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泊廬為齊白石弟子，其原名楊溥(1894—1942)，字泊廬，河北清苑(今屬保定)人，法學(xué)家，擅畫山水，取法石濤，著有《大滌子年考》和《畫語錄詮釋》等，出版有《楊泊廬畫集》和《泊廬扇畫冊》等。關(guān)于他和齊白石的關(guān)系，呂曉在《齊白石的收藏、信札、遺物及其他》一文中有所提及[1]。對其與齊白石的交游，肖志丹在《“啟明夫人”考—兼談齊白石與楊溥的交往》一文中亦有詳細(xì)考訂[2]，但因為史料的闕佚，關(guān)于楊泊廬藝術(shù)，以及其與齊白石的交游細(xì)節(jié)，仍然還有撲朔迷離之感。現(xiàn)以中國國家博物館藏齊白石致楊泊廬信札為中心，結(jié)合其他信札及有關(guān)詩文，就楊泊廬與齊白石關(guān)系做進(jìn)一步探討，或可有助于認(rèn)知齊白石的藝術(shù)交游、書畫推介及相關(guān)藝事等。

一、中國國家博物館藏齊白石致楊泊廬信札箋釋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齊白石致楊泊廬信札凡十四通，十五頁。該信札于1957年購自北京西單特藝公司，其時先師蘇庚春(1924—2001)正在特藝公司負(fù)責(zé)書畫門市。此信札或由其經(jīng)手售予中國歷史博物館(即今之中國國家博物館)，故算起來，我與此套信札也有一種間接的緣分了。

齊白石致楊泊廬信札所用信箋并不規(guī)整，有的是花箋，有的是朱絲欄的便箋，有的是書畫所用之邊角料，有的甚至是廢棄的殘紙等，故其尺寸不一，品相也不佳，但好在字跡尚清晰可辨，基本可完整釋讀。關(guān)于這批信札，同事趙金敏已撰文介紹[3]。筆者是在此文基礎(chǔ)上，對該信札做進(jìn)一步梳理與討論。

這些信札大多無年款，也無原收藏者排序，且大多粘貼在灰色紙版上。

第一通信札為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信箋上，信箋印有紅色宋體字，依稀可辨“史記目錄”“卷四十一”等字樣。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仁弟：

承代萬君索畫二幅，皆已畫成，越明日來取去可也。

吾即因病出，其畫已交家人，弟扣(叩) 門時言曰：齊先生約我取畫也，即與之。

兄璜白，九日。

齊白石致楊泊廬信札之一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第二通信札為一頁，書寫在便箋上， 箋上印有齊白石以朱砂所繪三枚刀豆，落款“白石”，鈐朱文方印“木人”。箋紙右下側(cè)印有朱文橢圓形印“榮寶齋”，故可知此花箋當(dāng)為榮寶齋以齊白石花卉畫所定制。其信札書文曰：

十一月初六日上午十一點鐘，請泊廬弟偕尊夫人來西長安街西來順小飲， 至?xí)r望望。

小兄璜頓首。二日。

第三通信札為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便箋上。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仁弟先生如握：

去年弟與孔才弟所贈酒席，至今未飲食，今日孔才弟又贈菜一席，請弟明日(五月初四日也)上午十點鐘來借山共飲(孔才亦來)，不多人，恕不另書。

小兄制璜頓首，初三日。

“孔才弟”為齊白石弟子賀孔才(1903—1951)。賀孔才原名培新，號迂軒、天游，后更名賀泳，祖籍河北武強，生于河北故城，精于文學(xué)、書法和篆刻，有《孔才印存》行世。賀孔才與亦師亦友的齊白石交游甚密，齊白石的《齊白石手批師生印集》中收錄賀孔才印多方，并稱其印“脫盡凡格，不見做作，即為佳刻”[4]，齊白石亦畫過多件作品贈予賀孔才(現(xiàn)藏中國國家博物館)。

第四通信札為兩頁，書寫在不規(guī)則的牛皮紙上。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弟：

