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siyi

獨處第一天

孩子小的時候，會有爺爺奶奶或者姥姥幫我?guī)б粫䞍盒『�，他們從我手中接過孩子，或者他的玩具：”去吧，去忙你的吧。”

我蹲下來抱抱娃，背上包，關(guān)上門。站在樓道里，卻一時不知該往哪兒去。

我知道家人幫我?guī)Ш⒆�，是想幫我分�?dān)，好讓我有時間工作。所以，如果這會我沒有工作，只是想出去逛逛或者去咖啡館翻幾頁書，也就是說我只是不想帶孩子而已。但是我又被一種負罪感折磨著，作為孩子的媽，我怎么可以不想帶娃呢？

索性去對面超市買點醬油、肥皂什么的吧，我自己琢磨著。我控制著步伐也把時間控制在合理范圍內(nèi)。

所以，當工作群發(fā)條消息，讓我們?nèi)ラ_個例會，或者領(lǐng)個材料什么的，我都不愿意請假。通常我會早出門一會會，享受這短暫的獨處時光。這個時候我有時間，還有要去的地方，這種心情大概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能體會。

有同事碰見，會笑著說：“又來學(xué)校放風(fēng)啦？”我們都笑，這是一種默契。這些玩笑，都以一些說出的話或者動作存在在記憶里。

安妮.埃爾諾在她的一本書里寫過，她有兩次堅持離家一個月，獨自寫作的經(jīng)歷，有很強的負罪感，而這種感覺以前從沒有過。她承認自己沒有擺脫女性從事一項跟家庭無關(guān)的活動體會到的不正當感。看她這么寫，我每個字都勾劃了下來。

這幾年孩子大了，我開始能離開兩三天，和朋友去別的城市看脫口秀、聽演唱會。

今年國慶中秋假期，照例要回老公的老家待幾天，但我其實更想獨自安靜地看看書、寫寫字。這念頭一出來讓我有些不安：“還是別說了，免得公婆誤會�！笨稍脚R近出發(fā)，想法越清晰。在聊天的空擋，我把這個想法說了！只說了打算，沒有力氣再進一步解釋，也做好了“不行就回去”的打算。老公說，也行。

老公和娃一走，我的五天獨處便開始了。

第一天，晚上睡覺前，突然聽到敲門聲，我屏住呼吸，仔細聽，是樓上的小孩跑來跑去。我提醒自己，一切都跟平常一樣別瞎想嚇自己。我起身，反鎖了門，又去廚房擰了擰煤氣閥門，廁所、窗戶……反復(fù)在各個地方確認。

回到床上，蓋好薄被，還是覺得冷，又把床尾那床小孩用的被子拽過來。小涼被洗得發(fā)漿了。我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氣。一股熟悉、讓人安心的味道，忽然很想娃。

窗外是星星點點的樓燈，遠處有車駛過，輪胎壓過路面，聲音由近及遠。而屋子里太安靜了，靜得有點突兀。

睡了吧，別瞎想了，我安慰著自己，翻了個身，把小孩的被子拉上去到鼻子下面，不自覺嘴角上翹。

獨處第二天

獨處的第一天，我干了很多事，讀完了一本書、刷了一點劇，敷了面膜，泡了腳，而且還破天荒地十點半就上床了。

第二天，生物鐘就悄悄復(fù)位了。

早晨似乎一直在下雨。我醒得不早，聽著雨聲，琢磨著：正好在家做頓飯，吃了再出去上自習(xí)。

用蒜蓉豆瓣醬燉了個土豆排骨，加了胡蘿卜和香菇。最后還焯了一把菠菜，撈出來蘸著鍋里的湯汁吃。

一個人吃，排骨剩了一大半，強忍著困意把排骨放冰箱后，桌子和灶臺都不想收拾了。

睡完午覺后，也放棄了出去自習(xí)的想法，打開燈，雨天開燈總讓我想起點冬天點壁爐，外面的濕冷混沌襯得屋里格外安穩(wěn)溫馨。

翻了幾頁書，有點靜不下心。算算，今天已經(jīng)跑了三次廁所了。自從去年冬天做了胃腸鏡后，毛病是什么也沒查出來，可身體的不舒服是一點沒減少。醫(yī)生說挺健康的，也沒有任何治療，

