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九月的南昌，淅瀝秋雨中，年輕的葉挺正挎槍而行。誰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他會在重慶監(jiān)獄鐵門合攏的回聲里，再次寫下一封入黨申請書。時間如車輪，碾過戰(zhàn)火與錮鎖，也帶來激動人心的重逢。

華北平原炮聲震天的1937年，長期隱居澳門的葉挺被叫醒了。他跑到上海，與剛抵滬的周恩來碰面，兩人對坐到深夜，商量一件大事——把散布江南各地的紅軍游擊小分隊并成一支抗日勁旅。葉挺的思路清晰：部隊取名“新編第四軍”，沿襲昔日北伐名號；軍長，他自己來當。周恩來舉雙手贊成，并很快將方案電呈延安與南京。

蔣介石意外點頭，國民政府軍委會在九月二十八日明文委任葉挺為新四軍軍長。遠在延安的毛澤東卻心里打鼓。葉挺已離黨多年，倘若蔣氏借此拉攏“北伐名將”來稀釋中共影響，新四軍恐怕由“新”變“舊”。毛澤東當即拍電報：請葉挺親赴延安面談，明白表示政治立場，再行定奪。

跋山涉水數(shù)千里，葉挺于十一月三日入延安，夜宿楊家?guī)X。陜北的窯洞里燈火通明，兩人徹夜長談。葉挺回溯自南昌起義到廬山被捕的曲折，坦言對革命的忠誠從未改變。毛澤東聽后，拍著他的肩膀說：“新四軍由你統(tǒng)領，咱們把南方星火燒得更旺?！焙唵我痪?，卻是一張信任狀。

新四軍很快成形：四個支隊、八個團，葉挺掛帥。任命書上寫得清楚，可到了前線，兵符卻牢牢握在副軍長項英手里。項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辦事一板一眼，卻不擅長和葉挺這種性情中人打交道。大小會議，葉挺常常被“遺忘”；前線調兵，他也被“順手”繞過。軍中流傳一句戲言：“葉軍長是座山，誰都看得見，卻摸不到。”

摩擦激起火花。1938年夏，葉挺跑到武漢找周恩來“告狀”，請求設立新四軍委員會，企圖用制度調和矛盾。文件下發(fā)得飛快，可氣氛依舊僵硬。十月間，葉挺心灰意冷，悄然離開部隊。在周恩來多次勸說下，他才回到崗位，卻再無從前的熱情。

時間來到1939年深秋。葉挺赴重慶，再一次把辭呈攤到蔣介石案頭。蔣此時對借題發(fā)揮格外熱衷，順勢拋出橄欖枝：“若肯加入國民黨，一切好說?！比~挺梗著脖子回話：“此身不屬任何黨，惟求殺敵?！痹捯粢宦?，彼此禮數(shù)盡失。毛澤東得訊后，既欣賞葉挺硬氣，又對項英久不改弦耿耿于懷，親筆寫下三千言電訓，言辭峻厲，矛頭對準“黨內不團結”。項英憤而兩度請辭，終被壓下。

未及消停，皖南事變驟起。1941年一月，九千余名新四軍將士血灑涇縣茫茫山谷。軍長葉挺為救余部，被脅往上饒，旋即押至桂林、柳州、重慶，成為囚徒。暗無天日的歲月里，他用煙頭在毛玻璃上刻下小字，又以炭灰寫下《囚歌》。那句“人的脊梁哪能由狗洞子爬出”，在延安被一遍遍傳誦，激勵無數(shù)學子。

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山河噩夢初醒，可葉挺仍囚于渣滓洞。軍統(tǒng)特務擔心“北伐名將”回去再握兵權，見縫插針軟硬兼施。葉挺目光如鋼：“槍口下見真理嗎？留得青山在，必有后來人?！蔽迥觇F窗，未改初心。

1946年三月四日深夜，重慶望龍門監(jiān)獄外忽傳開鎖聲，門吱呀而開。葉挺走出閘口，抬頭看見滿天繁星。次日，他取紙執(zhí)筆，給延安拍去電報，請求恢復黨籍，并表明要在黨的領導下繼續(xù)奮斗。短短百余字，卻字字鏗鏘。

“向你表示熱烈歡迎！”毛澤東的回電兩天后飛抵重慶。林伯渠讀電報時，特意把這句念得響亮。葉挺聞訊只是微微頷首，淡淡一句：“總算又回家了。”此時他五十歲，經(jīng)歷了從北伐驃騎到階下囚的巨幅跌宕，一身風霜寫在皺紋里。

四月八日早晨，重慶上空陰云翻涌，葉挺帶著妻子李秀文以及王若飛、鄧發(fā)、博古等同志登上美式C—47運輸機。機號為“延安號”，卻無人想到這架飛機再也無法降落在陜北的黃土地。

午后，他們在西安加油。雨絲密密地下，地勤人員匆匆忙忙為飛機檢修。離地時，一個被收買的機務工悄悄動了副翼角度儀。飛機穿越秦晉交界的山地時，因儀表失靈偏出航線，下午三時許，猛烈撞上興縣黑茶山，機毀火起，無一生還。史稱“四·八”空難。

噩耗傳到延安，很多人久久無語。葉挺犧牲時年僅五十，距離重回黨內的日子，還不足五十天。毛澤東和周恩來共同為遇難者發(fā)出唁電。挽聯(lián)寫就：“為人民而死，雖死猶生?！卑藗€大字，凝結了領袖對戰(zhàn)友的敬重。

葉挺的一生，像一支燃到底的火把。北伐、南昌、廣州、八三一三、皖南事變，再到渣滓洞歲月，他在紛亂中多次轉換身位，卻始終沒有放下民族大義。有人說他倔強，有人說他多變，但從一九二四年黃埔軍校教官到一九四六年重返黨籍，他真正離黨不過形式。事實證明，信念與組織之間的磁力，一經(jīng)校準仍會牢牢吸附。

值得一提的是，當年的那條“如果葉挺不在，新四軍當如何自處”的擔憂，如今已被歷史回答：個人即便風云際會，終究也難離大勢。葉挺當年心念的，是那支隊伍的靈魂——為民族求存的初心，而不是帽子上多一顆星或少一枚葉。

今天重讀那封電報，依稀能感到兵戈未息時戰(zhàn)友重聚的急切。毛澤東用“熱烈歡迎”四字，既是對葉挺的肯定，也是向海內外宣告：在這場關乎存亡的斗爭里，共產(chǎn)黨胸襟開闊，愿意接納一切真心為民族拼命的人。這份襟懷，化作后來解放戰(zhàn)爭的澎湃動能。

八十載風雨飄零，黑茶山上的殘骸早已湮沒在青翠山林，唯有那枚寫著“為人民而死”的挽聯(lián)，依舊像燧星長明，被后世默讀，被歷史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