予五子遲遲，今入京華美術(shù)學(xué)院，學(xué)中國畫。保證人已借吾弟之名填入矣。如有問及證人之事，吾弟向白石老人是問為幸。遲遲欲學(xué)山水，將來欲從吾弟也，因弟畫筆似石濤。

小兄齊璜頓首，又七月望后。

“遲遲”為齊白石第五子齊良已(1923—1988)，字子瀧，號遲遲，為胡寶珠所生，曾先后就讀于北平國立藝專、北平輔仁大學(xué)美術(shù)系等，擅畫花鳥。

第五通信札為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便箋上，箋紙上印有齊白石所繪蝦及花卉，鈐朱文方印“白石”。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仁弟：

承寄來郵條，收到。

兄璜頓首，小年后三日。

第六通信札為一頁，箋紙與第五通相同。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弟：

本月廿二日禮拜日，即后日上午十一時，在慶林春小飲，請弟早臨，不催不候。

兄璜頓首，廿日。

第七通信札為一頁，書寫在小三十二開普通宣紙上。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弟：

昨日有徐子才者，自言索畫一幅(此回定畫桃實，前次畫有桃實否?)，為弟之姑母楊太夫人七十又二壽。予記得此母之壽， 曾畫過二三次。此回欲畫何物?以免前者雷同。前者畫之物，想弟或能記得，請即刻告我，方好動筆。

兄白石頓首，九月四日。

第八通信札為一頁，書寫在印有彝器圖案的便箋上，箋紙上側(cè)印有題字， 依稀可見“乃愙齋所題”字樣。愙齋為吳大澂(1835—1902)，為晚清時期有名的金石學(xué)家和書畫鑒藏家，著有《愙齋集古錄》《說文古籀補》《古字說》和《恒軒吉金錄》等。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仁弟鑒：

承定四尺窄條二幅，已畫成。請使人來取去，潤資至少卅元。

兄璜白，三月二日。

第九通信札為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便箋上，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弟：

曾言某老媽有子，寄在尊處，可為人作小工。借山正需人用，弟可叫一車送來借山否?若能來，需早來。熱，極珍重。

兄璜頓首，初十。

第十通信札為一頁，箋紙與第九通相同，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仁弟：

來函悉，弟之扇冊首已為題好，能如弟意否?未能自信。吾賢自來取去可矣，借此一談亦好。

兄璜，七月廿七日。

在信札之外，附有行草書題箋：“泊廬畫扇冊，甲戌秋白石題”，鈐白文方印“白石翁”。“甲戌”為民國二十三年(1934)。

第十一通信札為一頁，書寫用紙為宣紙的邊角料，粘貼在朱絲欄箋紙上，尺幅與第十通相同，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仁弟鑒：

璜有事請弟來借山一商為幸。兄璜。

請明日(夏歷四月廿一日也)午前八點鐘能來更妙。

第十二通為一頁，書寫用紙為宣紙的邊角料，其信札書文曰：

泊廬弟悉：

尊夫人送來之紙，須畫佛像否?何佛? 告我。前二三日，冷廠約弟偕予三人同往某當(dāng)鋪看賣物。吾弟未到,何也?想伊未必約弟(果約弟否?)，詳細(xì)告我。

兄璜頓首，十四。

齊白石致楊泊廬信札之二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冷廠”即胡佩衡(1892—1962)，名錫銓，號冷庵，河北涿州人，擅畫山水，與齊白石為亦師亦友的關(guān)系，其子胡橐曾拜齊白石為師，父子倆合著有《齊白石畫法與欣賞》。有學(xué)者在討論兩人的關(guān)系時指出，兩人交游的內(nèi)容“逐漸由書畫藝術(shù)范圍走進(jìn)世俗家庭生活領(lǐng)域，從家庭聚餐到婚喪嫁娶的人情往來， 再到賣房置壙等重要家事， 胡佩衡這位‘老北京’都沒少幫助齊白石這個‘外來戶’”[5]。另有學(xué)者認(rèn)為齊白石的第一本畫冊是胡佩衡于1928年編輯出版的《齊白石畫冊》(初集)，胡氏成為“齊白石重要的宣傳者與研究者”[6]，可見胡佩衡在齊白石寓京以后的藝術(shù)與生活中的重要性。

