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5月12日，烏魯木齊的風沙仍舊帶著早春的寒意，停機坪上，剛從南疆前線檢查完工作的楊勇抖了抖軍大衣的領口，一眼望見機艙門正徐徐打開。

幾小時前，家里擺滿了他愛吃的烤包子和手抓羊肉。臨出門前，妻子林彬再三叮囑：“現(xiàn)在可不是五十年代，你見了老陳，別張口就‘小鋼炮’，說話要有分寸?！甭曇舨桓撸瑓s透著擔憂。

“放心吧，他還是老陳?！睏钣滦Φ盟欤瑓s把話頭壓得很低。他明白，如今的陳錫聯(lián)已是中央軍委常委、國務院副總理，身份與五年前大不相同。

客梯落地，陳錫聯(lián)快步走下?！袄蠗睿L真大！”一句口語把兩人瞬間拉回戰(zhàn)火紛飛的歲月。軍區(qū)政委、司令員們想上前寒暄，卻被他倆并肩而行的背影擋了個嚴實，氣氛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然而，楊勇腦海里閃過一幕：1967年，自己被隔離審查，關在一間簡陋屋子里，外面寒風呼嘯，只有陳錫聯(lián)悄悄遞來一封短箋——“保重身體，總有撥云見日。”箋紙薄，卻壓得動蕩年代的恐懼降低了幾分。

再往前推五年，1950年初春，中央軍委組建各軍兵種。毛澤東提到炮兵司令員人選時，毫不猶豫地點了陳錫聯(lián)。那一年，志愿軍尚未入朝，炮兵部隊裝備雜亂，連測距儀都缺，可陳錫聯(lián)硬是靠著“纏著專家學、跟著蘇軍練”把基礎打了起來。

次年，他把剛成軍的四個炮兵師全部推上朝鮮戰(zhàn)場。1952年“秋季反擊”，志愿軍炮火覆蓋強度是年初的三倍。毛澤東在電報里夸“炮火猛烈、射擊準確”，外界也因此給了陳錫聯(lián)“小鋼炮”這個外號。

楊勇同樣是功勛赫赫：淮海、渡江、廣西剿匪，每戰(zhàn)皆前鋒。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與陳錫聯(lián)比肩。然而命運多舛，1967年他被打入冷宮，直到1972年才重回部隊。當時的沈陽軍區(qū)司令員正是陳錫聯(lián)。

“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标愬a聯(lián)那句公開交代，使得沈陽軍區(qū)無人敢怠慢這位副司令員。也是在那里，楊勇第一次真切體會到“與其論官職，不如論戰(zhàn)友情”。一年后，他奉命遠赴新疆，心里卻始終記掛這份雪中送炭。

時間回到今天的招待所，陳錫聯(lián)拒絕了已安排好的歡迎宴，拎著軍帽跟楊勇直接回家。在老式土炕旁，他端起白酒：“新疆苦，你我干一杯！”窗外呼嘯的沙塵似在伴奏，兩人在回憶里交替穿梭，從天山腳下講到鴨綠江邊。

幾天的視察任務完成后，陳錫聯(lián)登機返京。送行那刻，楊勇突然想起林彬的話，大聲補了一句：“有機會去北京，再喝！”陳錫聯(lián)揮手答：“就這么定！”一句看似隨意的約定，卻讓旁人聽出了默契——場合在變，情義未改。

次年春天，國內(nèi)局勢再起波瀾，關于鄧小平的爭論沸沸揚揚。楊勇請假南下“療養(yǎng)”，途中邀羅瑞卿同行，一路走訪華南數(shù)地，暗暗串起支持小平復出的線。專機正是找陳錫聯(lián)批的，批件不到半天就簽了下來。

羅瑞卿腳傷未愈，許多地方安排不周。每逢住宿，楊勇都先察看房間，再決定互換。有人不解，他只說一句：“羅總長受過的苦夠多了?！钡綇V州，許世友一句“部隊都拉到山里野營”更是點到即止，楊勇心領神會。

1983年1月6日，北京積雪未化，楊勇與世長辭，終年七十歲。噩耗傳到烏魯木齊時，戈壁風聲好像更大了一些。幾個月后，陳錫聯(lián)整理舊物，抽屜深處那張1967年的短箋依舊平整，他看了許久，將其重新疊好，輕輕放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