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里藏著人世間所有的秘密

文/付秀瑩

小說家只有消失在人群之中，隱匿在煙塵當中，散落在塵世深處，他才有做出大文章的可能。我特別喜歡“日?！边@個詞，“日?！痹谖业男≌f創(chuàng)作當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關(guān)鍵詞。我愿意相信，日常里藏著人世間所有的秘密。當我們誠實地面對日常生活的時候，世間的奧秘、人心的奧秘，都會出人意料地向我們敞開，讓我們震驚不已。假如你有興趣發(fā)掘，你一定會發(fā)現(xiàn)浩瀚長河一般的日常生活中隱藏著文學的珍寶。

什么是日常經(jīng)驗呢？日常經(jīng)驗包括我們的一日三餐、吃喝拉撒，我們的上課下課、朋友會面、喝喝咖啡、看看電影，這都是非常日常的經(jīng)驗。還有一種經(jīng)驗叫作“震驚經(jīng)驗”，是非常戲劇化的、陡然反轉(zhuǎn)的經(jīng)驗，比方說死亡。我的小說里很少寫到死亡，并不是我害怕死亡，而是我覺得它不屬于特別日常的經(jīng)驗。其實死亡是一種非常極端的經(jīng)驗，不常見，具有顛覆性和終結(jié)意義。

我的長篇《陌上》和《野望》，寫得更多的是鄉(xiāng)村的日常生活。一家一戶，一草一木，一飯一蔬，那個叫作芳村的村莊里的是非恩怨、雞鳴狗吠，特別能夠牽扯我內(nèi)心情感的千絲萬縷。相比城市生活，鄉(xiāng)村生活的日常似乎更加悠長，富有自然的節(jié)律，當然這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在《野望》中，我在總體結(jié)構(gòu)上采用了二十四節(jié)氣作為大的框架，一個節(jié)氣就是一個章節(jié)，一年之內(nèi)，四季輪回，時節(jié)如流，鄉(xiāng)村的日常在節(jié)氣轉(zhuǎn)換中徐徐展開。在鄉(xiāng)下，人們很少用公歷計算時間，幾乎不大說幾月幾日星期幾，而是說初一、十五之類，以農(nóng)歷來計時，來自鄉(xiāng)村生活的古老習慣，也源自強大的鄉(xiāng)村文化傳統(tǒng)。還有二十四節(jié)氣，跟農(nóng)耕、土地、四時收種、春耕冬藏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對于中國鄉(xiāng)村來說，二十四節(jié)氣是日常的提示，更是生活的關(guān)鍵詞。不夸張地說，二十四節(jié)氣簡直就滲透、融進了鄉(xiāng)村日常生活的細枝末節(jié)，以一種潤物無聲的方式，深刻影響著人們的審美、情感乃至命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野望》布局謀篇的方式，其實是抓住了鄉(xiāng)村生活的要害，直抵中國鄉(xiāng)村性命攸關(guān)處。大約也因此，真正懂得和理解中國鄉(xiāng)村的人，對于《野望》這種處理方式，總能會心一笑。年復一年，節(jié)氣流轉(zhuǎn)，人世滄桑，大地沉默不語，而時代的風潮洶涌。古老的村莊與風云激蕩之中的人們，永恒的日常之下人心的起伏難定，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小說家必須面對的寫作命題。我試圖在這種日常當中呈現(xiàn)一種變和不變——日常生活的洪流當中，看似波瀾不驚，其實背后有影影綽綽的時代的光影在，從細微的日常當中可以照見大時代的波光云影。

《陌上》也是寫鄉(xiāng)村日常，有評論稱為“黏稠”的日常，各種人情世故交織，各種社會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世道和人心彼此纏繞相互映照，確實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混沌的黏稠感。我挺喜歡“黏稠”這個形容詞，這個詞把日常生活的泥沙俱下的渾濁感和混雜感點出來了，具有黏稠感的日常生活以一種強悍的力量，塑造著同時也沖刷著我們的村莊、我們的大地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們的內(nèi)心世界。我得承認，《陌上》這種密不透風的黏稠的濃郁的日常書寫，并不是我有意為之?！赌吧稀肥俏业牡谝徊块L篇。此前，我主要寫短篇。面對長篇小說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我總是懷著一種敬畏之心。多么令人神往啊。如同一個習慣了舞臺這種方寸之地的人，忽然之間面對著廣闊的大地，那種無邊無際帶來的奔跑的沖動和激情，強烈的占有、征服和掌控的欲望，在《陌上》里化作了恣意的抒發(fā)和細致入微的描摹。一個鄉(xiāng)村女性的服飾裝扮，一個莊戶人家的一頓家常飯菜，一場紅白喜事的煩瑣禮儀，一場婆媳、姊妹之間的口角是非……我簡直覺得，這個小小的芳村處處有戲、處處有情。人們吃飯，睡覺，吵嘴，罵街，相親相愛，雞飛狗跳，月亮升起來，星光照著田野，露水打濕了路邊的野草，誰家的狗忽然叫了一聲。我對這樣的日常充滿了熱愛和迷戀。

