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藝術家全都瘋癲，有些人迷醉于狂歡，有些人則受制于憂怨，但都有點精神錯亂。”

——拜倫

癲癇癥

陀思妥耶夫斯基

當代醫(yī)學家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嚴重的癲癇病患者。

據(jù)說陀思妥耶夫斯基從童年時期就開始出現(xiàn)癲癇癥狀。從三十九歲開始，他把自己的每次發(fā)病都記錄在一個筆記本上，直至這位作家于五十九歲去世為止，那個筆記本上一共記錄了102次癲癇發(fā)作。

陀思妥耶夫斯基坎坷跌宕的經(jīng)歷和他復雜多面的人格吸引著人們?nèi)λM行剖析和解讀。1928年，弗洛伊德發(fā)表了一篇題為《陀思妥耶夫斯基與弒父者》的論文，對這位作家癲癇癥的起因提出了假說。

他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癲癇癥是源于他心中隱藏的對父親之死的負罪感——也就是說，是心理原因造成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存在著戀母弒父的“俄狄浦斯情結(jié)”，在他十八歲時，父親突然去世，于是內(nèi)心深處短暫的狂喜和隨之而來的強烈負罪感引發(fā)了他的第一次癲癇發(fā)作，而“弒父”和“罪惡感”正是穿貫穿于《卡拉馬佐夫兄弟》的兩個重要主題。

《卡拉馬佐夫兄弟》劇照

這種觀點在最近幾十年已經(jīng)被基本否定。當今的學者和醫(yī)學專家們普遍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癲癇病并非純心理癥狀，而是由生理原因引起的——腦部受損或者家庭遺傳。

很長一段時間人們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父親是被手下的農(nóng)奴殺死的，但有證據(jù)顯示他也有可能死于癲癇發(fā)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兒子不但同樣患有癲癇癥，而且死于癲癇發(fā)作。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給哥哥的信中寫道：

以往每次我經(jīng)歷這種神經(jīng)紊亂時，我都會把它用在寫作上；在那種狀態(tài)下我會比往常寫得更多，也會寫得更好。

神經(jīng)病學專家愛麗絲·弗萊厄蒂在《午夜的疾病：寫作驅(qū)動力、作者心理阻滯及大腦的創(chuàng)造性》（The Midnight Disease: The Drive to Write, Writer's Block, and the Creative Brain）一書中提到一種叫做“多寫癥”（hypergraphia）的心理問題，它是癲癇病的一種并發(fā)癥。這種“病”的患者會感覺到一種持續(xù)而旺盛的、難以控制的書寫沖動，他們總是寫個不停，好像著了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高產(chǎn)作家，他一生寫了十九部長篇和中篇小說，并留下了大量的筆記、日記和書信文字。他的筆記本中經(jīng)常寫得密密麻麻，夾雜著圖畫，讓人感覺作者似乎想把紙上的每一處空白都全部填滿——這正是“多寫癥”的特征之一。

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手稿

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是著名作家中唯一一位癲癇患者。

英國作家劉易斯·卡羅爾因?qū)憽稅埯惤z漫游奇境》出名，他也是一位癲癇病人（同時有可能患有“多寫癥”）�！稅埯惤z漫游奇境》中描繪了很多奇妙場面：愛麗絲墜入深深的兔子洞，她的身體可以忽然變小，也可以忽然變大。

《愛麗絲漫游奇境》劇照

有一種說法：這些童話場面來源于卡羅爾癲癇病發(fā)作時的幻覺。這種說法雖然未被證實，但醫(yī)學界確實曾把一種神經(jīng)性疾病命名用這個童話來命名——這種病的患者在視覺、聽覺和對自身的感覺方面出現(xiàn)偏差，眼中看到的物體往往比實際大得多或小得多，這種病有一個別名，叫做“愛麗絲漫游奇境綜合癥”。

法國作家福樓拜和莫泊桑也都患有癲癇。福樓拜在書信中描述過自己發(fā)病時的感覺：

開始時你的頭腦中感覺到它的來臨，于是你覺得自己將要發(fā)瘋。接著你就瘋了，對此你心知肚明。你感覺你的靈魂正離你而去，于是你竭盡全力地想要留住它。死亡一定就是這個樣子，當它來臨時我們十分清楚。

躁狂抑郁癥

伍爾夫

1934年，一位淳樸的英國村婦找到了一份做女傭的差事，那家的主人是一對作家夫婦——丈夫倫納德·伍爾夫和妻子弗吉尼亞·伍爾夫，兩人都已年過五十。上工的第一天，她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當時她正在廚房里工作，房頂上面是浴室，因為樓板很薄，她可以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她聽見伍爾夫夫人正在浴室里講話，她在那里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還夾雜著很多自問自答，以至于路易開始懷疑浴室里不止一個人，而是正有好幾個人在那里交談。

伍爾夫夫婦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開始對伍爾夫夫人的自言自語習以為常，也開始熟悉這位女士的生活習慣和情緒變化。她發(fā)現(xiàn)，伍爾夫夫人在情緒低落時會顯得有些怪異，她會走進廚房，坐下來，卻記不起自己要說些什么；她會在花園里散步，腳步極其緩慢，仿佛陷入沉思而不能自拔，她如此沉浸其中以至于經(jīng)常走著走著就撞到了樹上。

