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琴，今年五十三歲，退休兩年了。別人眼里，我該是享清福的年紀(jì)——孩子在外地工作，逢年過節(jié)回來一趟，家里房子寬敞，退休金夠花?？蓻]人知道，我和老公老張，已經(jīng)分居快一年了。

不是吵架吵到過不下去，也不是有什么原則性的矛盾，就是日子過著過著，就淡了，淡得像一杯晾了大半天的白開水，沒滋沒味。

年輕的時候，我們倆也是蜜里調(diào)油的。老張那時候在廠里當(dāng)技術(shù)員，我在百貨大樓賣貨，他每天下班都騎著二八大杠來接我，車后座綁著我愛吃的糖葫蘆。結(jié)婚后，我們擠在廠里分的小平房里，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可晚上躺在一張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聊著孩子以后的前程，心里暖烘烘的。

后來日子好了，我們換了大房子，買了車，可兩個人的話卻越來越少。老張迷上了釣魚，一天到晚泡在河邊，回來就擺弄他那些魚竿魚線，跟我沒幾句話說。我呢，退休后沒事干，跳跳廣場舞，逛逛菜市場，也覺得沒勁。

導(dǎo)火索是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我燉了排骨湯，等他到八點，他才滿身寒氣地回來，手里拎著幾條小鯽魚。我抱怨了一句：“天天釣天天釣，這魚都不夠塞牙縫的，你就不能在家陪陪我？”

他把魚往盆里一扔，不耐煩地說：“你跳你的廣場舞，我釣我的魚，各不相干，不挺好嗎？”

我當(dāng)時就愣住了。各不相干？這三個字像一根針，扎得我心口疼。我們是夫妻啊，怎么就各不相干了？

那天晚上，我沒跟他吵，也沒哭，默默收拾了碗筷，然后抱著一床被子，搬到了次臥。

老張沒攔我，甚至沒問一句為什么。

從那天起，我們就開始了分居生活。

白天還好，我去買菜，去跟老姐妹聊天，時間過得快?？梢坏酵砩?，家里靜得可怕?？蛷d的燈亮著，卻沒人說話；電視開著，演的什么我都看不進(jìn)去。老張在主臥里，要么看釣魚視頻，要么呼呼大睡，我們倆像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知道，人到中年，不該矯情?？晌揖褪怯X得寂寞，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寂寞，抓心撓肝的。

有一天晚上，我實在待不住了，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門。

我們家離河邊不遠(yuǎn)，步行十幾分鐘就到。河邊有個小公園，晚上有不少人，跳廣場舞的，遛狗的，還有像我一樣，一個人散步的。

我沿著河邊的小路慢慢走，晚風(fēng)一吹，帶著點河水的腥氣，卻讓人心里舒服了不少。路燈昏黃，把樹影拉得長長的，遠(yuǎn)處有孩子的笑聲，近處有老人的交談聲，這些煙火氣，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從那天起，每晚八點，我都會準(zhǔn)時去河邊的公園。

我不跳舞，也不跟人搭訕，就找個長椅坐下，看著河面上的波光，看著公園里來來往往的人。

我見過一對老夫妻，每天晚上都手牽著手散步，老頭走得慢，老太太就陪著他，一步一步，走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有一次，老太太鞋帶開了，老頭蹲下來，給她系鞋帶，動作慢悠悠的，卻滿是溫柔。我看著他們，心里酸酸的。年輕的時候，老張也給我系過鞋帶，那時候，他的臉離我那么近，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見過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剛會走路的孩子，在草地上學(xué)步。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媽媽跟在后面，嘴里喊著“慢點慢點”，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我想起我兒子小時候，也是這樣，老張抱著他，在院子里轉(zhuǎn)圈圈，爺倆笑得咯咯響。那時候，我們家的笑聲，能飄到隔壁去。

我還見過一個小伙子，每天晚上都在公園的角落里彈吉他，唱的都是老歌，《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他的歌聲不算好聽，甚至有點跑調(diào)，可每次聽到，我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這些細(xì)碎的、溫暖的片段，像一顆顆小石子，投進(jìn)我沉寂的心湖里，泛起一圈圈漣漪。

