有棚住、有飯吃，不能長期處在一片混亂中。

當時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吃飯。房倒了、鍋砸了，許多人連做飯的條件都沒有。周恩來現(xiàn)場拿出辦法，下令就近的空軍部隊擔負起空投物資的任務，還把順序排得很細：先空投熟食，讓群眾能立刻吃上東西；然后投糧食；再投炊具。他特別交代，干糧和糧食可以由運輸機空投，多裝一點也不怕摔壞，而易碎的鍋碗瓢盆則適合用直升機投送，以免摔毀。細節(jié)上考慮得很周到，等于是替災民把“吃什么、怎么吃”都想到了。

他還提出一個很具體的目標：“做飯用的鍋，要做到三戶一口，兩天之內(nèi)落實。”看似瑣碎的小要求，實際上是把責任壓到了執(zhí)行層面的“時間表”和“數(shù)字”上，這樣底下才有抓手。

在這些安排背后，那四句話的精神底色始終貫穿其中——自力更生，奮發(fā)圖強，發(fā)展生產(chǎn)，重建家園。既強調(diào)要依靠自身，也毫不回避國家支援的重要；既著眼當前的難關，也把目光投向數(shù)年之后的生產(chǎn)恢復。

三、再赴震區(qū)：余震中的鼓勁與細致叮囑

邢臺地區(qū)的地震并未因為中央的第一次大規(guī)模救援就停下腳步。3月22日下午，當?shù)赜职l(fā)生強烈余震，震源仍在河北境內(nèi)。這一次，寧晉、束鹿等地再次受損。一聽說前線震情加重，周恩來心里始終放心不下，4月1日，他第二次乘直升機飛赴災區(qū)。

當天上午10點左右，直升機降落在寧晉縣東旺鎮(zhèn)附近一片空地上。這里既有災民，也有日夜堅守在一線的部隊指戰(zhàn)員。周恩來一下機，就先去慰問正在抗震救災的官兵，問他們吃得怎么樣、住得怎么樣，有沒有困難需要解決。

隨即，面對前來歡迎的上萬名群眾，他開門見山：“我代表黨中央、毛主席來看望大家?？拐鹁葹?，一靠自力更生，二靠國家支援。大家都是新中國的人民，也是社會主義的農(nóng)民，是有志氣的。現(xiàn)在麥子返青了，也到了該種地的時候，干部和群眾要帶頭，把生產(chǎn)搞上去，把家園重建起來。災情越大，干勁就更要大?！边@番話既是安慰，也是提醒——救災不能把春耕誤了，飯碗握在自己手里，后面路才走得穩(wěn)。

寧晉縣負責同志當場表態(tài)：“房倒志不倒，地動心不移?！敝芏鱽砺牶螅瑖烂C的臉上露出笑意：“講得好，有志氣，有決心！”這樣幾句對話，在當時很多干部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緊接著，11點20分左右，周恩來趕往束鹿縣王口鄉(xiāng)看望受災群眾。一邊握手，一邊說：“我代表黨中央和毛主席來看你們，也是來給你們鼓勁的。你們要起帶頭作用，把村里的生產(chǎn)和重建工作搞好?！庇腥吮粏柕禁溩娱L得怎么樣，回答說：“長得不錯。家里丟的東西，要從地里找回來，靠自己的手，把生產(chǎn)搞起來。”周恩來聽得很認真，說了一句：“好，這話說到了農(nóng)民心里?！?/p>

中午12點半，他又到了冀縣（今冀州區(qū)），召集基層干部開座談會。一坐下，話題就落在“農(nóng)時”和“生產(chǎn)”上。他強調(diào)，現(xiàn)在主要任務有幾件：一是抗旱與春耕，抓澆地、抓春播，不能耽誤季節(jié)；二是災民的窩棚要搭得牢靠一些，先讓大家有個基本落腳處，再談蓋房的長遠安排；三是關于防震和新房建設，這些技術問題由有關單位研究，基層干部要把主要精力用在抓生產(chǎn)、抓組織上。他明白，在長期重建和眼下吃飯之間，群眾最在乎的，還是這個季節(jié)能不能有收成。

下午1點左右，周恩來到巨鹿縣何家寨公社準備對群眾講話。天氣突然變壞，春風裹著沙塵，刮得人睜不開眼。現(xiàn)場群眾被安排面朝西北而坐，迎著風沙，周恩來站在背風一側，方便發(fā)聲?？粗@情景，他皺起眉頭：“風沙這么大，怎么能讓大家迎著風聽我講話？”當?shù)乜h委書記解釋：“這樣您就在背風處，說話方便?！敝芏鱽頁u了搖頭：“不能這樣。不能讓幾千名群眾迎著風沙坐著?！?/p>