于是整個上半年，我和老公的對話常常自動加密：

“今天幾次？”“兩次，可能吃了點辣椒，明天不吃了�！�

“今天呢？”“今天還好誒。”“可能你今天運動管用了�！�

今天我都拉了三次了�！薄遣皇遣荒芎瓤Х取！�

也有運氣好的時候，一整天腸胃安穩(wěn)。那些時刻，我會仔細回想今天有什么不同：是不是沒點外賣？是不是早晨跑步了？但目前還找到規(guī)律，這就好像是一個隨機抽簽事件。

不難受的時候就忍忍，難受的時候做了艾灸，以上火告終。吃了四周的中藥，沒有明顯的效果，而且一月一千多慢慢地調(diào)理，我不知道何時是個頭。群上有人建議我去看看免疫科。免疫科說我健康得很，連普通的炎癥都沒有。還是該高興吧，但也意味著這次又失敗了。

最近或許因為換季，一天三四次成了常態(tài)。人一虛就坐不住，只想葛優(yōu)躺，去刷小紅書上，發(fā)現(xiàn)好多人跟我一個癥狀。評論區(qū)里推薦了各種益生菌、消化酶、進口調(diào)理劑。我點開淘寶，下單了其中一款評價很好的。

黑格爾形容希臘人和諸神的關(guān)系是“崇拜中的諷刺”。我們現(xiàn)代人和消費品何嘗不是？求這條牛仔褲賜我大長腿，求這瓶面霜讓我一夜回春……堪比拜神，但我們也知道廣告是什么，現(xiàn)在大家更熟悉各種帶貨套路，真的是矛盾分裂卻也合情合理。

不管怎么說，假期第四天，我的快遞到了，剛吞了一片，我將信將疑，但更期待它能管點用。

獨處第三天

第三天早上，我去儲藏室拿抽紙，抬頭發(fā)現(xiàn)天花板在滴水。只有一個地方，一滴，一滴地往下正好落在置物臺邊上的一盒國際象棋上，看起來不嚴重。

這間儲藏室原是主臥衛(wèi)生間，裝修時改的。正上方，應(yīng)該就是鄰居家的廁所。

我拍了視頻發(fā)給老公。家里和物業(yè)打交道的事，向來是他負責(zé)，他也一直在業(yè)主群里。

那個地方還在一滴一滴地落水，我盯著看了一會，沒發(fā)現(xiàn)源頭，好在物業(yè)很快派了師傅上門。

他爬上梯子看了看，說可能是樓上漏水，不過當他輕輕推吊頂板時，我發(fā)現(xiàn)漏水的地方一下就變多了，一瞬間四周開始滲出細密水珠。頂上不會已經(jīng)一包水了吧，像灌滿的水氣球，輕輕一戳，嘩啦傾瀉而下。

不過鄰居回老家了，一時回不來。師傅說我們這個吊頂是一整塊板，也不好拆下來看。實在沒什么辦法，他擦干表面的水，又往一個接縫處塞了個塑料片，一邊塞一邊給我解釋，不過他方言太重，我基本靠猜，這會應(yīng)該是臨時堵一下的意思。

師傅走后，我在下面放了個盆。水滴似乎慢了，好像停了？

“不滴了吧，”沒多久，師傅又折回來了，“我先把樓上的總水閥給關(guān)了，等他們回來再處理�！焙玫摹Ｖx謝師傅了�！边@次我聽明白了。

說完不放心，他還帶我去門口看看我家的水閥，讓我趕緊也換一個帶開關(guān)的，他說，“換了以后，物業(yè)才能從外面幫你關(guān)水，遇到漏水就不用等你在家�！�

折騰完這一通，我準備還是下午再出門自習(xí)，先在家吃個晚午飯。

頭天的排骨還有不少，不過菜都吃光了，正好一邊熱排骨一邊往里面新加點土豆胡蘿卜、蘑菇，最后焯了一把菠菜，這不又是豐盛的一頓。

獨處第四天

連著幾天泡在自習(xí)室，有點膩了。我感覺我的身體很需要動一動，又不想劇烈運動，逛街最理想。在群上問了一圈，H帶孩子回老家了，R老公回老家了，她只得一個人二十四小時帶娃。算了，還是照舊，騎車去自習(xí)室，也能鍛煉。

