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腌的咸肉還沒吃完，窗外柳枝尖兒悄悄泛青，日歷一翻——2月4號，立春到了。巧的是，這一天剛好是“六九”第一天。老輩人蹲在門檻上嗑瓜子，一拍大腿：“春打六九頭，在家啃豬頭！”話音沒落，隔壁王嬸已拎著豬頭往灶房鉆，鍋里水剛滾，白霧裹著醬香直往人鼻孔里鉆。

你別笑這說法土。六九不是隨便數(shù)的，冬至那天起算，每九天一節(jié)，五九尾六九頭，差不多是1月29號到2月6號那九天。老農掐著指頭等“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結果今年立春直接卡在六九頭一天，像鬧鐘響得格外準。村里老支書說，他記事起，這年景就透著一股子利索勁兒——地氣往上拱，麥苗返青早，連雞下蛋都勤快三分。

豬頭真不是隨口亂啃的。我爺爺講過，早年一頭豬養(yǎng)一年，殺完留著豬頭舍不得動，得等大日子。臘月十六敬灶神，臘月廿三祭祖，除夕守歲，正月十五元宵，豬頭肉就擺在供桌上，油亮亮，冒熱氣，祭完才分食。立春這天啃，是搶頭彩：頭有眼有耳有嘴，寓意“有頭有臉、耳聰目明、開口吉利”。誰家孩子立春那頓沒啃兩塊軟糯豬臉肉，大人心里還惦記著呢。

營養(yǎng)這事兒，古人不懂B1、B12，但知道吃啥補啥。豬頭肉肥瘦相間，膠原蛋白足，燉透了黏嘴，嚼著筋道。我媽熬豬頭從不放味精，只加老姜、八角、黃酒，小火煨足四個鐘頭。她說：“冬天睡得多，血沉，春氣一動，人就發(fā)懶，得用點實在東西頂著?！爆F(xiàn)在翻《中國食物成分表（標準版）》查數(shù)據，豬頭肉蛋白質每百克14.3克，硫胺素0.42毫克，確實扛餓又提神——可不是玄學。

不過今兒誰還天天啃豬頭？超市冷柜里薺菜剛上架，三塊錢一把，水靈靈的；菜市場攤主正剁韭菜餡，青翠辣香直沖腦門；陽臺上晾著的小米粥碗沿還掛著米油，溫溫熱熱。這些，才是我們這代人的“立春儀式感”。動起來也不非得爬山——樓下遛彎二十分鐘，曬曬后頸那塊骨頭，太陽一照，骨頭縫里都暖烘烘的。我上禮拜還見退休張老師，邊抖空竹邊哼《四季歌》，風一吹，銀發(fā)亂舞，比風箏還自在。

你細想，“在家啃豬頭”的“家”字，其實是個動詞。不是窩著，是歸位；不是躺平，是把日子扎進煙火里，慢慢燉，慢慢等。立春那天，我煮了半鍋山藥小米粥，蒸了三只薺菜豆腐包，窗臺綠蘿抽了新芽，手機彈出天氣預報：2月5號，最高溫回升到12℃。

對吧？春天，真的不是等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