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弟弟跟著牛群沒回來

我到現(xiàn)在閉眼都能想起，弟弟小遠(yuǎn)那天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手里攥著根柳條，跟在牛屁股后頭蹦蹦跳跳的樣子。他那年才十二，比我小三歲，個子剛過牛背，卻總愛裝作大人模樣，說自己能管好家里的五頭牛，不用我跟在旁邊操心。

那是二十年前的冬天，北方的雪下得早，十一月就封了山，地里的活兒早就停了，村里男人們要么在家編筐，要么扎堆打牌，女人們縫縫補補，只有放牛的活兒還得天天干。我們家在山腳下，屋后就是連綿的青山，牛群白天趕到山上吃草，傍晚再趕回來，這活兒平時都是我和弟弟一起干，那天我發(fā)著燒，娘讓我在家躺著，讓小遠(yuǎn)一個人去。臨走前娘塞給他兩個紅薯，反復(fù)叮囑：“別往深山里去，雪天路滑，早點回來?！毙∵h(yuǎn)拍著胸脯應(yīng)著，蹦蹦跳跳地就出了門，我趴在窗臺上看他，他還回頭沖我揮了揮手，柳條在手里甩得呼呼響。

傍晚的時候，天陰得厲害，風(fēng)刮得窗戶紙嘩嘩響，娘站在門口望了好幾趟，嘴里念叨著“怎么還不回來”。直到天黑透了，才看見小遠(yuǎn)低著頭，慢吞吞地從雪地里走回來，身后只跟著四頭牛，少了那頭最壯實的黑母牛。

娘一下子就慌了，拉著小遠(yuǎn)的手問：“黑牛呢？你把黑牛弄哪兒去了？”小遠(yuǎn)的臉凍得通紅，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不知道……傍晚趕牛的時候就不見了，我找了好半天，雪太大，看不清路，不敢往里面走。”

這時候爹從屋里出來了，他剛跟鄰居喝完酒，臉膛通紅，聽見這話，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那時候一頭牛對我們家來說太重要了，是春耕秋種的主力，也是家里最值錢的東西。爹抬手就給了小遠(yuǎn)一巴掌，打得小遠(yuǎn)一個趔趄，摔倒在雪地里。“你個沒用的東西！讓你放個牛都放不好！那牛是咱們家的命根子！”爹的聲音又粗又響，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娘趕緊把小遠(yuǎn)扶起來，護在身后，勸爹：“孩子還小，雪又這么大，說不定牛自己能找回來，明天再找也不遲?！钡话淹崎_娘，眼睛瞪得通紅：“明天？明天牛早跑沒影了！今天必須找回來！他丟的牛，就得他自己找！”小遠(yuǎn)嚇得直哭，拉著爹的衣角：“爹，我不敢，山里黑，還有狼……”爹一腳踹開他，從墻角抄起一根木棍：“不敢也得去！找不回牛你就別回來！”

我從床上爬起來，想跟著一起去，爹卻把我推回屋里：“你病著就老實躺著！讓他自己去受教訓(xùn)！”娘哭得直跺腳，給小遠(yuǎn)塞了件更厚的棉襖，又把家里僅有的一個手電筒塞給他：“路上小心，找不到就趕緊回來，別硬撐。”小遠(yuǎn)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接過手電筒，一步一回頭地走進了深山。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氣呼呼地罵了幾句，才回屋抽煙去了。

那一夜，我和娘幾乎沒合眼。娘坐在炕邊，手里攥著小遠(yuǎn)的圍巾，眼淚一直沒停過，嘴里反復(fù)念叨著“老天保佑”。我趴在窗邊，望著漆黑的山林，心里又怕又急，總覺得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fā)生。手電筒的光在山里顯得那么微弱，像一點螢火，很快就看不見了。雪還在下，風(fēng)嗚嗚地刮著，像是在哭。

天剛蒙蒙亮，爹就起來了，他大概也后悔了，沒等天亮就扛著鋤頭往山里走。我和娘也跟著一起，全村的人都發(fā)動起來了，男人們分成幾隊，順著不同的路往深山里找，女人們在家做飯，等著消息。雪地里的腳印很亂，我們順著小遠(yuǎn)留下的腳印往前走，那腳印越來越淺，越來越偏，最后消失在一片密林里。