第十三通為一頁，書寫在暗紅色花箋上，箋紙印有烏絲欄，起首依稀可見“王子年拾遺記目錄”字樣。箋紙已殘破，下側(cè)有撕裂痕跡。其信札書文曰：

十月十二日得復(fù)函，甚慰。為米為官，古來有才力者自不能免，況吾弟正在壯年，合作萬家生佛也。吾所愿公余于畫，手不可荒棄耳!吾近來多病，或不至損年。手不能向后(向后即痛)。腿不能久立(久力亦痛)。此老年人應(yīng)有之痛苦，非病也。近有心病，或能醫(yī)治。知念，謹(jǐn)以聞。弟寄來之石尚未到，到時照辦(此回寄來之石，無論多少，照弟寄來之潤金便是)。寄上新潤格一紙。此后，如有請弟介紹者，或嫌潤金太多，亦隨弟酌量可矣(不必照潤，未嘗不可)。余之增加潤金，但愿索者少,非為多金謀事也，不一一。

泊廬仁弟有道，兄璜揖白，十二日。

齊白石致楊泊廬信札之三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在此信札之外，尚附有齊白石自擬潤格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便箋上，其書文曰：

每方尺八元(字半價)。

折扇十元(寬二尺者以二尺算)?？逃∶孔治逶?朱文不刻)。

寫字字高一尺(畫價、畫半價)，條幅字。

冊頁一尺內(nèi)十元(小者同)。每元加二角。

己卯十二月一日定。

“己卯”為民國二十八年(1939)。在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品檔案中， 將此批信札的時間定為1939年，應(yīng)是依據(jù)此潤格中的時間。

第十四通為一頁，書寫在以紅色宣紙自制的名刺上，居中上側(cè)印有宋體“齊”， 左下側(cè)印有宋體“白石”。下側(cè)粘有一張正方形字帖，上印有宋體“璜”。其信札書文曰：

久不見甚思念，今晨與弟之函，想未到也。又承贈食物，謹(jǐn)領(lǐng)，深謝。吾弟此后不欲如此客氣也。

因所用紙為名刺，故并無落款。在此信之外，尚附有另一名刺，為紅紙印制，中間為“齊璜”，左下側(cè)為“白石”，上書：“請冷廠弟一見，廿二日?！?/p>

在信札和前述附件之外，此批信札尚有三紙，一紙為所書人名及地址，書寫在朱絲欄便箋上，書文曰：“劉漢英，綿坊街西養(yǎng)馬營西口外南順城街一百四十三號”;一紙為所書短語，書寫在花箋上，箋紙上側(cè)印有齊白石所繪紫藤蜜蜂，右下側(cè)自題：“都道漫天飛紫雪，山蜂知得是花香。萍生從眾意之作”，鈐朱文方印“木人”，在箋紙左下側(cè)鈐有白文方印“白石翁”，其書文曰：“學(xué)作菜，學(xué)理家務(wù)，生子自乳，兩口衣裳自洗，翁姑堂上見禮，不用客”;一紙上有“女公子之號上一字乃予王父之諱，故從眾減末筆”字樣。

在附紙之外，尚有信封八個，均寫明收件人地址和姓名。一上書：“西四北大楊家〇〇七號，楊泊廬先生啟，白石”;二上書：“西四后毛家灣十二號，楊泊廬先生升”，信封左下側(cè)鈐有紅色地址：“北平西單跨車胡同十五號齊白石”，且有兩個郵戳，上面顯示的地點為北平，可清晰辨認(rèn)出時間為民國二十四年(1935)八月二十一日;三上書：“宣外爛縵〇〇八十四號，楊泊廬先生升，白石”;四上書：“宣外爛縵胡八十四號后院，楊泊樓先生啟，白石”; 五上書：“此復(fù)尊上人升，白石”;六上書：“西四后毛家灣十二號，楊泊廬先生啟，白石”;七上書：“后毛家灣十二號，楊泊廬先生啟，福候，白石老人”;八上書：“專送西四大楊家〇〇七號，楊泊廬先生啟，外畫二幅，白石”。從這些收件地址可看出，這些信札并非寫于同一時間。值得注意的是，在信封上，有一處“楊泊廬”書為“楊泊樓”，“泊樓”或為楊溥的別號。