1941年3月28日，路易看見伍爾夫夫人拿起手杖出了門。到了吃午飯時仍不見她的身影。他的丈夫走進她的房間，發(fā)現(xiàn)那里有兩封遺書。

幾周后，這位女作家的尸體被河邊玩耍的兒童發(fā)現(xiàn)，她的衣服口袋中塞著沉重的石塊，可以推測，她是自己走入河水之中自殺身亡的。

如果你看過伍爾夫的照片，你會發(fā)現(xiàn)她的面部最突出的不只是高聳的鼻子，還有眼睛——她的眼神明亮、深邃，流露出自信、睿智、熱忱、甚至一點點的頑皮。這時的她更像是一個能夠制造出優(yōu)美文字的小說作者、一位博覽群書、才華橫溢的文學評論家。

在電影《時時刻刻》中，觀眾看到的卻是一位身陷抑郁的包圍（而且行為有些怪異）的弗吉尼亞·伍爾夫，可以肯定，此人有嚴重的心理問題，甚至患有精神病�？墒牵粋�整日抑郁、精神疲憊不堪的人如何能夠?qū)懗鱿瘛哆_洛衛(wèi)夫人》、《到燈塔去》、《海浪》這樣的經(jīng)典意識流小說，并留下大量的隨筆、文學評論，以至于被公認為二十世紀現(xiàn)代派文學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呢？

電影《時時刻刻》里的伍爾夫

伍爾夫患有“躁狂抑郁癥”，這又被稱為躁郁癥、雙極癥，是一種躁狂狀態(tài)和抑郁狀態(tài)交替循環(huán)出現(xiàn)的精神病。

倫納德·伍爾夫在自傳中回憶了妻子發(fā)病時的情形：

在躁狂階段她會極其興奮；她思如泉涌，口若懸河，在最嚴重時會語無倫次，她會幻視幻聽，比如，她曾經(jīng)告訴我在她第二次發(fā)病時聽到過窗外花園里的小鳥用希臘語唱歌，在躁狂階段她也會粗暴地對待護士�！�在抑郁階段，她的想法和情緒則與躁狂階段完全相反。她深陷在憂郁和絕望之中，她少言寡語、拒絕進食、拒絕相信她自己有病，堅持認為她當前的狀態(tài)完全是咎由自取，最嚴重時，她會試圖自殺。

弗吉尼亞·伍爾夫在一生中經(jīng)歷了四次精神崩潰：1895年，伍爾夫十三歲的那年，母親的病故引發(fā)了她的第一次疾病發(fā)作，那一次她花了六個月時間才最終恢復；1904那年，父親去世了，整個夏天伍爾夫都處于瘋狂狀態(tài)，有一天她從窗口跳了下去，摔成重傷；在1913年的那次發(fā)作中她又試圖自殺，那一次她一口氣吞掉了一百粒巴比妥；而1941年的最后一次精神崩潰奪走了這位女作家的生命。

伍爾夫遺書

假如有機會的話，弗洛伊德可能會非常樂于為弗吉尼亞·伍爾夫提供精神分析。這位女作家的喪母和喪父經(jīng)歷、小時候受到的來自于同母異父的哥哥的性騷擾，成年后流露出的同性戀傾向——這些顯然都值得進行深度分析。

當代醫(yī)學專家更傾向于認為伍爾夫的躁郁癥是由家庭遺傳引起。縱觀伍爾夫的家族史，她的祖父、母親、姐姐、哥哥和外甥女都是復發(fā)性抑郁癥的患者，他的父親和弟弟均患有循環(huán)性精神病，而她的堂弟則死于急性躁狂癥。

伍爾夫在一封寫給友人書信中曾經(jīng)描述過她對瘋癲的感受：

……接著我的腦子里煙花綻放。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瘋癲是一種了不起的經(jīng)歷，不應對它嗤之以鼻；在瘋癲的熔巖中，我仍能找到許多可供我寫作的東西。那時所有一切都以它們的最終形式噴薄而出，不像神志正常時那樣，只是滴滴細流。

然而躁狂癥帶給伍爾夫的不總是五彩的焰火，它還不斷地把她帶入了情緒的低谷。在最終步入河水、結(jié)束生命之前，她給丈夫留下了這樣一封遺書：

我肯定自己又要發(fā)瘋了。我覺得我們無法再一次經(jīng)歷那種可怕的時刻，這次我也不會康復。我開始出現(xiàn)幻聽，心神不能集中。所以我要做看來最合適不過的事了。你給了我最大限度的幸福，任何人在每一方面所能做到的你都做到了。在這可怕的疾病來臨之前，沒有哪兩個人比我們更幸福。我再也無力和它戰(zhàn)斗了……

躁狂抑郁癥

海明威

《流動的盛宴》是一本海明威生前沒有寫完的書。他從1957年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寫這部回憶錄，一直寫到他于1961年離開人世。這段時間可能是這位作家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

