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苔痕

貫穿黑龍江省泰來縣的嫩江，是該縣的母親河，泰來縣湯池鎮(zhèn)因緊鄰嫩江，更是素有“魚米之鄉(xiāng)”之稱。但是，滔滔的嫩江水給湯池鎮(zhèn)帶來便利的水稻種植條件的同時，也帶來了水害。嫩江洪水曾多次將湯池鎮(zhèn)合興村黎明屯的土地淹沒而成荒灘。在此背景下，嫩江沿岸的村民紛紛圍堤開荒，出生于1964年的泰來縣湯池鎮(zhèn)合興村黎明屯村民張建德是其中之一。

然而，原本國家財政補貼給種田的張建德數百萬元地力補貼，卻被泰來縣湯池鎮(zhèn)公職人員套取后，進入了泰來縣財政局的賬戶。為此，張建德向泰來縣、齊齊哈爾市、黑龍江省乃至國家有關部門反映，但泰來縣紀委最終調查結果是，套取張建德的種糧補貼沒有人違法，因為，被套取的種糧地力補貼，最終沒有進入個人腰包。個體在強大體制面前的渺小，張建德的故事頗有代表意義。

圍堤開荒出的450畝耕地卻被承包給他人

張建德生活在泰來縣嫩江邊的合興村黎明自然屯，他是一個喜歡種田的農民，嫩江岸邊的田地因為水患，曾成為大片的荒田，回憶起圍堤開墾這些荒田的經歷，張建德有許多艱辛和不解:1995年，31歲的張建德看到嫩江邊大片的土地被水淹而成荒灘后，經當時的黎明村委會研究決定，將江邊受水害的灘荒地承包給他，在當年4月份，他開始進行圍堤開發(fā)，開發(fā)后的耕地和村民一樣繳納各項稅費及公糧，合同到期后根據國家政策再協(xié)商承包事項。

1998年，嫩江發(fā)生特大洪水。1999年3月，張建德開墾的荒地被湯池鎮(zhèn)政府征用，變更為湯池鎮(zhèn)政府機關農場，后經雙方協(xié)商，大堤由機關農場按張建德原有基礎修復，修堤費由鎮(zhèn)政府負責。大堤內未開發(fā)的土地由張建德開發(fā)利用。1996年，張建德將大堤內開發(fā)的土地中的450畝田地，在村委會的主持下轉包給了董某龍，與董某龍簽訂了14年的土地承包合同(1996年到2010年)，當時合同約定，等合同到期后重新再把這塊450畝土地發(fā)包予張建德。然而，2007年，在張建德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湯池鎮(zhèn)政府又私下與董某龍將上述的土地續(xù)簽了承包合同，將合同延續(xù)到2026年末。

張建德說，當時他與湯池鎮(zhèn)政府簽訂的合同約定，堤內開發(fā)后的耕地收費時間是在每年秋收后，經雙方測量后再收取承包費。各項稅費和其他村民一樣交糧納稅。但大堤修復完成后，湯池鎮(zhèn)政府又反悔，讓他每畝地繳納100元修堤費，承包915畝共交91500元，分4年交齊。

自己投資上百萬元，卻成了他人收益

回憶起圍堤墾荒的經歷，張建德說他嘗遍了酸甜苦辣。2013年因特大洪水，又一次將他修筑的大堤沖毀長達450米，為此他又承擔了21萬元的修堤費，為了大堤防水性更堅固，他從2014年開始又陸續(xù)給大壩拉土加高加寬，一直修到2022年，花了32萬元。因為開墾的荒地緊鄰嫩江，為防汛，2013年至2022年就又花費9萬元，這還不包括修建的排水系統(tǒng)花費的錢。

張建德說，他是一個喜歡種田的農民，見不得肥沃的土地荒蕪，30年來，他個人投資修筑的圍堤大壩長度有5.5公里，投資100多萬元，為此四處借債，每年種糧的收入全部都投入到修筑堤壩和排水灌溉系統(tǒng)中了，他在開墾的荒地上，自己投資架上了電線，線路長達5公里以上，還拉土修筑11條田間道路，實現(xiàn)了旱時能灌溉，澇時可排澇的高標準農田化灌溉和排水系統(tǒng)，比財政投入修建的高標準農田還要高。

