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深秋，北京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里傳來微弱的呼吸聲。83歲的何香凝靠在雪白的枕頭上，聽診器的冰涼與窗外的落葉同在。周恩來總理匆匆趕至床前，壓低嗓音詢問：“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她緩慢抬手，幾乎是用盡力氣地吐出一句：“我……不要燒?！?/p>

病房內(nèi)頓時靜得出奇。所有人都知道，早在1956年，中央領(lǐng)導集體曾帶頭簽署火葬倡議書，周總理更是主要推動者?！安粺眱勺?，如石子落水，卻讓總理毫不遲疑地點頭：“不燒，不燒，我代表毛主席和黨中央答應(yīng)你。”話音剛落，他扶著床欄，眼眶已濕。

走出病房的走廊，日光拉長了總理的背影。十五年前親手推行的制度，在眼前這位白發(fā)老人面前讓位于情義。這份情義，源自半個世紀前一段血與火的交集。時間撥回到1925年盛夏，廣州惠州會館門前的槍聲，奪走了廖仲愷——那一刻，何香凝的世界仿佛也被擊碎。

“仲愷！”她撲向倒在血泊中的丈夫，淚水夾雜著塵土。丈夫生前常說，“為國盡命，何所畏懼”，如今應(yīng)驗。那天起，她把私人的悲慟轉(zhuǎn)成公義的決絕：革命不成，絕不回頭。

翌年春，蔣介石挑起中山艦事件，大肆捕殺共產(chǎn)黨人。何香凝冒雨闖進衛(wèi)隊重重包圍的官邸，指著蔣介石斥責：“總理血未干，你竟忘恩負義！”在場軍官面面相覷，不敢作聲。蔣氏尷尬作陪，卻阻止不了這位烈性的婦人轉(zhuǎn)身奔向另一條道路——她選擇把信任投給共產(chǎn)黨。

廣州暗流洶涌，她為進步青年尋找藏身之所；香港風雨如晦，她在畫室里變賣丹青支援前線；上海烽火沖天，她向社會各界勸募棉衣藥品。1932年“一·二八”爆發(fā)，她和蔣光鼐等人挺身赴南京求援，得到的卻是一桌推辭不休的盛宴。請！請！請！何香凝擱下筷子，當場宣布與蔣絕交。

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那年，她已五十九歲。坐鎮(zhèn)香港，她籌款、采購、運送，一批批彈藥從維多利亞港出發(fā)，在暗夜里駛向前線。毛澤東寫信稱贊她“苦斗不屈，為中華民族樹立模范”。諷刺的是，蔣介石卻因“剿共”忙得脫不開身。

1949年4月，古稀之年的她踏上北上的列車。月臺上，周恩來、朱德、鄧穎超等人彼此緊握的雙手，比春風更溫暖。新中國成立后，何香凝出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民革中央主席，仍保持一身布衣與一管畫筆。1955年，她繪一幅立虎送毛澤東，畫面氣吞山河；主席笑言“虎有虎氣，人有俠骨”，把畫掛在書房東壁。

值得一提的是，周總理幾乎不為他人題字，唯獨在1951年破例。那年她題畫《喜鵲牡丹圖》慰問志愿軍，總理揮筆寫下“鵲報援朝勝利，花貽抗美英雄”，墨香與硝煙彼此映照。

1961年，北京禮堂舉辦“百老慶壽”。周總理端著酒杯，向滿堂白發(fā)長者半開玩笑地說：“二十年后再聚！”何香凝拄杖而立，朗聲回答：“好！”掌聲轟然。可時間轉(zhuǎn)得太快，十年未滿，病魔已將她推到生命盡頭。

1972年9月1日晨，心電圖劃出最后一條直線。中央派專機將遺體送至中山堂守靈，靈堂外松柏肅立。三天后，靈柩啟程奔赴南京。許世友司令員親自登車護送，一路鳴笛開道。中山陵園里，新的石碑已刻好——“廖仲愷何香凝之墓”。棺木落定，半世紀的相思就此合璧。

送葬隊伍散盡時，晚風吹起落葉，碑前花圈輕輕傾斜。廖承志扶正花圈，低聲念道：“金陵無限好，來到正清明?！蔽逖栽姾唵?，卻勝萬語。自此，夫婦倆與孫中山隔林相望，山丘靜默，碑字不語，卻道出一個時代的忠誠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