有一天晚上，天有點冷，我裹緊了外套，坐在長椅上。一個遛狗的阿姨走過來，跟我搭話：“妹子，天天見你在這兒坐著，一個人？”

我點了點頭。

她坐在我旁邊，嘆了口氣：“我跟我老伴，也吵吵鬧鬧一輩子了。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日子過得憋屈，盼著孩子長大，盼著自己退休。真到了這個年紀(jì)，才發(fā)現(xiàn)，吵吵鬧鬧也是個伴兒?！?/p>

她的狗蹭了蹭我的腿，毛茸茸的，很暖和。

阿姨說：“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絆絆的？舌頭還有碰著牙的時候呢。別總想著各不相干，夫妻之間，總得有一個人先低頭?！?/p>

我沒說話，心里卻翻江倒海。

低頭？我該怎么低頭？主動搬回主臥？還是跟他說，我們別分居了？

我想起老張那天說的“各不相干”，心里又有點堵。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已經(jīng)十點多了?？蛷d的燈還亮著，老張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卻沒開。

他看見我回來，愣了一下，然后問了一句：“這么晚了，去哪兒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是我們分居以來，他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我沒瞞他：“去河邊公園坐了坐?！?/p>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

我走進(jìn)次臥，卻沒立刻躺下。我想起阿姨說的話，想起公園里那對牽著手散步的老夫妻，想起年輕時候的我們。

其實，老張也不是壞人。他不抽煙不喝酒，除了釣魚，沒別的愛好。他工資卡從來都在我手里，家里的大事小情，也都是他操心。他只是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表達(dá)自己的感情。

我是不是，也有點太固執(zhí)了？

從那以后，我還是每晚去公園，但心里的怨氣，好像淡了不少。

有一天晚上，下著小雨，我撐著傘，還是去了公園。公園里人不多，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雨絲落在河面上，濺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

忽然，一把傘撐在了我的頭頂。

我抬頭一看，是老張。

他穿著雨衣，手里拿著一把折疊傘，頭發(fā)上沾著雨珠。

“下雨了，還坐這兒？”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沒說話。

他在我旁邊坐下，把傘往我這邊挪了挪。

“我……”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說：“以前，我總覺得，釣魚是我的愛好，你跳舞是你的愛好，我們倆互不打擾，挺好?？蛇@陣子，家里太靜了，靜得我睡不著覺?！?/p>

他頓了頓，又說：“我去漁具店，老板問我，怎么最近沒見你媳婦一起來？以前你總說，你媳婦最喜歡吃你釣的魚。我才想起，好像有好久，沒給你做過魚了?！?/p>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說：“秀琴，我那天說的話，是我不對。我們不是各不相干，我們是夫妻?！?/p>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河面上的波光，在雨絲里變得模糊。老張的傘，穩(wěn)穩(wěn)地?fù)卧谖覀冾^頂。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他。他的頭發(fā)白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騎著二八大杠、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小伙子了?？伤难劬铮形沂煜さ臏厝?。

我想起我們年輕的時候，想起小平房里的雨聲，想起他給我系鞋帶的樣子，想起兒子小時候的笑聲。

這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回了家。

我沒搬回主臥，老張也沒提。但我們的關(guān)系，好像有了一點變化。

早上，他會問我：“今天想吃什么？我去買菜。”

晚上，我會給他留一盞燈，等他釣魚回來。

我還是每晚去河邊的公園，只是，有時候，老張會陪著我。

他不釣魚，就陪我坐在長椅上，看著河面上的波光，看著公園里來來往往的人。

我們很少說話，可心里，卻不再寂寞了。

人到中年，婚姻里哪有那么多轟轟烈烈？更多的，是柴米油鹽的平淡，是磕磕絆絆的磨合。

寂寞不可怕，可怕的是，兩個人都守著自己的固執(zhí)，不肯往前走一步。

河邊的風(fēng)，還是那么涼，可身邊有了一個伴，就覺得，什么都好了。

日子還長，我們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