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9月，岳陽縣榮家灣，一個放牛娃在山坡上撒尿，低頭一瞬，泥土里露出個獸頭，眼睛圓瞪，直勾勾盯著他。

孩子嚇得提著褲子就跑。誰也沒想到，這一泡尿，沖開了一段沉睡三千年的秘密。

那天是個普通的秋日。

岳陽縣榮家灣公社農(nóng)科二隊，魴魚山半山腰，草長得沒人高。小孩牽著牛上山，牛低頭啃草，他蹲在斷崖邊解手。尿剛?cè)龀鰜?，余光掃到旁邊黃土里有東西。

一個獸頭，半露在土外。

青綠色，眼睛凸起，像活物。孩子當場愣住，褲子都沒提好，拔腿就往山下跑。氣都不敢喘，一口氣沖回家，抓住父親就喊："山上有怪物！"

父親是個莊稼漢，見多了野豬獾子，聽兒子這么一說，倒來了興致。拎上鋤頭，跟著兒子上山。

到了地方，父親蹲下身，扒開浮土，那獸頭紋絲不動。他試探著敲了敲，當?shù)囊宦?，是硬物。再往下挖，越挖越大，最后整個抱出來——一個碧綠的大家伙，沉甸甸的，足有十來公斤。父子倆面面相覷。

這東西渾身斑駁，通體青綠，肩上蹲著四個立體獸頭，像羊又不完全像。腹部刻著密密麻麻的花紋，扉棱分出四塊，每塊下面都有魚。魚頭朝下，尾巴朝上，仿佛逆流而游。父親不認識這是什么，但知道不是凡品。

村里人圍過來看，都說沒見過。有人說是古董，有人說是法器，還有人說可能值錢。最后大家合計，送博物館去，讓專家看看。

就這樣，這件東西被小心翼翼抬下山，送到了岳陽市博物館。

博物館的人一看，傻眼了。這不是普通青銅器。

器型高大，通高50厘米，腹深34.8厘米，圈足底徑25.2厘米。圓口，高頸，折肩，下腹內(nèi)收，高圈足——這是罍的標準形制。罍，商周時期的大型盛酒器，地位僅次于鼎。但這件罍不一樣。

肩部裝飾著四個犧首，犧首之間是四只扁身鳳鳥。腹部和圈足上各有四道扉棱，把器身分成四份。每一份的主紋都是饕餮獸面，雄健威猛，兩側(cè)還有倒懸的夔龍紋。最特別的是腹部下方。

每個獸面下面，整整齊齊刻著三條魚。四組加起來，十二條。魚頭向下，尾巴上翹，線條流暢，活靈活現(xiàn)。魚紋上方還有"米"字紋，規(guī)整對稱。

這在商代青銅器中幾乎見不到。

中原地區(qū)的商代青銅器，紋飾以饕餮、夔龍、云雷為主，講究威嚴神秘。像這樣用寫實的魚紋做主要裝飾，整個中國青銅器史上都罕見。

湖南省博物館副館長袁建平后來說得很明白：小口、高圈足、"米"字紋、魚紋，這些特征在中原商代青銅器里要么沒有，要么極少。這明擺著是長江中上游地區(qū)的地方風格。

但鑄造工藝又是純正的商代晚期技術(shù)。器身集立雕、浮雕、線雕于一身，澆鑄精良，紋飾繁縟細膩。這種技術(shù)水平，沒有中原傳承根本做不出來。矛盾就在這兒。

要理解這件銅罍，得先搞清楚商王朝和南方的關(guān)系。

公元前16世紀，商王朝在中原崛起。強大的軍事力量，先進的青銅技術(shù)，成熟的禮制系統(tǒng)，讓商王朝成為當時東亞最強的政治體。但南方是另一個世界。

商王朝南下，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銅。

這個過程不是單向的征服，而是雙向的交融。

岳陽西臨洞庭湖，北接長江，南連四水，物產(chǎn)豐富，魚蝦成群，水稻滿田。"魚米之鄉(xiāng)"不是虛名，而是三千年來一直沒變的現(xiàn)實。

本地工匠學會了中原的青銅鑄造技術(shù)，但

他們不想照搬中原的紋飾。他們要在器物上刻下自己的生活——游動的魚，豐收的米，這才是洞庭湖區(qū)真正的圖騰。

所以這件罍既有商代晚期標準的器型，又有南方獨特的地方風格。肩部的犧首和扁身鳳鳥，保留了中原禮器的莊重；腹部的魚紋和"米"字紋，則透出江南水鄉(xiāng)的靈動。

而那件在山坡上被放牛娃發(fā)現(xiàn)的銅罍，恰好卡在這個轉(zhuǎn)折點上。

銅罍入藏岳陽市博物館后，成了鎮(zhèn)館之寶。

為什么這么受歡迎？因為它身上有故事。

更重要的是，它身上的魚紋和"米"字紋，直接連接著今天的岳陽。

三千年前是"魚米之鄉(xiāng)"，三千年后還是"魚米之鄉(xiāng)"。洞庭湖的魚蝦，湘江平原的稻米，從商代到現(xiàn)在，從來沒變過。這種延續(xù)性，讓人覺得歷史不是遙遠的過去，而是就在腳下的土地里。

連接著過去和現(xiàn)在，連接著中原和南方，連接著學術(shù)研究和公眾認知。

學術(shù)價值已經(jīng)確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