齊白石致楊泊廬信封及名刺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齊白石致楊泊廬信封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二、齊白石致楊泊廬其他信札

除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品外，尚可見其他至少八通齊白石致楊泊廬信札，其收藏地點不詳，刊載于《齊白石全集(普及版)第十卷》中[7]?，F(xiàn)將其考釋如次。

第一通信札凡兩頁，書寫在朱絲欄信箋上，其書文曰：

泊廬仁弟鑒：

久不相見為念。璜欲來弟處亦無刻暇。曾已面許欲贈吾弟山水畫冊。先以為今年可成。無奈年將殘，俗務(wù)愈多，至今日未能畫一頁，殊覺歉然。越明年正月內(nèi)，當(dāng)撥冗為之奉上也。專此謹(jǐn)聞，即頌

年禧!小兄制璜揖白，廿八日。

第二通信札凡兩頁，書寫在朱絲欄信箋上，其書文曰：

箋悉!明早八時，天日尚未酷熱，予待弟駕而臨也。

前與住房人之事，承關(guān)切排解，相見面謝。其熱異當(dāng)年，不一一。

小兄璜頓首，即日。

第三通信札凡兩頁，書寫在印有花卉的花箋上，其書文曰：

泊廬仁弟鑒：

別后望來函不得，倩瑞光和尚代為探定，始知吾弟之居址，特此先問平安。弟來借山作別后，本欲來尊處贈行，因與兒輩分給事，大生煩惱，以至忘卻。一日事清，忽記憶之，弟已行矣。余固耿耿于懷，加以在燕京以詩畫相往還者，四三數(shù)人而已。弟忽遠(yuǎn)別，若有所失。愿吾弟向后，不時通問，以慰相懷，勿相忘也。此后余得有頗可觀之小幅畫，亦當(dāng)不時寄贈，不盡萬一。即頌升[8]安，小兄璜揖白，十月七日。

瑞光和尚(1877—1932)為齊白石弟子，號雪庵，原名續(xù)曇，擅畫山水，以師法石濤為主。

第四通信札凡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信箋上，其書文曰：

來函收到。吾弟新遷，當(dāng)以畫為贈。俟弟來借山館時，征其雅意欲畫何物，吾弟以為可，吾心即可矣(此放翁晚年名齋：曰可，并句云，只向君心可處行)。吾日來久未出門，因夜來稍咳，吾弟可來借山。初十日(即外人所謂星期日)上午如何?此上。

