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父皇的青梅入宮那日，母后親自為她簪上淑妃鳳釵。

從此緊閉宮門五年，任憑父皇每月跪在門外說盡悔恨。

直到淑妃哭著求見：「姐姐，陛下他……他總在夢里喊你的名字?！?/p>

母后捻著佛珠輕笑：「巧了，本宮夢里——只有先帝托孤的遺詔?！?/p>

第一章：鳳釵

永和十六年，春寒料峭。帝京的桃花剛吐出一點(diǎn)怯生生的苞，宮墻內(nèi)的風(fēng)卻還帶著未褪盡的凜意。鳳儀宮的殿門敞開著，穿堂風(fēng)過，卷起垂地的云母屏風(fēng)后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水香。

沈青禾端坐在正殿主位，皇后朝服厚重繁復(fù)，玄衣纁裳，十二章紋沉甸甸地壓在身上，襯得她面容有些過于素凈的蒼白。她目光平靜地望著殿中盈盈下拜的女子。

柳依依。

這個名字，在昨日之前，還只是皇帝趙胤口中一段遙遠(yuǎn)的、屬于宮墻外的少年時光，一段他每每提及，眼底便會掠過復(fù)雜追憶的往事。今日，這往事活生生地立在了她的鳳儀宮里，穿著簇新的妃位服制，云鬢花顏，身姿如柳，恰如其名。

“臣妾柳氏，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甭曇羟辶枇璧模瑤е〉胶锰幍娜犴樑c敬畏。

沈青禾沒立刻叫起。她的視線掠過柳依依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頸項(xiàng)的頭頂，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指尖上。殿內(nèi)侍立的宮人屏息凝神，空氣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

“抬起頭來?！鄙蚯嗪涕_口，聲線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

柳依依依言仰面。果然是一張極好的容貌，杏眼桃腮，眸中含著一汪水色，我見猶憐。尤其那眉宇間一抹天然的輕愁，與記憶里趙胤某次醉酒后，于燭下喃喃描繪的模樣，重疊了起來。

沈青禾幾不可察地牽了下唇角，似是笑，又似是別的什么。她抬了抬手，身旁的心腹大宮女云嵐捧過一個早已備下的紫檀木匣。

“柳淑妃初入宮闈，本宮亦無甚厚禮?！鄙蚯嗪痰穆曇粼诳諘绲拇蟮罾镲@得格外清晰，“這枚九尾鳳釵，是當(dāng)年本宮冊后時，太后所賜。今日，便贈予淑妃，愿淑妃日后勤謹(jǐn)侍上，和睦宮闈?！?/p>

云嵐打開木匣，剎那間，殿內(nèi)似乎都亮了一亮。赤金累絲的鳳釵，鳳首高昂，九尾舒展，綴著的紅寶如凝結(jié)的血，璀璨奪目。這是唯有皇后與超品命婦方可享用的形制，賜給一個剛剛?cè)雽m的妃子，恩寵是恩寵，可這恩寵底下，是灼人的滾燙。

柳依依臉色微微一變，看著那鳳釵，似被那光芒刺到，眼眶倏地紅了，連忙叩首下去：“娘娘厚賜，臣妾惶恐……此乃中宮之物，臣妾萬不敢受……”

“本宮賜你，你便受得。”沈青禾打斷她，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云嵐，為淑妃簪上?！?/p>

云嵐應(yīng)聲上前，穩(wěn)穩(wěn)地將那支分量不輕的九尾鳳釵，簪入柳依依鴉青的發(fā)髻間。紅寶金輝，映著她雪白的臉，有種驚心動魄的、近乎僭越的艷麗。

柳依依身子僵著，謝恩的聲音帶著細(xì)微的顫：“臣妾……謝娘娘恩典?！?/p>

“起來吧。”沈青禾終于道，“淑妃初來，想必還有許多安置事宜。本宮有些乏了，你且退下?！?/p>

柳依依再次行禮，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轉(zhuǎn)身離去時，她發(fā)間那支鳳釵隨著步搖晃曳，光芒流轉(zhuǎn)，像一只棲息錯了地方的華美鳥兒。