根據他與湯池鎮(zhèn)政府簽訂的合同第三條規(guī)定，2003年至2020年每年每畝只交承包費25元，其它一切費用由湯池鎮(zhèn)政府負責。張建德修堤的一切投資是給湯池鎮(zhèn)政府的墊付款，湯池鎮(zhèn)政府把土地收回理應歸還他的一切墊付款，但至今沒有歸還他分文墊付款，還在他承包合同到期后，也沒有按照合同約定對其承包地進行順延。2022年，湯池鎮(zhèn)未給張建德開墾的荒地承包順延，改為一年一簽。承包費與其它承包者一致，每畝地60元，延續(xù)至2027年。2022年4月26日，張建德對大堤迎水面開始加固工程，花費近20萬元。可大堤完工后的2023年，湯池鎮(zhèn)政府卻反悔，收回土地重新對外發(fā)包。

張建德認為，這顯然就是欺詐行為，并沒有公平公正，因為同一片土地，由他投資開墾的田地內，發(fā)包形式卻有兩種。他承包的土地是通過競價獲得的，費用為每畝每年為700元，一次性交納三年費用共3752700元。而沒有任何投資的董某龍，李某杰，王某等人承包的土地都不是通過競價獲得的，土地承包費也遠遠低于他承包的承包價，每畝每年僅為200元，并且是一年一交費。

董某龍，李某杰，王某等人承包的土地，都是張建德和楊占權承擔投資圍堤開發(fā)出來的，誰投資理應誰收益，董某龍，李某杰，王某等人沒有投資，卻獲得了收益，并且承包費還遠遠低于張建德的承包價，這讓他不解，也沒有人給他答案。

與民爭地，與民爭利

張建德說，這些年，湯池鎮(zhèn)政府征用4個村近2萬畝土地，這些土地的壩段，均由鎮(zhèn)政府投資修建大堤，唯有長灘堤段是他個人投資。湯池鎮(zhèn)政府把征收各村土地后變更為機關農場，把部分地塊低價發(fā)包給未做任何投資的外地人，這些外地人轉手高價承包給當地老百姓耕種，讓百姓苦不堪言，甚至有的百姓連一畝口糧田都沒有，湯池鎮(zhèn)政府卻掌控著近2萬畝土地，這般做法明顯是與民爭地。

湯池鎮(zhèn)政府與民爭地的同時，還與民爭利。

為提高農民實施保護性耕作的積極性，2016年，黑龍江省人民政府以“黑政辦發(fā)〔2016〕69號”下發(fā)的《黑龍江省人民政府辦公廳關于實施耕地地力保護補貼的指導意見》的“耕地地力保護補貼的主要內容”中第四條明確規(guī)定：“明確補貼對象。按照國家政策要求，耕地地力保護補貼原則上補貼給擁有耕地承包權的種地農民�？紤]市縣流轉土地較多的實際，對于流轉土地補貼對象，凡是承包（租賃）雙方在合同（協(xié)議）中對補貼歸屬有明確規(guī)定的，按雙方合同（協(xié)議）執(zhí)行；沒有合同（協(xié)議）的，補貼給擁有耕地承包權的農民（集體、單位）。”同時，在第五條規(guī)定:“明確補貼兌付方式。我省市縣耕地地力保護補貼由縣（市）財政部門通過‘一折（卡）通’兌付到農民手中，在‘一折（卡）通’摘要中注明‘地力保護補貼’�！�

此后，黑龍江省每年下發(fā)的“黑土地保護性耕作實施方案”都明確“補助對象為實施秸稈覆蓋還田免（少）耕播種作業(yè)的農機戶、農機合作社等作業(yè)主體”。但湯池鎮(zhèn)卻明令違反黑龍江省的“黑土地保護性耕作實施方案”，將補貼給了沒有耕種一分田地的鎮(zhèn)政府公職人員，然后，這些公職人員將套取的地力補貼又轉到泰來縣財政賬戶。