泊廬仁弟，兄璜頓首，初八日。

第五通信札凡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信箋上，其書文曰：

泊廬仁弟鑒：

撿得所刻之印拓數(shù)方與吾弟，將所粘之印存補其未足也。如不敷，容遲再寄。心閑宜多作畫為佳。

兄璜頓首，四月十三日。

第六通信札凡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信箋上，其書文曰：

今日有友人需錢應(yīng)用，欲與白石借新買房屋之老契六紙，與他人作抵押品。吾弟歸時，此契想已交出投登記。若未交去，請今夜帶來借山館為幸。

泊廬仁弟，兄制璜揖，本日。

第七通信札凡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信箋上，其書文曰：

一昨有紅蓼花一幅長四者，誤撿入尊畫內(nèi)否?此幅忽不見，如未在尊處，作罷。老年人易忘也。

泊廬仁弟，兄璜頓首，二月八日。

第八通信札凡一頁，書寫在朱絲欄信箋上，其書文曰：

泊廬仁弟鑒：

承索為畫《師可齋圖》，已畫成，可隨時來取去[9]。予日來禁風(fēng)寒，不敢出也。

小兄璜頓首，二月廿日。

這批信札均無紀(jì)年，但從內(nèi)容看，與前述十四通信札有一定的連貫性，故其時間亦大致相近。

三、齊白石致楊泊廬信札中的藝林?jǐn)⑹?/strong>

楊泊廬最早從齊白石學(xué)藝，是在民國十一年(1922)。齊白石有《泊廬以仿石濤山水畫求題》詩曰：“皴山鉤(勾)樹十年心，筆底工夫苦自深。天不忌人享名譽，毋忘當(dāng)日指南針”，并有詩注云：“壬戌泊廬從余游，余誘其師大滌子。泊廬笑曰：吾師乃指南針也”[10]，“壬戌”即1922年，據(jù)此可知從此年起楊泊廬即拜于齊氏門下，且在齊白石“誘”之下，師法大滌子(石濤)。齊白石在信中談及其五子齊良已“ 欲學(xué)山水，將來欲從吾弟也，因弟畫筆似石濤”，便是由此因緣而起。

在齊白石的詩文中，多見題楊畫或贈楊畫之詩，如《題泊廬臨〈借山圖〉》詩曰：“五十六圖半天下，吾賢得仿十之三。剩水殘山真位置，經(jīng)營與俗太酸咸”， 并有詩注云：“《借山圖》原名《紀(jì)游》， 湘綺師曰：何不皆題借山，可大觀矣。原圖五十有六，前丁巳來燕京，友人陳師曾假去月余，歸來失去八圖。欲補畫擬作，恐未真面目，故止之。泊廬仁弟臨此，題記之，甲戌， 兄璜”，“甲戌”為民國二十三年(1934)。此外，齊白石尚有《題泊廬山水》《為泊廬弟畫松山畫屋圖并題》[11]、《題門人楊泊廬畫松》[12]、《題泊廬所畫松江山水》[13]以及《題門人楊溥春流岸岸深畫冊》[14]諸詩。這些詩僅從一個側(cè)面反映出齊白石對弟子楊泊廬的關(guān)注與青睞，而以上二十二通信札則從多角度豐富了齊、楊交游的史實，使二者之關(guān)系立體而豐滿。

齊白石 題泊廬臨〈借山圖〉 紙本

25cm×20cm 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美術(shù)研究所藏

在以上二十二通齊白石致楊泊廬的信札中，信札或附件有明確紀(jì)年的為1934年、1935年和1939年。其他雖然沒有明確時間，但從齊白石與楊泊廬兩人交游的時間、楊泊廬的卒年(1942)和信中主要內(nèi)容看，其時間大多集中在20世紀(jì)30年代和40年代初。

這些信札涉及的主要人物有胡佩衡、瑞光和尚、賀孔才、徐子才和齊良已，除徐子才是齊白石的買畫者，生平資料闕佚外，齊良已是齊白石兒子，另外三人都是齊白石晚年的得意門生。齊白石在信札中所言“在燕京以詩畫相往還者，四三數(shù)人而已”，大抵便是指包括楊泊廬在內(nèi)的亦師亦友的得意弟子。在20世紀(jì)三四十年代，曾是齊白石藝術(shù)上的引路人，又是北京畫壇盟主的陳師曾(1876—1923)已經(jīng)謝世多年，齊白石與其時的主流畫壇缺乏廣泛的交流，故在信札中，或可見齊白石其時真實的朋友圈情況。在信札中，不難看出，楊泊廬充當(dāng)了齊白石畫作的中介人，如“代萬君索畫”、為楊之姑母楊太夫人七十二壽辰訂畫等。他代人向齊白石“求”畫，而齊白石潤例有所變動也會及時知會楊，齊白石在信中向楊公布了更新的潤例，且楊對此有一定的主動權(quán)：“如有請弟介紹者，或嫌潤金太多，亦隨弟酌量可矣。”楊作為一個法學(xué)家，同時又成為齊白石包括房產(chǎn)在內(nèi)的各類事項的經(jīng)辦人或籌劃者，并約胡佩衡一起到當(dāng)鋪看賣物。他還擔(dān)當(dāng)其子齊良已入讀京華美術(shù)學(xué)院學(xué)中國畫的保證人，仿佛為齊白石提供家庭服務(wù)的“小工”。當(dāng)然，他們經(jīng)常一起聚飲而張羅飯局是常見之事。齊白石也向楊泊廬傾訴老年人常見的煩惱：“吾近來多病，或不至損年。手不能向后(向后即痛)。腿不能久立(久力亦痛)。此老年人應(yīng)有之痛苦，非病也。近有心病，或能醫(yī)治?！鄙踔吝B家中瑣事，也不忘告知：“因與兒輩分給事，大生煩惱……”多時不見，齊白石則及時表達(dá)思念之情：“弟忽遠(yuǎn)別，若有所失。愿吾弟向后，不時通問，以慰相懷，勿相忘也?！痹?0世紀(jì)三四十年代的北京，齊白石在信中流露出一種無可名狀的孤獨感，頗有英雄暮年之感，而既充當(dāng)其繪畫推介者，又為其家庭瑣事奔波，且與其為詩畫同道的楊泊廬便成其重要的盟友，甚至精神支柱。