我們喊著小遠(yuǎn)的名字，聲音在山谷里回蕩，卻沒有任何回應(yīng)。山里的雪齊膝深，走一步都很困難，樹枝上的雪時不時掉下來，砸在頭上、脖子里，冰涼刺骨。我們找了一整天，從清晨到傍晚，把附近的山坳、樹林都找遍了，別說小遠(yuǎn)，連那頭黑牛的影子都沒看見。

娘哭得站都站不穩(wěn)，被鄰居扶著往回走，嘴里不停地喊著小遠(yuǎn)的名字：“兒啊，你在哪兒啊？快出來吧，娘不怪你了……”爹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手里的鋤頭攥得緊緊的，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我知道，他心里比誰都難受，那巴掌、那狠話，現(xiàn)在都變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割著他的心。

從那以后，我們每天都去山里找。爹不再喝酒了，也不再說話，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來，身上總是沾滿了雪和泥，鞋子磨破了一雙又一雙。娘的眼睛哭壞了，看東西模模糊糊的，卻還是堅持每天往山里送水送飯。村里的人也幫著找了半個多月，后來實在沒辦法，只能放棄了，大家都說，小遠(yuǎn)可能是掉進雪窟窿里了，也可能是被狼叼走了，在那樣的天氣里，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根本撐不了多久。

過了大概一個月，有人在深山里的一處懸崖下發(fā)現(xiàn)了那頭黑牛的尸體，它掉進了冰縫里，凍得硬邦邦的?？尚∵h(yuǎn)呢？我們在懸崖周圍找了又找，什么都沒有。爹坐在懸崖邊，整整坐了一天，那天他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哭了，哭得像個孩子，嘴里反復(fù)說：“是我害了他……是我逼他太緊了……”

那以后，爹像是變了一個人，沉默寡言，再也不跟人爭執(zhí)，也不再對我們發(fā)脾氣。他把那頭黑牛的尸體拖了回來，埋在屋后的山坡上，旁邊留了一個空墳，那是給小遠(yuǎn)的。每年清明，他都會帶著我們?nèi)ド蠅灒瑢χ鴥勺鶋?，一站就是大半天，嘴里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像是在跟小遠(yuǎn)聊天。

我常常會想起小遠(yuǎn)，想起他跟著牛群奔跑的樣子，想起他分我紅薯吃的樣子，想起他被爹打了之后，還偷偷塞給我一顆糖，說：“哥，我不疼。”有時候做夢，會夢見他回來了，穿著那件藍(lán)布棉襖，手里攥著柳條，笑著喊我：“哥，我找到黑牛了，咱們回家吧?！笨梢槐犙郏堇锟帐幨幍?，只有窗外的風(fēng)聲，像他的哭聲。

娘總是把小遠(yuǎn)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柜子的最上面，每年都會拿出來曬一曬，仿佛他只是出門放牛，隨時會回來。有一次，我看見娘拿著小遠(yuǎn)的袖口，一遍一遍地摩挲著，嘴里念叨：“要是那天我攔著你爹就好了，要是我跟你一起去就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都老了，爹的背駝了，娘的頭發(fā)全白了，可心里的那個缺口，卻從來沒有愈合過。有時候我會想，那天如果我沒生病，跟小遠(yuǎn)一起去放牛，是不是就不會丟牛？如果爹沒有那么兇，沒有逼他上山，小遠(yuǎn)是不是還能好好活著，結(jié)婚生子，過著平凡的日子？

可沒有如果啊。生活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意外，一句沖動的話，就能改變?nèi)说囊簧?，留下一輩子的遺憾。爹到死都在自責(zé)，他說他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小遠(yuǎn)。而我，每次想起小遠(yuǎn)，心里都是又疼又悔，疼他那么小就遭遇了不幸，悔我沒能保護好他。

現(xiàn)在，屋后的山坡上，兩座墳挨在一起，風(fēng)吹過的時候，草兒輕輕搖晃，像是小遠(yuǎn)在跟我們打招呼。我常常會坐在墳前，跟他說說話，說說家里的事，說說我們都很想他。

有些遺憾，是一輩子都彌補不了的；有些傷痛，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只希望天上的小遠(yuǎn)，能過得安穩(wěn)，沒有風(fēng)雪，沒有責(zé)罵，只有陽光和青草，還有他最愛的那頭黑牛，陪著他，再也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