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冠霖14歲的時候想象過24歲之后的生活：如果足夠順利，他會去體育大學念新聞傳播。做體育主播，解說體育賽事，這是他的夢想。

“要么我就在電視臺實習，要不然我就在老家縣城開一家洗鞋店，然后25歲可能會遇到一個不錯的女孩，也許展開一段戀愛?！辟嚬诹卣f。

現(xiàn)在賴冠霖25歲，他沒有按照14歲時預想的劇本來生活。如果你搜索“賴冠霖”，關鍵詞會有“練習生”“偶像”“退圈”“導演”。也會有大量的他做練習生和演員時期的影像，還有許許多多喜歡他的粉絲的留言——這些可以勉強拼湊出賴冠霖的人生軌跡。

2016年，15歲的賴冠霖去往韓國做“練習生”。一年之后，他在選秀節(jié)目《PRODUCE 101 第二季》獲得第七名出道，與前十名組成偶像團體Wanna One。兩年后，他來到北京，做演員，參加綜藝，獲得了不少關注。

或許應該先從那封退圈信說起。2024年6月，“前偶像”賴冠霖在社交媒體上發(fā)布了一封退圈信。在信中，他說：

“我主觀地認為我們被創(chuàng)造出來，是學習如何去愛的。愛別人，但更重要的是愛自己。我曾無數(shù)次從噩夢中醒來，走到廁所，開燈，照鏡子……卻不愛鏡子里的那個人。站在今天這個時間節(jié)點，我覺得只有這樣選擇，只有選擇幕后了，我才會真正地珍惜過往的經(jīng)歷。……我認為更重要的是表達自己，把那一句句想說的話變成臺詞，寫在白色的紙上。如果有一天，我做成了，我會用最真摯的態(tài)度邀請你們。我會邀請你們進到影院，為我的作品書寫最客觀的一筆。在那之前，讓我們回歸個體，去學習如何愛自己吧。我永遠愛你們。”

在社交網(wǎng)絡熱度和流量的世界里，偶像作為工業(yè)產(chǎn)品，完美到?jīng)]有瑕疵?？墒琴嚬诹貜哪撤N程度上用“自毀”式的方式讓不完美的過去展現(xiàn)在大家面前。偶像、熱度、綜藝、排名，對賴冠霖而言像是“上輩子的事”。他和過去做了一次近乎暴力的切割。

賴冠霖去韓國前特意為自己買的鞋子，陪伴了他10年。（圖/受訪者提供。）

為了擺脫泥沼般的環(huán)境和原生家庭決絕地離開了故鄉(xiāng)，在韓國做練習生的時候，15歲的他經(jīng)歷過和同伴的無數(shù)次暴力的分別，只剩麻木。他一次又一次地去追尋一種名為“自由”的幻覺，一路追，一路丟棄在他人眼里極為珍貴的名利。

做演員的間隙，他開始拍攝短片。他講述一對姐弟的故事。他震驚于小演員渾然天成的理解能力與演技。靜坐一會兒之后，他坦然地面對自己作為演員的天賦不足。但是同時他也發(fā)現(xiàn)了自己對他人、對世界的好奇心，讓他可以更好地成為一個創(chuàng)作者，成為導演。

最近他做了一檔自己的播客《龜山鄉(xiāng)》，播客名字來自他的老家，一個臺北市旁邊的小縣城。

如果一個并不知道賴冠霖是誰的人打開這檔播客，可能很難想象這些表達是來自一個“前偶像”。賴冠霖和朋友們討論家鄉(xiāng)、職場、美食和創(chuàng)作，他的過去被零碎地散落在和朋友們的聊天里。

賴冠霖的播客《龜山鄉(xiāng)》。

賴冠霖已經(jīng)25歲了，但是過去十年的經(jīng)歷在他身上留下來的痕跡，幾近地理學上的板塊碰撞、分離、俯沖、錯動之下的地形重整。

一個普通的少年，成為偶像之后經(jīng)歷過驚慌、狂喜、麻木和反思；在風暴中心窘迫和失序之下去追尋一種寧靜的生活，在創(chuàng)作之中發(fā)現(xiàn)了樂趣；在多年之后又回到了那個少年時必須要逃離的故鄉(xiāng)。

這一切又迅疾又漫長，他一不小心成為了一個理解時代變化和流量文化的入口。

以下是賴冠霖的自述：

完整采訪，請掃碼進入新周刊播客《刀鋒時間》收聽。

“然后一切就停了，就安靜了”