對此，張建德提供了包括湯池鎮(zhèn)人大主席王建剛等人套取地力補貼的“湯池鎮(zhèn)2017年至2022年農業(yè)支持保護補貼信息采集表”，該表顯示農戶編號為230224040100013，戶主姓名為王建剛，在2017年，耕地補貼面積為881畝，畝標準為71.5469，共領取補貼合計63032.82元。該“農業(yè)支持保護補貼信息采集表”共有湯池鎮(zhèn)10名公職人員，2017年領取了8818.5畝的地力補貼，合計630936.34元，2018年領取了633796.18元，2019年638530.83元，一直領取到2022年，該年領取了500517元。

6年間，湯池鎮(zhèn)依靠這種方式，將原本補貼給種地農民的地力補貼，套取走了336萬元。

張建德說，2004年稅費改革時，他申報了國家農業(yè)綜合支持保護補貼，國家每畝地發(fā)放補貼40元，2005年至2006年又二次申報，一直到2022年每畝補貼57元，可是，直到現(xiàn)在，他種植的915畝耕地始終沒有領到補貼，為此，他多次找到湯池鎮(zhèn)政府，得到的答復是沒有補貼。自2004年開始至2007年，湯池鎮(zhèn)政府機關農場已有8818.50畝耕地得到了國家農業(yè)補貼，而張建德承包的915畝耕地包含在這8818.50畝內，對此，按照最低每畝40元計算，2004年至2017年間，湯池鎮(zhèn)政府截留套取的國家財政補貼至少有458萬元。

張建德還認為，湯池鎮(zhèn)政府經營了近2萬畝土地對外發(fā)包，2023年12月22日，湯池鎮(zhèn)政府將他承包的土地收回，對外發(fā)包就有1844畝，這嚴重違反了中央《關于進一步制止黨政機關和黨員干部經商辦企業(yè)的規(guī)定》。

套取國家財政補貼至今未見任何人擔責

對此，張建德實名向國家、黑龍江、齊齊哈爾、泰來縣紀委監(jiān)委實名舉報一年之久，2024年11月29日，泰來縣紀委一位袁姓工作人員電話給張建德答復稱，張建德舉報的湯池鎮(zhèn)政府相關工作人員套取國家財政補貼的情況，沒有黨員干部違法違紀行為，這些錢沒有裝入這些公職人員的個人腰包，對此，張建德獲悉，這些公職人員將套取的國家財政補貼打入他們個人賬戶后，又轉入了泰來縣財政賬戶�！逗邶埥∪嗣裾k公廳關于實施耕地地力保護補貼的指導意見》明確規(guī)定，地力補貼“原則上補貼給擁有耕地承包權的種地農民”，為了套取耕地農民的地力補貼，泰來縣不惜以公職人員的身份冒領套取，明明是違規(guī)違紀了，最后卻無人擔責，至今也沒有人對冒領張建德個人種糧地力補貼提出解決方案。張建德個體力量在面對龐大的體系時的力不從心的背后，是在泰來縣，法治僅僅是紙面上的條文。

2018年7月，黑龍江省按照《在全省開展“不作為、亂作為”集中專項整治工作方案》要求，各地堅持以問題為導向，集中開展了“不作為、亂作為”專項整治，嚴肅查處了一批損害企業(yè)和群眾利益、“不作為、亂作為”方面的典型案例。其中2013年，大慶市大同區(qū)林源鎮(zhèn)原財政所所長陳某明等人在申報國家超級種糧大戶建設國家補貼項目期間，以編造種糧大戶、虛構協(xié)議書等方式，套取補貼款34萬元。時任林源鎮(zhèn)經管站站長劉某娜負責經手、管理該鎮(zhèn)各村村委會公章，未經核實便為陳某明偽造材料加蓋村委會公章。2018年3月，陳某明、劉某娜分別受到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對此，黑龍江省要求，各地各單位要從以上案例中深刻汲取教訓，舉一反三，引以為戒，繼續(xù)把“不作為、亂作為”集中專項整治作為重要政治任務，層層傳導壓力，推動整改落實。要嚴格執(zhí)行責任追究制度，緊抓重點崗位和關鍵環(huán)節(jié)，堅決查處懶政怠政、失職瀆職、為官不為的問題，持續(xù)釋放失責必問、執(zhí)紀必嚴的強烈信號。

據悉，套取張建德種糧財政補貼的湯池鎮(zhèn)政府相關領導和工作人員，至今張建德沒有見到對他們的任何處分，他反映了三年，至今他反映的問題也沒有解決。

張建德開墾出的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