如果說《陌上》中的日常書寫還帶有一種不可遏制的沖動的激情，那么到了《野望》，其間經(jīng)過了長篇《他鄉(xiāng)》的寫作，我變得沉靜下來，也可以說是更加從容了。其中不僅僅是技法上的修煉，還是時間的磨礪和命運的教導。我發(fā)生了變化，對生活的理解以及對命運的領悟，都發(fā)生了深刻的變化。這變化可能來得有些遲，但終究是降臨了，在我人到中年、剛過不惑的時候。如果說寫《陌上》的時候，我還暗藏著一種炫技的虛榮——暗自期待著人家的喝彩，那么到了《野望》，我?guī)缀跞拥袅怂械墓?，我懷抱著一種樸素的幾乎是笨拙的感情，誠懇地寫出一個我所認識和理解的村莊。我毫不吝惜地把自己整個扔進這部小說里，連皮帶肉地，跟這個村莊的日常生活，跟這些人的情感、生活和命運，纏繞、摩擦、碰撞、交織，他們痛，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痛，淚水從他們臉上流下來，流到我的嘴里，我真切地品嘗到了那淚水咸澀的滋味。我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在這個村莊的日常里摸爬滾打，一身泥土一身汗水，我懂得這個村莊的萬千心事，我知道這個村莊的冷暖甘苦，我辨別得出是誰家的娃娃在哭、誰家的狗在街里叫。我無所用心，同時也用盡心力。大約也因此，《野望》寫得忘情，也寫得痛快。我知道，我是把自己當作我筆下的人物了。以至于，當我寫完《野望》的時候，我很長時間都走不出來。如同一個母親分娩后，患上產(chǎn)后抑郁癥。是不忍，更是不舍。那是一種精神上的剝離，充滿痛苦，而又充滿歡愉。這便是寫作的饋贈吧。在寫作過程中，三年的時間里，我把自己重新養(yǎng)了一遍。不得不說，鄉(xiāng)村的日常是滋養(yǎng)身心的。對于一個故鄉(xiāng)的游子來說，寫作是一樁多么幸福的事情呀。通過寫作，有機會重新回到故鄉(xiāng)，回到那個日思夜想的村莊，回到親人們中間。這原本只有在夢境里才能實現(xiàn)，在寫作中卻變成真切的迷人的現(xiàn)實。

常有人問，為什么對鄉(xiāng)村生活如此念念不忘？我也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我想，很可能，我不是對鄉(xiāng)村的日常抱著極大興趣，我是對生活懷抱著濃厚的興趣，或者叫作興致。無論城市的日常還是鄉(xiāng)村的日常，我總是愿意饒有興致地去打量、去體察、去咂摸其中的種種滋味。我可能是那種永遠興致勃勃認真生活的人。比方說，我喜歡逛街，我喜歡人群，我喜歡那種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氣息。紅塵滾滾、欲望勃發(fā)，我真心喜歡那種在俗世中活出滋味的煙火人生?？磪龋藗儽皇浪椎挠?，掙扎輾轉(zhuǎn)，起伏不定，哭了笑了，傷了痛了，鼻青臉腫，猶心有不甘，多么可愛可親的人們呀。我滿懷痛惜和理解地看著他們，滿懷同情同理之心，知道他們的缺陷我也都有，他們身上的裂縫和瑕疵，也同樣長在我的身上心上。他們就是我，我就是他們。我愿意把這些煙火日常以及煙火日常中的普通人寫出來，作為一種記錄。都道世事如煙，我愿意相信，有的東西也許會隨風而逝，總有一些東西，會長久地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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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