當初為什么會想要做練習生？是因為金融海嘯。我爸是做科技業(yè)的，金融海嘯有點影響到我們家庭的結(jié)構和經(jīng)濟狀況。

我爸40歲生的我，然后我就在想，如果我正常升學的話，到22歲、23歲畢業(yè)，相當于我需要我爸爸給我月供到他62歲、63歲，我當時不愿意發(fā)生這樣的情況，所以想得比較簡單：就想要賺錢。

那時候?qū)τ谝粋€沒有太多社會技能的未成年來說，其實不會太知道怎么去賺錢，所以我就選擇了一個比較簡單的方式：那時會有很多韓國公司到各個地方去選秀，我就參加了，被有緣分的公司邀請去做練習生。

我媽媽特別不支持我去韓國做偶像這個決定，她覺得我要拿到基礎文憑。但是對于當時的我而言，我作為練習生，所有東西都是零基礎的情況下，我只有一個優(yōu)勢，就是年齡的優(yōu)勢。

如果我還不把握住這個時機的話，這個優(yōu)勢一旦離我而去，我就很難再被韓國的公司青睞。

當時我就去學校的教務處問了一下，發(fā)現(xiàn)如果學生連續(xù)兩周沒有出勤的話，自動會被學校的系統(tǒng)認定為退學。所以當時我就跟我媽說，如果你不讓我去，我就一直不去學校。后來我媽大概有一周還是兩周的時間都不跟我溝通，但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聊了一下，其實具體聊什么我現(xiàn)在有點記不得了，后來就通了，我就訂了隔天的機票去了韓國。

小時候?qū)彝ズ铜h(huán)境的感受，也被賴冠霖融入到自己的作品里。（圖/《北京下雨了》劇照）

去韓國的另一個原因是很不想留在老家，因為那時我和同學的關系也有出現(xiàn)一定的問題。雖然我沒有被霸凌，但是因為大家普遍關注的東西和我關注的東西有一些不一樣，然后就會有被排擠的感覺，學業(yè)方面也是不上不下。

我記得那個時候班里比較多人在追韓國的男團女團，但是我更多地在看美國的一些脫口秀或綜藝節(jié)目。還有我讀一些小說，但是身邊的同學看的跟言情類的片多，自然而然聊的話題都不太一樣，所以會有覺得自己是異類的瞬間。

我現(xiàn)在這個階段和14歲那個時候想逃離家的階段，想法上肯定有很多不同，我現(xiàn)在甚至有些時候會羨慕周邊的人有“同學情誼”這件事情，因為我沒有。但是我也不后悔。

我覺得就得一體兩面去看的，我還是挺感謝我的原生家庭，在有限的時間里面給了我很多不一樣的感受，里面有好的、壞的，有極端的，也有溫柔的、刺激的。

賴冠霖在家鄉(xiāng)拍攝的蘆葦叢，幾乎是和他的播客同時誕生的一張圖。（圖/受訪者供圖）

如果說讓我選一段兒時的記憶去做影像化處理，我希望是7歲那年發(fā)生的一段讓我記憶深刻的畫面。我寫過類似的橋段，但我還沒有把它影像化處理過。

有一天早上我已經(jīng)吃完飯，刷完牙，洗完臉，換好衣服，坐在餐桌那兒，等我媽收拾完帶我出門，突然就聽到主臥里面的聲音。先是吵，然后開始摔東西，之后你就聽到推搡的聲音，再之后你就聽到身體猛烈碰撞的、打架的聲音。它是一種比較低音域的“砰砰”聲，然后一切就停了，就安靜了。

我爸先出來的，他應該也沒有臉面看我，所以就很快從我旁邊經(jīng)過，我就透過門縫往里看，我不敢抬頭，一直看著地板，然后看到有熨衣機倒在地上，開關被打開了，水蒸氣就一直在冒——這個畫面印象還是蠻深刻的。熨衣服的機器是一個黃白相間的顏色組合。然后他們離婚了，那天中午他們就把婚離了。

“你要記得我”

因為你在原來的環(huán)境里已經(jīng)挺爛、挺糟了，所以你去了（新環(huán)境）之后你會更想融入，你會期待一個更好的人際關系，更好的表現(xiàn)，更好的生活狀態(tài)。

我想起來兩件事。從臺北準備要飛韓國時，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我原來的微信號直接注銷了。我覺得，在那個地方，那樣的同學關系、那樣的自己，我很不喜歡。

