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閔行一根66米高、沉默矗立了30年的舊煙囪火了，它曾屬于莘莊工業(yè)區(qū)的熱供站，日夜吞吐蒸汽，為方圓5公里的工廠集中供熱。2014年，它“退休”了。

直到最近，煙囪底下飄出了麥香。

一位95后青年來到這里，帶著三個法國人圍著它砌起了一座“百萬級”柴窯，窯火點燃時，熱量順著管道向上爬，仿佛給這只冰冷的鋼鐵巨獸注入了新的體溫。窯內，面團在400℃的烈焰中迅速膨脹，麥香與木材的焦香漫出圍墻。

開業(yè)不久，烘焙香已飄出園區(qū)，吸引大量關注美食、設計與文化的游客前來探訪，見證這場從“工業(yè)蒸汽”到“面包香氣”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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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煙囪里升起了窯火

2025年5月，當“共熱柴窯”的主理人王志豪第一次踏進這座工業(yè)遺存，眼前是裸露的墻磚、爬滿藤蔓的圍墻和靜默的大煙囪，一個大膽的念頭竄了出來：“如果把柴窯直接砌進煙囪里，將會是多酷的一件事！”

王志豪對窯烤面包相當癡迷，曾遠赴法國深入學習?；貒?，他決心創(chuàng)辦自己的窯烤工坊，為此尋訪過許多地方，也考慮過田園鄉(xiāng)間，直到遇見廢棄供熱站里的這根煙囪，“只有這里，讓我‘共熱’，我看到了柴火與面團共熱、歷史與當下共熱?！薄肮矡岵窀G”的名字，便由此而來。

“位置太偏了，客流沒保障，選這里圖什么？”大多數(shù)人都勸他。但他卻在巨大煙囪中，看見了一絲微小而灼熱的機遇：獨一無二的柴窯，藏在工業(yè)遺址，安靜無人，反而自成引力——這或許會是全亞洲最高的面包窯。

改造前的大煙囪

將廢棄煙囪變?yōu)楦G爐，絕非簡單的改造，而是一次嚴謹?shù)慕Y構適配與熱力學重設。

“煙囪重達數(shù)百噸，窯爐本體也重達數(shù)十噸，新增荷載必須經過結構工程師的精確測算，才能確保萬無一失。”王志豪介紹，煙道系統(tǒng)更是關鍵，柴窯排煙需上升20米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他在煙囪底部點燃了一把測試火，當煙霧被煙囪強大的負壓向上抽引時，他松了一口氣——“退休”多年的煙囪“呼吸”依然有力，其原有抽力與柴窯排煙系統(tǒng)完美協(xié)同，這意味著更高效的燃燒環(huán)境與更優(yōu)質的火候。

王志豪與法國窯爐建造師慶祝搭建完工

“要做就做‘天花板級別’的窯烤?！痹O想得到驗證后，王志豪投入百萬資金，建模、推演、定制法國耐火材料，邀請三位經驗豐富的法國窯爐建造師，歷時2個月，在煙囪內部砌起國內第一座5平方米的法式旋轉柴窯。

當煙囪升騰起帶著麥香的新煙霧，第一爐面包帶著薄脆外皮與濕潤內里出爐，印證了這次大膽嘗試的成功。

如今的煙囪旁，藏著最鮮活的煙火氣。中午，?？蛡儠醯鼐鄣礁G邊、刷著手機上的菜單，等著最新一批法棍、恰巴塔出爐，因為這里的菜單是會“突然上新”的。

“法棍上了，還有最后一個?！笔晨鸵宦曁嵝眩隳芤l(fā)一陣小小的、默契的搶購潮。披薩常常供不應求，甚至有食客甘愿等待一個小時。

“荔枝木的清甜，柚子木的清香，窯烤的面包吃起來就是不一樣?！泵姘鼝酆谜哧惻恳贿吋毱穭偝鰻t的恰巴塔，一邊感慨，“看著這么大的煙囪，想象它以前為工廠供熱，現(xiàn)在為我們烤面包，這種感覺很奇妙。”

更特別的是，店鋪歡迎寵物，甚至提供特制的無鹽窯烤“小狗面包”，“小狗與人類共熱”被寫進標語里。

高敞的工業(yè)空間容易讓人覺得渺小疏離，但王志豪用細節(jié)對抗這種冰冷：木桌是溫潤的，窯火是噼啪作響的，甚至有真的面包被做成“臘肉”“窗飾”。不遠處，還有一棵用“報廢”法棍堆出的大樹，“越簡單的東西越難烤，法棍就是最難的。”