1953年，海明威經(jīng)歷了兩次飛機失事，其中第二次最為嚴重，造成他渾身上下多處嚴重受傷。此后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血壓經(jīng)常升到很危險的高度，精神狀態(tài)也逐漸惡化。

這位已經(jīng)聲名顯赫的作家如今經(jīng)常表現(xiàn)得自負、好斗、行為乖張。他經(jīng)常粗暴地對待妻子，時常出口不遜。此外，毫無節(jié)制的飲酒又引發(fā)了更多的疾病。

正在喝酒的海明威和貓

1960年后，海明威越來越明顯地表現(xiàn)出妄想癥的癥狀：他不停地擔心美國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要捉拿他，相信自己家里的電話已經(jīng)被監(jiān)聽，信件被人拆看過，周圍隨時都有特工正在監(jiān)視他的行動；他擔心國稅局也正在對他進行調(diào)查，逼迫他繳納無力償還的巨額收入稅；他還擔心政府會沒收他的財產(chǎn)；有一次他在停車場不小心刮蹭了另外一輛汽車，盡管車主已表示無關緊要，他卻一直擔心當?shù)鼐鞎䦟⑺度氇z；他甚至臆想他的朋友試圖制造車禍謀殺他……

面對這種情況，海明威的妻子和醫(yī)生不得不把他送往明尼蘇達州的一座著名的精神病診所秘密地接受心理治療。醫(yī)生認為，海明威患有與伍爾夫同樣的精神疾病——躁狂抑郁癥。

海明威在這家診所靜養(yǎng)了將近八周，在此期間他接受了專門用于精神病患者的電擊療法。

電擊療法的副作用之一就是部分患者會喪失一部分記憶。當海明威出院以后試圖繼續(xù)寫那本關于巴黎生活的回憶錄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無法回憶起一些記憶中原有的往事。對于一位作家來說，這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在給友人的一封信中海明威寫道：

這些做電療的醫(yī)師不了解作家……他們毀了我的腦子，抹去了我作為一生資產(chǎn)的記憶，因此毀了我的事業(yè)，這樣做到底意義何在？

海明威故居里陳列的舊打字機

躁狂抑郁癥似乎并沒有給海明威的寫作和生活帶來任何益處，它只是讓這位作家逐漸喪失了寫作能力，并把他帶入痛苦的深淵。

躁郁癥已被證明是一種遺傳疾病。這一事實在海明威的家族史中也非常明顯。不但海明威的父輩和后代中多躁郁癥患者，而且這個家族中自殺的人數(shù)也高得驚人：他的父親在海明威二十八歲時自殺身亡；在海明威這一代，他的弟弟萊斯特和妹妹厄休拉也相繼自殺；在他的后代當中，海明威的一個孫女也選擇了自殺。海明威的兩個兒子格雷戈里和帕特里克、以及格雷戈里的女兒也都因精神崩潰接受過電擊治療。

在生命的最后幾年，斷斷續(xù)續(xù)地書寫《流動的盛宴》給海明威帶來了一些安慰，他一定希望重返書中描繪的那些美好的寫作時光：

這家咖啡館清潔、溫暖、有一種舒適而親切的氣氛。……侍者送上咖啡，我從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個筆記本、一支鉛筆，開始寫作�！晃还媚镒哌M咖啡館，獨自在一張靠窗的桌旁坐下，她長得很漂亮�！液芟氚阉龑戇M我的小說或者別的什么作品里�！依^續(xù)寫作。故事仿佛在自動進展，我的筆要費很大勁才能跟上。……每當我抬起頭來或者用轉(zhuǎn)筆刀削鉛筆時，我都看一眼那位姑娘，……我看見你了，美人兒，……你是屬于我的，整個巴黎也都屬于我；我則屬于這個筆記本和這支鉛筆�！矣珠_始寫作，深深地沉浸到小說里，忘記了周圍的一切�，F(xiàn)在故事不是自動進展而是由我駕馭了。……小說終于寫完了。……我抬起頭來，尋找那位姑娘，可她已經(jīng)走了。但愿他是跟上一位好心的男子走的。

1961年7月2日，在他從精神病診所出院一個月后，海明威在家中用一把獵槍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很久以來就有“天才都是瘋子”的說法。拜倫說過：“我們藝術家全都瘋癲，有些人迷醉于狂歡，有些人則受制于憂怨，但都有點精神錯亂。”

至今為止，醫(yī)學研究并沒有完全證實精神疾病和創(chuàng)造力之間存在著直接的聯(lián)系。但可以想像，敏感、脆弱、異樣、病態(tài)的神經(jīng)讓這些作家們體驗了常人不曾體會的感受，甚至進入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奇幻的精神世界，這些經(jīng)驗可能激發(fā)了他們的寫作靈感。

可是，疾病帶來的總歸是更多的痛苦，當一個人身心俱疲、甚至身陷病榻時，他是很難寫出好的作品來的，而當疾病奪走了一個作家的生命，他的創(chuàng)作生涯也就從此終結(jié)。

（刊于《書城》2010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