我重新注冊了一個微信號，只加了我的發(fā)小、我媽、我爸，還有我姐。所以到今天我沒有什么老家的朋友，除了我發(fā)小。

第二個是到了韓國之后，第一次吃韓國的泡菜，我覺得挺辣的，但是過了兩個月，就發(fā)現(xiàn)好像習慣了，當下自己又挺開心的，就覺得自己適應了一個新的環(huán)境。

之后就開始看到實際的收入了，會有一個結(jié)算單，白底黑字。在那時我通過某種運氣的加持以及自身的小小努力，賺到了錢，它讓我覺得我當時確實是在干一份工作。

我是很幸運的。一般練習生平均大概是4年到7年的練習時長，我是練了10個月，然后參加節(jié)目2個月到4個月的周期，所以總共算起來是一年左右，我就成功出道了。

賴冠霖拍的機場圖。（圖/受訪者提供）

那一年的生活是什么樣的？其實跟上班是有一點像的。每天早上也是10點左右起來，先在家吃飯，吃完飯之后就去公司，每天會有課表，大家就按課表去操練。

因為每一周都會有周評，每個月也會有一個評測，（這個評價體系）可能是很暴力的。

前一天還跟你在說說笑笑的同期的練習生，隔一天就哭著從一個房間走出來，然后我們就問他怎么了，對方就說“你要記得我”——真的，這就是原話，他不會說“我被刷了”之類。他們比較常見的第一句話就叫我的名字，然后就說“你以后一定要記得我”。我大概就知道怎么了——他被刷掉了。

那個時候管理練習生的工作人員也會及時給我做心理輔導，那樣輔導幾次之后，好像對這個現(xiàn)象也慢慢有一點麻木，因為真的是常常發(fā)生。

選秀節(jié)目 produce101海報。（圖/豆瓣）

我現(xiàn)在回想起來會覺得非常殘忍，但是我必須實話去講，當時我沒有意識到這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因為競爭比較激烈，然后你能做的事情也比較有限。你好像更多的只是專注于自己，保證自己不會被淘汰。你沒有太多去思考這個體系是不是有問題的，它是不是殘忍的。

我覺得我在做練習生的時候，感受到的更多的是獲得某種自由之后的幸福，對這個體系沒有那么多怨言，也不會覺得很殘忍。

“我確實沒文化”

想逃離的情緒不光圍繞著原生家庭，還有學校的同學關系。所以逃離的起點在哪？有太多可以作為起點的地方了，我當時的確是不快樂的。

雖然這些故事說出去，我不知道有共鳴的人會有多少，但是你看它現(xiàn)在成為了我創(chuàng)作的某種養(yǎng)分，我覺得也蠻好的。

它會讓我去意識到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這件事情的重要性，因為我不想變成跟他們一樣。

李安導演在一個采訪里也說過，其實家人之間愛和尊重不是天然的，是你要去爭取的。

這句話的重要性我覺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可能就意識到了，所以我不完全視我的原生家庭的摩擦為很惡劣的體驗，我反而覺得這種東西你得一體兩面去看。我不埋怨，也有一些感謝在里面。

我離開家去到韓國，和我選擇退出之前的工作，專注在幕后，其實是異曲同工的。如果我不退出來，我很難更好地去接受過去的我。也就是說，如果那個時候我不暴力地去切割我和我原生家庭之間的關系，我是很難像現(xiàn)在這樣一體兩面去看家庭關系的，我肯定更多的就是埋怨，不去感恩。

賴冠霖將自己的社交平臺賬號改名為“沒文化的野人”。

如果我不退出來做幕后工作，我也很難接受“我曾經(jīng)是一個愛豆，我曾經(jīng)是一個演員”這件事。其實這是很擰巴的，退出來反而我能更好地接受。

你看，最開始我想要入行，我想要做一個idol，是為了逃離我的原生家庭，或者是為了爭取更多的東西，也許我想爭取一種自由，可是當我真的入行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這部分是我喪失最大的——你連說話的權利可能都沒有，你連自主去掌管你生活的權利都沒有。

那段時間看到了一本書，是王小波的《我的精神家園》，王小波就有寫道：“我老婆是亂講，我是亂寫。我們倆都是‘沒文化的野人’?！?/p>

《我的精神家園》

王小波 著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7

那個狀態(tài)和我做演員的末尾階段有一點像，當時我感覺我的表達欲已經(jīng)開始要溢出了，要過剩了，所以就自詡自己叫“沒文化的野人”。我當時取這個名字也被罵了很久，（大家）就說是你沒文化。

但我也接受，我不是真的想抬高自己，所以取這個名字我覺得反而是把自己放到最低，我就沒文化。

為什么我覺得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我覺得當時自己確實沒文化，然后重新地去學習做導演這件事情。

