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中南海懷仁堂。十大元帥、十大大將接過了那枚沉甸甸的軍銜。

張宗遜拿到了上將，許光達卻是大將。這事兒擱在誰身上都得琢磨琢磨——戰(zhàn)爭年代，張宗遜是一野副司令，許光達是縱隊司令、兵團司令，明明白白的上下級關系。

可授完銜，按軍隊條令，軍銜低的得給軍銜高的敬禮。這不就亂了套了？

老領導見了老部下，還得先立正敬禮？事情真是這么回事嗎？

1946年11月，延安的冬天冷得刺骨。張宗遜帶著晉綏軍區(qū)第1縱隊，從黃河以東一路殺回來，任務只有一個：保衛(wèi)黨中央，保衛(wèi)毛主席。

這支部隊不是一般的部隊。12月，毛澤東親自到延安機場檢閱，從排頭走到排尾，從前排走到后排。戰(zhàn)士們振臂高呼，聲音震天。這是毛主席給予的最高榮譽，也是最明確的信號——這支部隊，是近衛(wèi)軍。

1947年春天，胡宗南的23萬大軍壓向延安。中央決定主動撤離，把敵人拖進陜北的溝溝坎坎里打。彭德懷接過了指揮棒，組建西北野戰(zhàn)兵團。3月20日，指揮機構成立，彭德懷任司令員兼政委，張宗遜任副司令員。

這個副司令員的位置，在整個西北戰(zhàn)場上，僅次于彭總。

許光達那會兒在干什么？他帶著晉綏軍區(qū)第3縱隊，也在往陜北趕。到了7月，西北野戰(zhàn)兵團改稱西北野戰(zhàn)軍，張宗遜繼續(xù)當副司令，許光達是3縱司令。

職務擺在那兒，清清楚楚。野戰(zhàn)軍副司令，管著幾個縱隊。縱隊司令，歸野戰(zhàn)軍指揮。見了面，許光達得先敬禮。

青化砭、羊馬河、蟠龍，三戰(zhàn)三捷。陜北戰(zhàn)局穩(wěn)住了。8月，沙家店一仗，全殲胡宗南的王牌整編36師。彭總指揮，張宗遜協(xié)助，第1縱隊打頭陣。許光達的3縱也打得漂亮，但在指揮鏈條上，他聽張宗遜的。

毛澤東專程來祝捷，見了張宗遜說："在你的任職命令上，'副司令'三個字前邊，我加了'第一'兩個字，是想讓你增強點責任感"。

第一副司令，這三個字重如千鈞。

1949年2月，西北野戰(zhàn)軍改編為第一野戰(zhàn)軍。彭德懷還是司令員兼政委，張宗遜還是副司令員。許光達呢？先是3軍軍長，7月升任第二兵團司令員。

兵團司令，聽起來挺大?？稍谝灰暗募軜嬂铮鴪F歸野戰(zhàn)軍管。扶眉戰(zhàn)役、蘭州戰(zhàn)役，都是彭總和張宗遜在野戰(zhàn)軍指揮部里運籌帷幄，兵團司令們在前線執(zhí)行命令。

整個解放戰(zhàn)爭期間，這條指揮線，從來沒亂過。

1950年，新中國剛滿一歲。軍隊大調整，許光達接到命令：組建裝甲兵。

這是個全新的兵種。坦克怎么造？怎么用？得跟蘇聯(lián)人學。許光達扛起了這副擔子，當上了裝甲兵司令員兼政委。

張宗遜呢？彭德懷去了朝鮮，他代理西北軍區(qū)司令員，繼續(xù)收拾西北的殘局——剿匪、穩(wěn)定、恢復生產。

兩個人的路，開始分岔。

1952年10月，張宗遜調到北京，任副總參謀長兼軍校部部長。這個職務，分量極重。當時的總參，徐向前是代總長，聶榮臻代理第一副總長。后來粟裕來了，當?shù)诙笨傞L；黃克誠來了，當?shù)谌笨傞L；張宗遜是第四副總長。

看看這些名字——后來授銜，徐向前、聶榮臻是元帥，粟裕、黃克誠是大將。

副總參謀長，管的是全軍。裝甲兵司令員，管的是一個兵種。哪個位置更關鍵？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但是，授銜不光看職務。

