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9年，濟南來的快信進了宮門，話剛落到耳朵里，茶盞碎在地上，地上的水印還沒散開，“安德海被丁寶楨斬了”，殿里的人都盯著她的手指，不敢抬頭，她一聲厲喝傳出去，回聲繞柱，再補上一句，“死后被扒掉褲子，當街示眾”，她的眼神變了，手停，唇角輕輕挑起，“這個事，辦得好”。

要摸清這聲“好”落在什么上，先把人翻出來看一遍，貧家出身，十來歲凈身進宮，小個頭，動作快，嘴勤，先是給懿貴妃打下手，辛酉那場事，他往來傳話，恭親王奕訢那邊接住，八大臣倒了，局翻了，她坐上去了，他從小差一路摸到總管，鑰匙拿在手里，印拿在袖子里，宮門內(nèi)外，走到哪，氣場都起來。

身邊的人看得更真，同治皇帝年輕，見著他也得讓半步，規(guī)矩這條線，他踩得很急，衣料挑最好的穿，款式越了線，車駕排場拉滿，走出宮門，像個親王出行，內(nèi)廷里，有人避讓，有人看不慣，奏章有，字寫得直白，她壓了不少件，嫌鬧事的人不懂分寸，久而久之，沒人再冒頭。

他不是只在內(nèi)里顯，外頭也伸手，和一些臣子私下打點，收受禮物這種事，耳朵邊總能聽到風聲，干預朝務的影子也有，宮里宮外，被他攪得不安生，話傳到她那里，多半擋回去，氣氛就這樣積著。

一路往南，驛站里落腳，地方官端茶遞水，他坐著不動，要錢要物，板著臉，怠慢一點，話鋒就沖人，德州那邊，前臺不敢硬碰，后頭有人把情況寫了，送到山東巡撫丁寶楨案上。

這位做事有板有眼，早聽過他的名聲，扣押的令一下，隊伍停住，接著寫密折，馬鞭一響往京里去，紙上列了三條，“擅自離京違祖訓”，“冒充欽差斂財”，“衣著逾矩傷禮”，末尾交代“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怕漏了火候，又把細節(jié)捋了一遍。

宮里那時，權(quán)柄在她掌中，她的眼睛看得比誰都遠，同治對安德海這股子作派心里壓著不快，折子一到，殿上幾位對一對眼神，恭親王點頭，旨意很快就出了，落到濟南，驛站里還在吩咐人打簾子的他，抬頭時已經(jīng)來不及轉(zhuǎn)彎。

宣旨那刻，他立起來，嘴里報出她的名頭，想把身后的靠山請出來護著自己，丁寶楨不接話，執(zhí)法兩字擺在前頭，手起刀落，人停在地上，年紀不過二十五，旁邊的風都停了一瞬，接著出現(xiàn)的舉動，讓同僚愣住，“脫下褲子，抬去街頭示眾”，尸身在陽光下，行人看一眼，再看第二眼。

屬下有人勸，話里都是顧慮，“慈禧的人”這個標簽貼得久，面子上會不會過不去，丁寶楨的回話很平靜，“不是羞辱，為太后，為朝廷”，把話說到這兒，收筆不再多言。

這邊風聲進宮，她起身，臉色冷，已經(jīng)要寫下調(diào)人回京的字，抄沒的想法在心里晃，外頭腳步急，侍衛(wèi)把補報的那句送進來，“已扒褲示眾三日”，她的手停在半空，筆尖沒落下去，殿里靜，半柱香的工夫過去，她笑了一下，“這個事，辦得好”。

旁觀的人多想問一句，為什么一句示眾，就能把風向扭過來，答案在外頭傳得很久的閑話里，“安德海不真凈身”這種說法，街頭巷尾，茶桌上都有人提，“與太后關(guān)系不清”的影子，也被人拿來添油，她早聽過，正面澄清又難，身邊人常相隨，清秀的樣貌惹眼，動作又張揚，想岔了的人總能編出故事。

這回，扒褲示眾這件事，粗，直接，有用，“太監(jiān)真身”擺在那里，流言自己就塌了，她的名聲被護住，別人沒話接著講，她的臺階也到了腳邊，不追究，是對公事的態(tài)度，也是對自己位置的把握。

朝里看的一層更深，安德海這些年越線太多，大家心里有桿秤，同治那口氣也松開了，丁寶楨把刀落在濟南，等于幫著宮廷把一根刺拔了，矛盾的結(jié)，松了半截，她如果硬要追人，反倒讓人想偏，“護短”這種詞會跟著她走很久。

再往回看安德海，走得太快，站得太前，祖訓不看，法度不顧，朝政外務都去插手，衣冠禮制也敢碰，牌面堆得太滿，局就容易崩，他這趟出京，也像把自己推到眾目睽睽下，結(jié)局其實早寫在行為里。

丁寶楨借這案子，聲名起來，她沒有下重手去問罪，反倒把他往上提，四川總督的位子交給他，糧田水利這些事，他都落到了地里，吏治收一收，秩序就順了，百姓的日子穩(wěn)一點，名聲來自事上，不靠虛話。

濟南街頭的那具尸體，掛了月余，氣味散出，路過的人掩面繞行，就地掩埋的命令發(fā)下去，土覆上，風吹平，權(quán)勢盛時的影子，留在別人記憶里一小塊，“身首異處、示眾街頭”這八個字，成了后人提起他的方式。

有人把這事看成一面鏡，晚清宮廷的氣息，從縫里透出來，她的用心，不在聲色里，在利害里，能用的留在手邊，擋路的放掉，丁寶楨的處理，既守了官箴，也顧到了上意，無需夸張的詞，事本身就足夠說明。

許多年過去，灰落在舊事上，名字還在書頁里，規(guī)矩也還在，越了界，代價不小，守住線，事就能推進一步，她那句“這個事，辦得好”不只評人，也在評法，評度，評一個朝局如何自我修復。

看完這一段，再回到日常，手里有權(quán)，腳下有路，守正放在心里，分寸拿在手里，話少一點，事做實一點，路就會越走越穩(wěn)，歷史寫給后來人的提醒，往往就藏在這些看起來不光鮮的細節(ji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