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第一年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那晚，我對著電腦上的分?jǐn)?shù)欄發(fā)愁。

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窗外的桂花香飄進(jìn)來，混著打印機散熱的味道。屏幕上一個學(xué)生的卷面分是43，我握著鼠標(biāo)，猶豫著要不要把平時分給足，把他拉到60。

門被推開了，老周端著茶杯進(jìn)來。他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走路沒聲音。

“還弄著呢？”

我指著屏幕說這個學(xué)生就差幾分，想著能不能……

老周在我旁邊站定，茶杯擱在桌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沒什么情緒，就是單純地看了我一下。

“小陳，”他說，聲音不高，“你聽我一句?！?/p>

我轉(zhuǎn)過椅子。

“如果一張卷子，你使盡渾身解數(shù)都撈不到60，”他頓了頓，“那就別撈了。也別壓分，就正常打。10+，20+，30+，該多少是多少?！?/strong>

我不太明白。

他指了指我的電腦屏幕：“你打10分20分，學(xué)生拿到卷子，生氣。但他氣什么？氣自己。怎么才考十分？也氣這門課，氣學(xué)校，氣天氣，氣今天早飯沒吃好，什么都能氣一氣。但是對你——”

他看著我：“對你這個老師，反倒沒那么大氣。”

“你要是拼命撈，這兒加兩分那兒補一點，最后還是不及格，打個56、57、58、59，”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完了。學(xué)生誰也不恨，專恨你?！?/strong>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遠(yuǎn)處操場上有幾個男生還在打球，皮球砸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

“為什么？”我問。

老周把茶杯放下，玻璃杯底碰著桌面，輕輕一聲響。

“因為那兩分是你給的?！彼f，“你讓他看見了希望，又親手把希望掐滅了。他不會記得自己原本只考了43，只會記得你欠他兩分。”

他把茶杯收進(jìn)手里，轉(zhuǎn)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

“教書這事，”他說，“有時候狠心一點，反而是為他們好?！?/strong>

門關(guān)上了。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43，盯了很久。最后按了保存，關(guān)了電腦。

走廊里桂花香更濃了。操場上那幾個男生還在打球，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后來這些年，我遇到過很多次這樣的情況。每次都是按老周說的做。不是心狠，是明白了一個道理：讓學(xué)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比稀里糊涂地夠一個夠不著的高度，要重要得多。

他們后來有沒有恨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幾個當(dāng)年考十幾分的，后來路過學(xué)校，還會進(jìn)來坐坐，跟我聊聊最近的工作和生活。

老周退休那年，我請他吃飯。喝到一半，我說起那個秋天的晚上。

他笑了一下，沒接話，只是把酒杯舉起來，跟我碰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