當(dāng)然，齊白石與楊泊廬之間主要的交游首先離不開兩人的共同趣好：書畫。齊白石不僅為楊泊廬畫題詩，向其贈畫(楊泊廬喬遷新居時，贈畫以賀)，為其畫《師可齋圖》，還贈送印拓，也為其夫人畫畫[15]等，但正是這批在書畫之外的信札的發(fā)掘與梳理，使得齊、楊交游變得有血有肉、生動活潑。齊白石晚年在京城生活的狀態(tài)亦可據(jù)此略窺一斑。作為齊白石弟子的楊泊廬，其藝事及生平并不為人所熟知，也正是這批信札，使其藝術(shù)形象及其在齊白石生活中的形象活靈活現(xiàn)。

(作者系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

(文章選自《齊白石研究(第十輯)》)

注釋:

[1]呂曉：《齊白石的收藏、信札、遺物及其他》，《中國書畫》2011年第3期。

[2]肖志丹：《“啟明夫人”考—兼談齊白石與楊溥的交往》，《榮寶齋》2018年第12期。

[3]趙金敏：《齊白石致楊泊廬手札》，《收藏家》1995年第6期。

[4]鄒典飛：《齊白石與門人賀孔才的藝文交往初探》，載北京畫院編《齊白石研究 第四輯》，廣西美術(shù)出版社，2016，第99頁。關(guān)于賀孔才生平事跡，還可參見胡洪俠：《一段旅程：追蹤賀孔才》，載胡洪俠：《夜書房》卷三，浙江大學(xué)出版社，2021，第141—216頁。

[5]馬明宸：《胡佩衡與齊白石的丹青緣》，《中華書畫家》2018年第6期。

[6]呂曉：《民國時期出版的四本齊白石畫冊研究》，載北京畫院編《齊白石研究 第四輯》，廣西美術(shù)出版社，2016，第14頁。

[7]郎紹君、郭天民主編《齊白石全集(普及版) 第十卷》，湖南美術(shù)出版社，2017，第93—94頁。

[8]《齊白石全集》未將“升”釋出，今依據(jù)圖版釋讀為“升”，見郎紹君、郭天民主編《齊白石全集(普及版) 第九卷：書法》，湖南美術(shù)出版社，2017，第83頁。

[9]《齊白石全集》將“來”釋作“未”，今依據(jù)上下文及圖版改為“來”，見郎紹君、郭天民主編《齊白石全集(普及版) 第十卷》，湖南美術(shù)出版社，2017，第94頁。

[10]郎紹君、郭天民主編《齊白石全集(普及版) 第十卷》，湖南美術(shù)出版社，2017，第76頁。

[11]同上書，第44頁。

[12]同上書，第46頁。

[13]同上書，第122頁。

[14]同上書，第128頁。

[15]肖志丹：《“啟明夫人”考—兼談齊白石與楊溥的交往》，《榮寶齋》2018年第12期。

編輯 | 高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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