最后，他登上一輛隨行卡車，讓群眾轉過身來，貼近卡車，在背風方向坐下，自己則迎著風沙站在箱子上發(fā)言。這一前一后，體現(xiàn)出的是一種很樸實的原則：群眾要比領導更舒坦一些。

他高聲對鄉(xiāng)親們說：“同志們，鄉(xiāng)親們，黨中央和毛主席派代表團來慰問你們。你們遭了災，可情緒很好，敢跟困難斗，這樣的人民，就沒有過不了的坎！”講話間，他再次喊出那四句話：“自力更生，奮發(fā)圖強，發(fā)展生產(chǎn)，重建家園！”現(xiàn)場群眾紛紛舉起拳頭，高聲呼應，震得人心發(fā)熱。

講話之后，他又把當?shù)仄呤嗝鶎痈刹烤鄣揭粔K，逐個聽匯報。有干部提出，希望用三年時間基本恢復當?shù)剞r(nóng)村的生產(chǎn)水平。周恩來沒有簡單拍板，而是和大家一起琢磨具體路子：多打井，多植樹，平整土地，多施肥，盡可能把基礎打牢。臨了，他提醒一句：“群眾是這兒的主人，凡事要同群眾商量；對在抗震救災中表現(xiàn)突出的先進人物，要大張旗鼓表彰?！边@句話，既是工作方法，也是政治態(tài)度。

值得一說的是，在這一趟視察中，還有一個細節(jié)頗有象征意義。當時著名的人民音樂家李劫夫也隨同來到災區(qū)。周恩來對他說：“聽說你的歌群眾愛聽?，F(xiàn)在災區(qū)的人民很需要精神上的鼓舞，希望你在這里住一段時間，為大家寫幾首好歌。”李劫夫回答得很干脆：“就在這兒住下來，保證完成任務。”后來，他在這一背景下創(chuàng)作出《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這首歌，很快在災區(qū)和全國流傳開來。對身處苦難中的人來說，物質(zhì)援助固然重要，精神上的支撐同樣不可缺。

下午三點左右，當周恩來乘直升機抵達寧晉縣耿莊橋公社，剛一落地，又遇上強烈余震。村里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殘墻，在這次震動中成片倒下。站在當?shù)匾惠v卡車上，他對群眾說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從邢家灣到這里，是這次地震破壞最集中的地帶，大家承受的打擊最大。但這里的群眾，在抗日戰(zhàn)爭時同日本侵略者打過硬仗，這次也一定能戰(zhàn)勝眼前這個“敵人”。他引用毛澤東的話：“人民自有回天力?！币馑己芮宄褐灰诵牟簧?，地震再重，也壓不垮這片土地上的人。

對邢臺災區(qū)的群眾來說，周恩來的幾次到訪并不是簡單地“露個面”。他在余震不斷的環(huán)境中走村入戶，既關注“大局”，也盯住一口鍋、一張餅、一頂棚這樣的小事；他在會議上講的是時間節(jié)點和具體數(shù)字，在對話里強調(diào)的是志氣、擔當和辦法。很難用一個簡單詞匯去概括這種工作方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套救災部署和現(xiàn)場指揮，為后來的地震救援實踐積累了很重要的經(jīng)驗。

地震之后不到一年，當?shù)厝罕婈懤m(xù)住進了結構更牢固的抗震房，田里的生產(chǎn)也基本恢復正常。再往后二十年，邢臺地震紀念碑在當?shù)卮Ａ⑵饋恚闹袑懴铝水斈昃葹那榫埃骸暗卣鸢l(fā)生后，黨中央、國務院之深切關懷，災區(qū)人民沒齒難忘……兩萬四千名解放軍戰(zhàn)士星夜奔來，排難救人，十指滴血救民于絕境……”這些字句，既是對那場災難的記錄，也是對一代人的記憶。

回看1966年邢臺大地震，震級固然可怕，但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在那片廢墟和余震之中，中央如何在極短時間內(nèi)完成部署，地方和軍隊如何協(xié)同行動，各級干部又如何在最前沿扛起責任。周恩來在20個小時里搭起的應急框架，以及之后親赴震區(qū)時提出的“四道命令”，在那個特定年代，為處于困境的災區(qū)指出了一條清晰的路：挺過眼下，重建家園。對經(jīng)歷過那段歲月的人來說，這些細節(jié)并不遙遠，只要提起，仍然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