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口”兩個字，能把一個28歲的姑娘逼到跟55歲的老陳去領證，聽著像段子，卻是真事。上周，豆瓣小組里有人曬出結(jié)婚證，男方出生年份1969，女方1996，配文只有一句：終于不用算積分了。帖子兩小時破萬贊，評論區(qū)罵聲一片，說姑娘賣身，說老陳趁火打劫。我刷到的時候，腦子里先蹦出來的不是道德，而是那張109.88分的落戶線——它像一根吊在驢面前的胡蘿卜，看著近，怎么走都夠不著。

我跟帖問了她一句：三年后要是戶口還沒下來，你怎么辦？她私信回我：姐，我考完CPA了，今年綜合階段最后一門，老陳給我報的班。一句話把我整不會了。

故事往回倒。老陳不是土豪，退休前是物資學院會計系的副教授，月退休金一萬二，住通州兩居，還在還尾款。姑娘小姜，山西臨汾人，北工商本科，畢業(yè)后在望京一家代賬公司，工資七千，房租三千，扣完五險一金，剩的錢不夠她媽在老家化療。去年她媽病情惡化，她想把人接來北京，才發(fā)現(xiàn)醫(yī)保異地結(jié)算只是“可以”，不是“方便”。她跑派出所十五趟，窗口小姐姐都認識她了，還是卡在“直系親屬京戶”這一條。積分落戶她算過，學歷加15分，年齡加20分，社保48分，住房8分，職住12分，再扣掉每年同分通脹，她得等到34歲才有戲。而媽媽等不了。

老陳是她客戶。代賬公司派她去送報表，老陳看她手指凍得通紅，遞了杯熱豆?jié){，說小姑娘你們這行沒前途，考個CPA吧。她苦笑，報班得兩萬八，我飯都快吃不起了。老陳說，我出錢，你考上嫁我，三年以后你拿戶口，我有人陪，各取所需，白紙黑字，違約一方賠十萬。當場打印協(xié)議，簽字按手印，像談一場生意。小姜把合同拍照發(fā)給閨蜜，閨蜜回語音：你瘋了？她回：瘋也總比看著我媽死強。

領證那天是去年11月3號，大風，老陳穿了一件灰色沖鋒衣，拍照時他下意識往旁邊挪半步，鏡頭里兩人中間空著一拳距離。小紅本到手，老陳說，走吧，去海淀分局交隨遷材料。工作人員抬頭看看他們，又看看身份證，沒說話，章還是蓋了。晚上回到老陳家，她睡次臥，門反鎖，老陳在客廳看《海峽兩岸》，聲音開得極小。第二天六點，老陳敲門，早飯做好，豆?jié){、茶葉蛋、兩片吐司，桌上壓著一張紙條：晚上七點半，會計網(wǎng)校直播，別遲到。

之后就是昏天黑地的學習。她基礎差，老陳把大學課件翻出來，用A4紙手寫知識點，一頁頁貼滿廚房。早上六點背經(jīng)濟法，晚上十點做合并報表，老陳在旁邊批改，錯一道，罰做十個俯臥撐。她哭過兩次，一次是長期股權(quán)投資，一次是媽媽化療反應大，她半夜想訂高鐵回家，老陳搶過手機，把退票鍵按掉，說你現(xiàn)在回去，前面就全廢了。第二天他找了護工，一天五百，錢從他退休金里扣。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老頭好像也不是那么算計。

今年八月，她查成績，綜合階段67分，截圖發(fā)給老陳，老陳回了個“穩(wěn)”，然后走到陽臺抽煙，手抖得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她站在客廳，看著他后背，忽然喊了一聲：老陳，謝謝你。老陳沒回頭，說謝早了，等戶口批下來，你就自由了。她愣住，原來他一直記著“三年”的期限。

帖子爆火后，有人罵她“合法賣淫”，也有人夸她“人間清醒”。我約她出來喝咖啡，她素面朝天，把頭發(fā)別到耳后，露出一點點白發(fā)。我問，萬一政策變了呢？她攪著杯子里的拿鐵，說那就再考稅務師，再考評估師，我把能加的分都拿了，實在拿不到，我也不是原來的我了。她頓了頓，補一句：我媽現(xiàn)在北京住院，用北京醫(yī)保，一天報銷完自己只掏三十塊，我值了。

臨走她送我一本老陳手寫的筆記，封面寫著“2024CPA小姜錯題集”，扉頁是老陳的字：人只能自己成全自己。我翻了兩頁，里面夾著一張紙條，是老陳的體檢報告，血壓、血糖、尿酸全部超標，日期是去年十月，比她領證還早。那一瞬間我明白，老陳也在賭，賭自己活得到她落戶那天。

晚上我把筆記拍照發(fā)回給她，她回了一個笑臉，說姐，別同情我，我現(xiàn)在睡得著。我盯著屏幕，忽然想起落戶政策里那句冷冰冰的話：婚姻關系需存續(xù)滿三年。三年里，老陳要是先走了，她就得重新排隊。她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沒得選。

故事聽到這兒，道德高地的人可以繼續(xù)罵，可罵完呢？積分線不會因為你正義就降一分，醫(yī)院賬單也不會因為你清高就減一毛。小姜用婚姻換了一張準考證，老陳用退休金換了個陪讀，兩個人各取所需，卻也在刀口上相互遞了創(chuàng)可貼。你可以說這不是愛情，可它確實讓兩個人都活了下來。至于愛情是什么，等房租、醫(yī)藥費、落戶線都從世界上消失那天，我們再慢慢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