天陰得沉，預(yù)報說下午有雨。騎過一條又一條街，兩旁是相似的住宅樓，商店飯店也因為最近的經(jīng)濟不景氣，好多都關(guān)了。忽然一陣空落落的疲憊涌上來，第十一年，我依然在這座城市生活，在這所學(xué)校教書，無論是生活和工作好像沒有任何變化，也沒有任何希望。

這幾天上自習(xí)的收獲是看完了安妮·埃爾諾的第一輯。從最開始，我的態(tài)度有點不屑一顧，覺得這諾獎得主不過如此，看完覺得自己幼稚。她的書都很小很薄，是她自己人生故事的書寫，有的就是一段時間自己的感情困惑：她對年輕的前男友的新女友的嫉妒，或者她和一個年輕的男孩戀愛中她的一些情緒想法……她很大膽犀利，也很精準，是我自己理想的寫作者的樣子。

吃了三天可算是把排骨吃完了。自習(xí)室在商場的五樓，晚上七點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正好去地下一樓的超市買牛肉。暑假的時候吃到了沙茶牛肉，味道溫和，正適合我這脆弱的肚子。

目標明確，我也不想提著書、電腦還拎著一堆菜，所以速戰(zhàn)速決，買了牛肉、兩個土豆，掃碼、裝袋，付款，十分鐘不到就出來了。

推門進家，發(fā)現(xiàn)中午的碗還泡在水池里，油污一圈一圈的暈開。確實一個人在家，我也懶了。想著不能這樣，越臟越頹，趕緊挽起袖子，收拾起廚房。

收拾完正準備洗澡，老公的視頻電話打來了，他猜我回家了。屏幕亮起，兒子湊過來，小臉貼著鏡頭：“媽媽！”我們輪流親了又親，說想對方了，聲音軟軟的。

掛了電話，收拾收拾睡覺，雖然也沒那么想睡，但年紀這回事有時候會非常具體地提醒你，越晚睡失眠概率越大。墻角幾搓頭發(fā)就當沒看見了。

獨處第五天

早上醒來，心里只一件事：把家收拾干凈。

今天是中秋，老公和兒子要回來，公婆也一起來過節(jié)。

先換床單，把臟床單扒下來，扔進洗衣機，再換上干凈的，兩張床尺寸不同，衣櫥里疊著的幾套總讓我猶豫：這一床是主臥的，還是次臥的？長邊短邊也得比劃一下才敢鋪。我不太擅長這件事，但是還是很沉浸手指撫平最后一道褶皺的感覺。

然后開始掃地，擦桌子、收雜物，家務(wù)的完成效率，和我的期待節(jié)奏不一致。有時候坐下來休息休息，刷刷手機，猛地一下才發(fā)現(xiàn)剛才還沒干完呢。必須有意識地提醒自己：再耐心一點，快干完了。

臟衣服塞進洗衣機，按下啟動鍵。滾筒轉(zhuǎn)動的聲音低低地響著，我泡了杯茶，剛坐下，門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還有那個熟悉的小奶音。

趕緊開門——

“媽媽！”

一把抱起他，親了又親。是真的想他了。

一換上拖鞋，兒子就去擺弄他的玩具了。

我湊過去跟他聊天。

“我可開心了,,,,,,我們每天都在爺爺奶奶家玩。媽媽你這幾天做了什么呀？”

“看了一些書，還寫了一個記錄�！�

“什么記錄？”

“就是我第一次和你分開這么多天的一個記錄，要去投稿呢。”

“那你完成了嗎？

“快啦…….”

話沒說完，老公在儲藏室喊：“怎么還在漏水？”

我們跑過去。果然，之前滴水的地方又洇出一小片水痕，看起來更嚴重了。老公把儲藏室柜子的門打開，那個木頭門都被泡囊了。

“啊，之前不是好了嗎？我仔細回憶著。他立刻撥通物業(yè)電話。

我坐在書桌前，想最后修改一下我的文章：“一個已婚婦女的獨處記錄”，就叫這個吧，敲下這個標題時，突然想到這對我的學(xué)生，那些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來說，可真是太無聊了，但是對于我這種已婚已育的中年婦女，獨處卻有著不一般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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