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著窗戶，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我站在病床前，看著那個滿頭白發(fā)、臉色蠟黃的老人，心里翻江倒海。他就是30年前拋下我和媽媽，頭也不回離開的父親。

"小明，爸爸知道錯了，求你...讓我回家吧。"他的聲音嘶啞，眼角掛著淚水，瘦骨嶙峋的手顫抖著想抓住我的袖子。

我猛地后退一步："你憑什么認(rèn)為我媽會收留你？你當(dāng)她是收破爛的嗎？"怒火從我心底升騰，那些被拋棄的痛苦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病床上64歲的李志強——我的親生父親，如今身患肺癌晚期，被現(xiàn)任妻子趕出門，無家可歸。三十年前，他拋棄了勤勞善良的媽媽和年僅五歲的我，跟著一個富家女遠(yuǎn)走他鄉(xiāng)。如今，他竟然厚著臉皮，想回到他曾經(jīng)無情拋棄的家。

那個雨夜，我怎能忘記？媽媽抱著我，在昏黃的燈光下無聲啜泣，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jìn)了雨中，消失在夜色里。

"李明，你爸爸來了！"隔壁王大嬸的喊聲讓我從回憶中驚醒。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日上午，我正在院子里幫媽媽整理菜園。突然，院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雖然已是垂垂老矣，但那雙眼睛，與我童年記憶中的如出一轍。

"小明..."他顫抖著聲音叫我的小名，眼神中充滿期盼與忐忑。

"你來干什么？"我冷冷地問道，擋在媽媽前面。

媽媽站在我身后，臉色蒼白，手里的鏟子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三十年過去了，當(dāng)年那個堅強的女人早已華發(fā)滿頭，但眼神中的震驚和痛苦仿佛讓時間倒流。

"我...我病了，肺癌晚期。"李志強咳嗽了幾聲，聲音低沉而沙啞，"琳琳（他現(xiàn)任妻子）說我拖累她，把我趕出來了..."

我冷笑道："所以呢？富太太不要你了，就想回來找當(dāng)年被你拋棄的窮老婆？"

李志強低著頭，眼淚順著皺紋密布的臉頰滾落："我知道我不配...但我真的無處可去了..."

媽媽這時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平靜："讓他進(jìn)來說話吧。"

我驚訝地看著媽媽，不敢相信她能如此平靜。但媽媽的眼神堅定，我只好側(cè)身讓父親進(jìn)了院子。

客廳里，李志強坐立不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講述了這些年的經(jīng)歷：剛開始跟著那個富家女確實風(fēng)光無限，但很快就嘗到了苦頭。妻子脾氣暴躁，控制欲極強，把他當(dāng)成附屬品。這些年他想過無數(shù)次回來看看我和媽媽，但羞愧和膽怯讓他一直沒有勇氣。

"前些日子查出肺癌晚期，琳琳嫌我礙事，直接把我趕出來了。我試著聯(lián)系了以前的朋友，都不肯收留我..."說到這里，他哽咽得說不下去。

媽媽坐在那里，表情復(fù)雜。她看著這個曾經(jīng)愛過、也深深傷害過她的男人，眼神里有憐憫，也有說不清的情感。

"志強，你離開的這三十年，我是怎么把小明拉扯大的，你知道嗎？"媽媽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我白天在紡織廠上班，晚上給人縫補衣服，冬天的手凍得裂口子，夏天的汗水濕透衣背。小明發(fā)燒，我一個人背著他走五里地去醫(yī)院..."

我看到父親的肩膀在顫抖，他無地自容地低著頭。

媽媽繼續(xù)說道："小明上大學(xué)那年，我賣了祖上留下的唯一一塊地，才湊齊學(xué)費。這些年，他孝順懂事，現(xiàn)在有了穩(wěn)定工作，還娶了個好媳婦，去年給我添了個外孫女。我們的日子，不用你操心，過得很好。"

李志強抬起頭，眼中充滿悔恨和羨慕："你們...過得真好。"

我忍不住了："如果不是你當(dāng)年拋棄我們，媽媽怎么會吃那么多苦！現(xiàn)在你被富太太拋棄了，想起還有我們這個家了？你憑什么？"

父親痛苦地閉上眼睛："我知道我不配...但求你們行行好，讓我在附近租個小房子，我就想在生命最后時光，能偶爾看看你們..."

我冷笑道："你當(dāng)我媽是收破爛的？隨便什么人丟了就能撿回來？"

媽媽沉默了很久，突然問道："志強，你還記得我們結(jié)婚時的誓言嗎？"

父親愣住了，淚水再次涌出："記得...無論貧窮富貴，疾病健康..."

"你食言了。"媽媽平靜地說，"但我不會。"

我驚訝地看著媽媽："媽，你不是要..."

媽媽站起身，眼神堅定而平和："小明，你爸爸病了，無處可去。我不能收留他，但可以幫他在附近租個小房子，請護(hù)工照顧。這不是原諒，只是我做人的底線。"

我無法理解媽媽的決定，怒氣沖沖地跑出了家門。那天晚上，我在外面喝了個爛醉，回家時已是深夜。我發(fā)現(xiàn)媽媽坐在院子里，靜靜地看著星空。

"媽，為什么要幫他？他不值得。"我坐在媽媽身邊，聲音中充滿不解。

媽媽輕輕摸著我的頭，就像小時候那樣："兒子，媽媽幫他，不是因為他值不值得，而是因為我是誰。人這一輩子，有些事做了會后悔，有些事不做也會后悔。我不想等我百年之后，心里還惦記著這件事。"

媽媽的話讓我沉默了。第二天，我?guī)透赣H在附近租了間小屋，請了專業(yè)護(hù)工照顧他。盡管心中仍有不滿，但我尊重媽媽的決定。

在父親生命的最后兩個月，他經(jīng)常坐在小屋前的院子里，望著我們家的方向。有時候，媽媽會去看他，帶些自己做的菜。而我，只去過兩次，每次都是沉默不語。

父親走的那天，天空下著小雨，就像他離開的那個夜晚。臨終前，他握著我的手，艱難地說出了人生中最后的話語："對不起...謝謝你們...不拋棄我..."

送走父親后，我問媽媽是否后悔幫助他。媽媽看著遠(yuǎn)方，微笑著說："不后悔。我?guī)退?，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告訴自己和你：人生再苦，也不能丟掉善良和底線。他當(dāng)年的選擇讓他后悔終身，而我的選擇，讓我此生無悔。"

那一刻，我終于理解了媽媽的智慧與寬廣。生活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而是在復(fù)雜處境中堅守內(nèi)心的光明。

三十年的恩怨，最終化為一場雨，洗凈了所有的悔恨與遺憾。父親的一生或許不值得原諒，但媽媽教會了我更珍貴的東西——無論別人如何對待你，都不要丟失自己的善良與尊嚴(yán)。

這大概就是生活最深刻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