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掙多少？”這句話一出口，飯桌上的熱湯瞬間降了五度。有人低頭扒飯，有人舉杯尬笑，空氣像被劃了一刀，誰也不敢先呼吸。春節(jié)的鞭炮還沒響，客廳先炸成啞彈——這就是很多人過年回家的第一幕。

別急著責(zé)怪提問的人。他未必真想知道數(shù)字，只是太久沒見面，得找個尺子量一量：自己這一年有沒有白忙。尺子往別人身上一靠，心里那根刺就平了。可惜被量的人不這么想，只覺得衣服被當(dāng)眾扒光。一來一回，火星四濺，好好的一頓飯成了斗獸場。

所以聰明人早就學(xué)會把成績單反扣在桌上。掙了七位數(shù)，也只說“還行，夠花”；提了新車，停在兩條街外的超市停車場；孩子考了第一，先夸別人家的孩子懂事。不是虛偽，是把“惡”的開關(guān)藏進(jìn)抽屜。畢竟老家不是路演現(xiàn)場，沒人給你發(fā)年終獎，只有人把去年的委屈打包帶來，稍一撩撥就原地爆炸。

有人不服：我辛辛苦苦一年，憑什么不能顯擺？當(dāng)然可以，只是得先想好能不能接住后面的連鎖反應(yīng)。你亮出月薪三萬，第二天親戚就敢開口借兩萬八；你曬出三亞機(jī)票，表舅立刻讓幫忙給表弟安排工作。幫了，自己肉疼；不幫，就成了“白眼狼”。炫耀的快感五分鐘，擦屁股得用整個假期。賬一算，劃不來。

更隱秘的風(fēng)險在小孩身上。大人舉杯寒暄，小輩被拉出來排隊表演：背英語、彈鋼琴、背圓周率。孩子一卡殼，笑聲最響的往往是自家親戚——原來“別人家的孩子”也有腳滑的瞬間。大人聽的是掌聲，孩子記住的是羞恥。十年后他寧可在城市出租屋吃泡面，也不愿回家，根就埋在這兒。

所以真正的“衣錦還鄉(xiāng)”是悄無聲息。給爸媽的紅包塞在枕頭下，給奶奶的外套提前拆掉吊牌，飯局上主動轉(zhuǎn)桌盤讓每個人夾第一口魚。把風(fēng)光留給自家人，把面子留給外人，矛盾就找不到落腳點。心理學(xué)管這叫“降低社會比較維度”，土話說就是“別拱火”。

當(dāng)然，也有躲不過的明槍。二姑追問婚事，三叔調(diào)侃胖瘦，話里帶刺，笑得慈祥。這時候最管用的不是反擊，是裝呆：一句“是啊，還沒對象，您有合適的介紹嗎？”對方反而語塞。拳頭打棉花，力道被表情包化解，還順帶把球踢回去。無視不是懦弱，是節(jié)省能量——把戰(zhàn)場留給電視劇，餐桌只留煙火氣。

說到底，春節(jié)是場開卷考試，題目只有一道：把愛完整無缺地帶回父母身邊。其余都是附加題，可寫可不寫。有人用紅包答，有人用陪伴答，有人答得潦草，有人答得工整。判卷的是時間，它不關(guān)心你飛得多高，只看你落地時有沒有踩到別人的秧苗。

所以，拎箱子進(jìn)高鐵站那一刻，先在心里默念三遍：今年不點火，不量人，不拱火。把成績調(diào)成靜音，把笑容調(diào)到最大。讓鞭炮去響，讓春晚去吵，客廳里最響的聲音，最好是爸媽搶洗碗的拌嘴。一年就這一次，把善良留給最親近的人，才算把年過完，也把自己安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