1955年初，軍委開始評銜。羅榮桓主持，幾個副主任、副部長忙得團團轉。

元帥好定，就是軍委主席、副主席們。大將難評。

最早的名單里，大將有20多個。后來壓縮到11個，最后定成10個。每減一個，都是一場艱難的權衡。

張宗遜在早期名單里，是大將。資歷夠、戰(zhàn)功夠、職務也夠?？蓡栴}來了：如果各方面軍都要照顧到，10個名額怎么分？

紅一方面軍人多，粟裕、羅瑞卿、黃克誠，都得算進去。紅四方面軍，王樹聲、徐海東。紅二方面軍呢？

賀老總是元帥，下面得有個大將。紅二方面軍分兩塊，紅六軍團出了肖克、王震，可他倆在一野都是兵團司令，跟張宗遜、許光達差不多。紅二軍團呢？這可是賀老總親手創(chuàng)建的部隊。

許光達是紅二軍團出來的。參謀長、師長，一路打上來。雖然1932年負傷去了蘇聯(lián)，錯過了長征，但在紅二軍團的分量，沒人能比。

更關鍵的是，他現(xiàn)在是裝甲兵司令。新中國的坦克部隊，全靠他去蘇聯(lián)談判、引進、培訓。軍銜太低，跟蘇聯(lián)人對等談判都成問題。

這兩條理由，壓過了所有質疑。

1955年8月1日，國防部"八一"招待會。許光達得知自己要被授大將，當場就慌了。

他找賀龍。賀龍搖頭："這是主席和軍委定的，我做不了主"。

他又給毛澤東寫信。信里頭，一筆一筆算自己的賬：前期戰(zhàn)績平平，中期去了蘇聯(lián)，"在中國革命的事業(yè)中，我究竟為黨為人民做了些什么"？

信的最后，他提了個名字：王震。"授我上將銜，另授功勛卓著者以大將"。這封信，震動了整個軍委。

毛澤東在會上，把信舉得高高的："這是一面明鏡，共產黨人自身的明鏡！"他越說越激動，大步走到窗前，雙手推開窗戶："五百年前，大將徐達，二度平西，智勇冠中州；五百年后，大將許光達，幾番讓銜，英名天下?lián)P！"

但軍委沒松口。大將還是大將。

許光達沒轍了，又提要求：降級別，降待遇。

這個批了。10個大將，9個是行政4級，就他一個人是5級。出門坐火車，別人掛專列，他坐包廂。醫(yī)療待遇，別人按副總理標準，他按上將標準。

就這樣，許光達才勉強接受了大將軍銜。

9月27日，懷仁堂。金光閃閃的肩章，一個個戴上去。朱德、彭德懷、林彪……十大元帥。

粟裕、譚政、肖勁光、王樹聲、陳賡、羅瑞卿、許光達、徐海東、張云逸、黃克誠……十大大將。

張宗遜在上將隊列里，許光達在大將隊列里。那么問題來了：授完銜，倆人見面，誰先敬禮？

按軍隊條令，軍銜低的向軍銜高的敬禮。這是鐵律?？蓪嶋H上呢？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傳統(tǒng)，從來不是只看軍銜。

老紅軍見了新干部，管你什么銜，資歷擺在那兒。老上級見了老部下，職務可能變了，但那份情誼、那份尊重，不會變。

更何況，張宗遜是1908年生人，許光達也是1908年。倆人同歲，又都是黃埔五期。在西北戰(zhàn)場上，一個是第一副司令，一個是縱隊司令、兵團司令，打仗的時候配合默契。授完銜，該怎么相處還怎么相處。軍銜是榮譽，不是枷鎖。而且，歷史很殘酷。

張宗遜也沒躲過去。被打倒、被審查，直到周總理和葉帥出面，他才被解放出來。1973年，他當上總后勤部部長。1998年9月14日，張宗遜在北京去世，享年91歲。

從1969年到1998年，整整29年。許光達已經不在了。

所以，那個"老領導見面要先敬禮"的場景，根本就不存在。

不是不存在于軍隊傳統(tǒng)里——老一輩革命家，從來不會因為軍銜高低，就改變彼此的尊重和情誼。而是不存在于歷史現(xiàn)實里——倆人再也沒有機會，好好見上一面。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吊詭。我們今天討論誰該敬禮，誰該被敬禮，其實是在用和平年代的規(guī)則，去套戰(zhàn)爭年代的情誼。張宗遜和許光達，一個上將，一個大將，軍銜有高低，但功勛沒有高低。

他們都為新中國的誕生，拼過命、流過血。這就夠了。

至于那個"見面先敬禮"的說法？純屬誤讀。軍銜制度是規(guī)矩，但人心不是。老一輩革命家的胸懷和氣度，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寬廣。

這才是真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