“她能做到這樣，我沒做到過”

我在拍第一支短片的時候，沒有想著我一定要做導演，所以當時我確實就是以一個演員的身份去嘗試拍《冬天和春天打架》。

我去了涼山，籌備和選角時就遇到了一對親姐弟，然后邀請他們來演這個短片。有一場戲我印象特別深刻，講的是（早些年）留守兒童常常需要去面對的一個情況：父母因為在外打工，可能過年的時候會被廠里給予更高的酬勞，所以他們可能會選擇不回家過年，但是這樣會讓孩子們自己在家過年，或者和長輩過年，這其實是一件對于小孩來說很難接受的事。我的劇本里面有這樣的內(nèi)容，需要演員去演一個哭戲。

（圖/《冬天和春天打架》）

那天下午我在拍別的戲的時候，我就看主演的小女孩拿著手機，手機畫面是一個中年婦女的形象，當時因為我在拍其他戲，我就先進行我的工作。她一下午就一直抱著手機，然后就到了晚上要拍那場戲，光都架好了，演員都就位了。

副導演就說，導演你去給她講一講，我當時就有一個念頭說先試一條。我就坐在監(jiān)視器后面喊“3、2、1、action”。就那一條，她完全演出那種情緒和更深層次的東西，你就算是個外行的人也能看得到。

那條演完我就喊cut。我在原地呆坐了很久。之后我就問她：“你下午到晚上一直看著手機里的那個人是你的媽媽嗎？”她說不是，那個人是她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的一個班主任，上了小學六年級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班主任被外派去了其他地方了，但是走之前沒有跟他們?nèi)魏稳苏f。她特別想班主任，然后她就看著那個照片醞釀情緒，到晚上拍。

我當時就蒙了。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沖擊特別大，因為我就在想：她才12歲，完全沒有任何表演的經(jīng)驗，她能做到這樣，我沒做到過，我未來有可能有機會做得到嗎？我覺得做不太到。

《冬天和春天打架》劇照

之后我把這些素材都背回北京開始做后期，從剪輯到調(diào)色到聲音都做完，大概做了一個月。一個非常平常的下午，我拿電視投屏，從頭到尾把成片看了一遍。

我覺得那時我特別客觀，因為已經(jīng)抽離出來了，我就覺得我做得好像還可以。而且拍戲這件事情也能適當?shù)刈屛艺f那么一兩句我想說的東西，它好像可以平衡好我想表達的東西，所以是在那天下午想了很久之后決定我想做導演，我想把拍戲這件事情做好。

然后，我就開始思考：“做演員”跟“做導演”這兩件事，在我這兒能并行嗎？好像不可以。

（圖/賴冠霖導演短片《北京下雨了》劇照）

“我想試試看變成這樣的人”

我想這件事情一定要非常系統(tǒng)性地去學，首先要找老師。

一開始老師給我列書單、列片單，我就一個個看。隨著我準備得越來越多，我也會去關心每一年各個電影節(jié)入圍的一些片子的情況，然后每一年的都會看，往年的也看一看?？赐昃蜁_始寫東西，老師就會很仔細地去幫我看，然后講述我哪里還可以更好，哪里好像還行。就這樣持續(xù)有兩年多，比較系統(tǒng)性地學做導演。

那時候，印象最深刻的作家是王小波和他的書《黃金時代》。洪尚秀導演的電影《小說家的電影》，當時也給我很不一樣的啟發(fā)。

《黃金時代》

王小波 著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7

《黃金時代》我是一口氣看完的，看完就覺得，原來表達不是高大上的東西，通篇讓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很真實、很誠實的態(tài)度——原來人說話是可以把本意也擺在明面上的。

洪尚秀的《小說家的電影》，故事是關于一個導演想要讓小說家的角色去進行跨界的嘗試，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拍長片，而是拍短片，這件事情當時就引起了我很大的共鳴，畢竟那個時候我也是圍繞著短片在學習、在創(chuàng)作，然后我就覺得原來把這種創(chuàng)作者成長的路徑融到一個故事里去做表達，也是可以很完整的。

（圖/《小說家的電影》）

它們給了我很多啟發(fā)，這種誠實的特質(zhì)好像是我一直在尋找的。

但是如果要說現(xiàn)階段對我影響最深的一個導演，那就是韓國的申元浩導演（代表作《請回答1988》《機智的醫(yī)生生活》），我個人最喜歡他的一部作品《機智的醫(yī)生生活》。

