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老紡車還在老屋的角落里站著。棗木車架被歲月摩挲得發(fā)亮，錠子上纏著半縷未紡完的棉線，像凝固的時光。每次回老家，我總要去看看它，指尖撫過那些深淺不一的木紋，耳畔就會響起熟悉的"吱呀——吱呀——"，混著母親的氣息，從記憶深處漫過來。
吱呀，吱呀……
那聲音，起初是極細、極韌的一縷，從記憶的棉絮里被輕輕抽出來。然后漸漸清晰，綿密起來，成了一個恒定的、帶著木頭溫潤質(zhì)感的背景音——“吱呀……吱呀……”。像老屋的呼吸，平穩(wěn)，悠長，不知疲倦。你看見那句話了么？黃澄澄的，懸在那些泛著時光毛邊的畫面上空：“看懂這一幕的都已不再年輕……”是的，我看懂了。那“吱呀”聲一響，我的童年便在那韻律里，一寸一寸地，紡得結(jié)實而綿長。
我總疑心，媽媽的手，是和那紡車長在一起的。一只紅色的袖管下，那手握著雪白的棉條，或是溫柔地撥弄著竹籃里蓬松的、云朵般的線團。那手背的紋理，與紡車木柄上被磨出的光亮，有著同樣的色澤與溫度。她坐在那里，有時在鋪著大紅花卉褥子的床頭，背后是墻上那幅格格不入的、沉默的都市風景畫；開春后，紡車會搬到院子里。青磚地上鋪著葦席，母親盤腿坐著，腳邊的柳條筐里堆著蓬松的棉絮，像剛摘的云朵。春風拂過，晾衣繩上的藍布衫輕輕搖晃，紡車的"吱呀"聲也跟著輕快起來。我蹲在旁邊幫她理棉卷，看她把彈好的棉花搓成紡錘形的棉條，手指翻飛間，棉條就變成了細勻的線。陽光落在她發(fā)間的銀絲上，和棉絮一樣耀眼。
她的姿態(tài)，在每一張畫里都大抵相同：微微前傾，目光垂落在左手引出的那一段若有若無的線上，右手勻速地搖著。那“吱呀”聲，便從她掌心與木柄的貼合處，汩汩地流淌出來。"娘，這聲音像唱歌。"我托著腮幫子看她。母親的手指在棉卷和錠子間翻飛，銀線源源不斷地纏上去，在燈光下閃著微光。"等紡夠了線，給你織件新棉襖。"她頭也不抬，嘴角卻揚著笑。那時我不懂，這"吱呀"聲里藏著多少個不眠之夜，只覺得這聲音比童謠還要安神，聽著聽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夢里都是棉花的軟香。
白日里，那聲音是陽光里的塵埃，靜靜浮游。它并不吵鬧，反而讓四下里更靜了。窗外的雞鳴，遠處的犬吠，都被這柔韌的聲波濾得遠了，淡了。我伏在炕桌邊，對著書本上的字發(fā)呆，那“吱呀”聲便成了我思緒的節(jié)拍器。它慢，我便跟著慢下來，看光影在地上爬；它偶爾一頓，我的心也跟著一提，抬眼望去，原來是媽媽在續(xù)棉。于是，日子就像她紡錘上越纏越大的線穗，被這單調(diào)的韻律，紡得又滿又實。
真正的魔法，發(fā)生在夜里。煤油燈的光暈，只夠染亮媽媽半邊身子和那架紡車的輪廓，其余的一切，都沉在暖融融的黑暗里。我躺在被窩中，眼皮沉甸甸的，卻總舍不得立刻睡去。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聲響，也放大了那“吱呀”聲。它不再是白日的背景，而成了夜的唯一主角。一聲，又一聲，不疾不徐，穿破黑暗，抵達我的枕邊。那聲音里，有木頭與木頭溫柔的摩擦，有棉線被拉伸時細微的緊繃，還有一種我那時說不清、如今才明白的，叫作“安穩(wěn)”的東西。它像一個篤定的懷抱，將整間屋子，連同屋外無邊的夜色，都穩(wěn)穩(wěn)地抱在里面。我的夢，便常常循著那聲音的來路，跌進一片蓬松潔白的棉花地里去。
那竹籃子里的棉花，似乎永遠也紡不完。媽媽的身影，被定格在無數(shù)個那樣的晨昏與深夜。她身后的墻，有時斑駁，有時掛著畫；她腳下的墊子，有時是繁復的舊地毯，有時是印著卡通圖案的廉價拼接墊�？蛇@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架吱呀作響的紡車，和紡車旁那個永不疲倦的身影。那身影為我紡出的，何止是遮體御寒的粗布衣衫？她分明是將一天天粗糙的時日，將生活的艱辛與沉默的愛，都細細地梳理、拉長、擰緊，紡成了一根最結(jié)實的線。這根線，一頭系在她旋轉(zhuǎn)的紡錘上，另一頭，便牢牢系在了我的心上。
后來，我像一只終于被風吹遠的蒲公英，離開了那座老屋，離開了那永恒的“吱呀”聲。我在沒有紡車聲的、過于安靜也過于喧囂的城市里奔走。直到有一天，我在某個展廳，與一架沉默的舊紡車重逢。那一瞬間，萬籟俱寂。隨即，耳邊便轟然響起那熟悉的、潮水般的“吱呀”聲。它從未停歇，只是潛藏在了我血脈的深處。
我忽然全懂了。媽媽的紡車聲，哪里只是伴我長大？它早成了我生命最初的律動，成了我靈魂里辨別方向的陀螺。那單調(diào)而悠長的“吱呀……吱呀……”，是她用最樸素的方式，為我這部人生的織物，打下的第一根堅牢的經(jīng)線。往后所有的悲歡、色彩與圖案，都得以在這根線上交織、呈現(xiàn)。
如今，那聲音再也無法在現(xiàn)實中響起�？擅慨斠股钊遂o，心浮氣躁之時，我只要屏息凝神，便能聽見它從記憶的深處，一字一句，緩緩地傳來——
吱呀。
吱呀。
原來有些聲音，早已刻進了生命里，像棉線一樣，把歲月織成了最柔軟的模樣。像嘆息，更像歌謠。一首只為我而唱的，永恒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