從工業(yè)廢墟到產業(yè)小鎮(zhèn)

“共熱柴窯”位于得丘熱供站藝術區(qū)的中心位置。每個走進來的人，都能感受到這里本身的空間敘事：高聳的煙囪，巨型的鋼架結構，空曠的水泥空間，通長的隧道……置身此處，仿佛重臨20世紀90年代的工業(yè)現(xiàn)場。

這里曾是上海莘莊工業(yè)區(qū)的“心臟”，這座煙囪曾日夜為周邊30多家工廠輸送蒸汽，彼時這里也是全市首家實現(xiàn)集中供熱的工業(yè)園區(qū)。2014年，隨著產業(yè)升級，它停止了轟鳴。巨大的鍋爐沉寂，運煤道荒蕪，只剩下這座煙囪，像一根指針，定格在工業(yè)記憶的某一頁。

1997年建設中的莘莊工業(yè)區(qū)熱供站

直到得丘熱供站藝術區(qū)創(chuàng)始人趙勇站在這片廢墟前，“我對這里太熟悉了，腳下熱供站的土地是我阿姨的老宅，滿是我童年的回憶”。2019年，他租下了這處占地22畝的閑置熱供站，決心賦予它新的生命。

“一方面我們想保留這份溫暖，謹慎介入空間，延續(xù)園區(qū)歷史；另一方面利用現(xiàn)代設計，將熱供站從一個單一的廠房空間轉變?yōu)槎嘣奈幕瘡秃峡臻g?！痹偃妓骱螅w勇確定了“修舊如舊、局部更新”的設計理念，他保留了幾乎所有的工業(yè)骨骼，僅以謹慎的現(xiàn)代設計進行激活。

改造后的熱供站藝術區(qū)

于是，儲煤區(qū)變成了下沉式水景廣場，運煤道化身為光影流轉的展示長廊，鍋爐房內震撼的梯形煤斗與中庭被完整保留，而那座高達66米的標志性煙囪，趙勇極為審慎地為其選擇“靈魂的租客”。

早在“共熱柴窯”的主理人王志豪出現(xiàn)之前，趙勇就決定要在煙囪下引入一家窯烤面包店。他拒絕了許多常規(guī)的商業(yè)機會，并寫下一則獨特的招商告示：“我的心靈是一間隨時出租的房子——不租給匆忙的腳步，只租給愿意停下來看云的眼睛；不租給冰冷的規(guī)則，只租給藏著愛與溫情的靈魂?！?/p>

“我們希望對這里原有供熱物理屬性進行精神升級，形成一個設計、創(chuàng)意、時尚、生活的能量場域?！壁w勇談道，如今入駐的共熱窯烤、頂火車會、熱產品牌咨詢等業(yè)態(tài)，在精神內核上與園區(qū)高度同頻。“我們期待的不是簡單的租賃關系，而是能量的聚集與共生?！?/p>

得丘禮享谷藝術區(qū)

得丘熱供站藝術區(qū)已是趙勇第二力作，其首部“得丘禮享谷”早已以“花園里的藝術館”之名成為網紅地標。如今，兩大園區(qū)與中間的竹港藝術公園互補聯(lián)動，共同構成占地10萬平方米的“得丘·上海插畫小鎮(zhèn)”。

這意味著，重生進入了新階段——從單一空間活化，邁向產業(yè)集群孵化。小鎮(zhèn)正整合插畫資源，搭建平臺，吸引人才，目標是成長為長三角的創(chuàng)意產業(yè)高地。藝術，從這里的美學表達，變成了可生產、可研發(fā)、可轉化的經濟能量。

【記者手記】

一根煙囪，曾日夜輸送著工業(yè)蒸汽，那是上一個時代關于“生產”與“效率”的熾熱脈搏。如今，同一個通道里，上升的是烘烤面包的暖流與香氣，它熨帖的是附近藝術家、創(chuàng)業(yè)者、家庭與寵物犬的日常。

從“供熱”到“共熱”，一詞之轉，折射的是一座城市從宏大敘事向個體感知、從生產中心向生活場域的深刻轉型。

柴窯火苗不大，卻照亮了一種可能：城市更新，不僅是物理空間的功能置換，更可以是一場有溫度的情感縫合：讓舊的榮耀，以新的方式，溫暖今天的生活。

記者：宿銘珊

部分攝影：沈雨彬（實習）

封面由ai生成

初審：岳順順

復審：方雨斌

終審：劉墾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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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觀號作者：今日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