我喜歡他，是因為他的作品里總是講生活上的日常瑣事，有大有小，有深有淺，可是會很好地讓人去吸收、不沉悶。

（圖/《機智的醫(yī)生生活》）

他的劇作甚至是有高沖突的?？墒钱斈阍诳吹臅r候，你并不會覺得那是沖突，你會把它所設計的沖突理解為“對，我日常也發(fā)生過類似的事情”，這是很難的。所有的治愈、所有的喜劇、所有的沖突都是在不經(jīng)意間，這是我對他作品最喜歡的部分。

同時，我在很多的導演幕后特輯，或者是從綜藝里去看到他的時候，他身上是沒有“登味兒”的，他的身上還是很干凈的，很純粹的，很平和的，很溫柔的。他好像沒有因為自己要面對更多更復雜的事情而變得更犀利，我覺得這個很難。我想試試看變成這樣的人。

（圖/導演申元浩）

當然，他們都是我喜歡的創(chuàng)作人，我也不知道我會成為什么樣的導演，但目前作為創(chuàng)作者來說，我覺得不同地方的人，不同的生活方式非常有趣。

首先是我對（觀察地域的文化差別）這件事有很強的好奇心。比方說北京人說的話，吃的東西，以及生活態(tài)度，我都會去觀察。我也會很好奇現(xiàn)在的東北人在經(jīng)濟改革的時候，大家有什么想法和變化，還有為什么上海人和溫州人比較會做生意？

所以每到那個地方，我就會圍繞“這個地方的人，也許有什么特質(zhì)”去做更刻意的觀察，然后就會有一個小小的總結(jié)，但是這個總結(jié)肯定不是很精辟，所以如果你真的要進入到創(chuàng)作的話，還是要去那個地方待很長一段時間，然后再找尋更多的真實的故事。

我也會覺得因為大家都有老家，大家都有原生家庭，所以這個東西也許會成為一個很好與筆下角色共鳴的點，這是其一。其二，我覺得圍繞著某個地方去展開的故事會更生根而落地，也能傳遞更多的東西。

賴冠霖拍攝的《倒影》。這是他出差時拍到的，他說其實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村莊和很普通的夕陽，但這背后有非常動人的故事。（圖/受訪者提供）

“更近人情，更知冷暖”

這兩年我對創(chuàng)作和流量有了很不一樣的想法。

其實我覺得很多時候創(chuàng)作者需要更誠實。這個誠實的定義是什么？我覺得有一點是我想得比較明白的——創(chuàng)作者拍片子或者是說我拍片子，我是希望被更多人看到。

也就是說我今天用著別人的錢拍了一個片子，我肯定是需要有更多人來看的，這中間就會有流量的產(chǎn)生。我覺得我是需要的，我也想要更多人來看到我。

但我也希望人們不要對我個人有太多的窺私欲，我希望人們來看我的作品，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的話很危險，很擰巴，所以我盡量在找做播客、做廣告、做短片也好，做長片之間的平衡。我需要流量，但我希望把這些流量轉(zhuǎn)換成進到電影院看完電影的觀眾。

這個過程肯定是很掙扎，我需要去努力的部分也比較多，包括怎么去轉(zhuǎn)換自己的思想，怎么去轉(zhuǎn)換我對于一些比較極端的情況的認知，這件事情我覺得我不能持太樂觀的態(tài)度，但是我也不持悲觀的態(tài)度，就是我去做、我去學、我去努力，

給我10年的時間，我覺得應該會讓“賴冠霖”這個人更謙虛才對?！皠e太把自己當回事兒，認真做事”，我會這樣去對10年之后的自己說。

我去想象10年之后的自己大概是什么樣子，我想從各個角度而言，我會更好。雖然剛才我想的時候停頓了那么久，但是我覺得在停頓的瞬間，也許可能通過10年的鍛煉，我會更壯一些，也許通過10年的時間，我會去到更多的地方旅游，我可能會嘗到更多的美食。10年之后，我可能會更近人情，更知冷暖。我也許會成為一個更謙虛的人。

最后，如果用一個電影畫面去描述這一切的話，我試著去找我看過的電影里面比較安靜的畫面。

（圖/《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可能是一個人安靜地在小酌，可能是一個人安靜地在看著孩子嬉戲，也可能像洪尚秀《獨自在夜晚的海邊》里的一幕，金敏喜躺在海灘上，然后導演就拍了一個她的背影——我希望自己的生活能有那樣的秩序。

題圖 | 受訪者供圖

校對 | 向陽

排版 | 韻韻紫

運營 | 沈筱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