直到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鳳儀宮朱紅的大門之外，沈青禾才幾不可聞地、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塌下來，顯出一絲疲憊。

“娘娘，”云嵐上前，低聲問，“那支鳳釵……”

“擱著也是落灰?！鄙蚯嗪烫?，輕輕揉了揉額角，“給她，正合適?！彼D了頓，目光投向殿門外那片被宮墻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都下去吧。沒有本宮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魚貫退出。云嵐擔(dān)憂地看了主子一眼，終是默默掩上了殿門。

沉重的門軸轉(zhuǎn)動聲響起，最后“哐當(dāng)”一聲合攏，隔絕了外間所有的光線與聲響。

沈青禾獨(dú)自坐在驟然昏暗下來的大殿中央，許久未動。那身厚重的朝服仿佛成了冰冷的鎧甲，將她與這世間隔開。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寶座扶手上劃過，上面雕著龍鳳呈祥的圖案，精致，卻也冰涼徹骨。

殿內(nèi)只剩下她一人，和那縷愈發(fā)清晰的沉水香。這香，是趙胤還是王爺時，最喜她殿中點(diǎn)的。如今聞來，卻只覺得沉悶。

她閉上眼。

五年前，先帝病榻前，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將那封遺詔和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符塞進(jìn)她掌心，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托付與憂慮?！扒嗪獭穬盒宰印琊ⅰ挥枘恪?/p>

那時的趙胤，跪在榻前，痛哭流涕。

不過五年。

五年光陰，足夠一個帝王坐穩(wěn)江山，也足夠一些遙遠(yuǎn)的念想，破土而出，長成蔓草，纏繞人心。

殿外，隱約傳來遠(yuǎn)處宮苑的喧嘩，是淑妃入宮帶來的新鮮熱鬧。而這鳳儀宮，自今日起，將徹底沉入寂靜。

沈青禾睜開眼，眸中最后一點(diǎn)微瀾也歸于平靜，深不見底。她扶著寶座站起身，朝內(nèi)殿走去。那里，佛龕上的香，早已備好。

第二章：閉門

九尾鳳釵賜下的第二日，一個消息如深水投石，在看似平靜的宮闈蕩開層層暗涌——

鳳儀宮，閉門了。

不是尋常的宮門輕掩，而是正殿那兩扇象征著中宮威嚴(yán)的朱漆銅釘大門，自內(nèi)而外，落下了沉重的門栓?；屎笊蚯嗪虒ν庑Q“潛心禮佛，為社稷祈?！?，非詔，任何人不得擾。

連每日的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

起初，宮人們只當(dāng)皇后娘娘是因淑妃入宮，心下不豫，暫避風(fēng)頭，或是欲擒故縱之舉。畢竟，帝后年少結(jié)縭，一路相互扶持走過奪嫡風(fēng)雨，情分非比尋常。陛下縱然納了青梅竹馬的柳氏，又豈會真的冷落中宮？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鳳儀宮的門，從未在白天打開過。只有每日清晨，宮門會開啟一道窄縫，送出皇后親手抄錄的佛經(jīng)，交由專人送往宮外寺廟供奉；或是偶爾，云嵐會露面，領(lǐng)取份例用度，亦是神色匆匆，不茍言笑，對任何打探閉口不言。

那宮門之內(nèi)，成了禁城中最神秘的所在。寂靜得仿佛無人居住，唯有夜深人靜時，靠近宮墻的宮人，偶爾能聽見極輕微的、規(guī)律的木魚聲，篤，篤，篤，敲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無端讓人心頭一緊。

趙胤是在鳳儀宮閉門七日后，才真正意識到不對的。

起初，他也以為沈青禾是使性子。柳依依入宮，他確有心結(jié)，亦有愧疚。但他是一國之君，坐擁天下，難道連一個念想了多年的女子都納不得？青禾向來大度明理，當(dāng)年為他周旋于虎狼兄弟之間尚從容不迫，何以今日如此小氣？

他耐著性子，等她自己想通。

可半個月過去了，鳳儀宮毫無動靜。他去過兩次，第一次，宮門緊閉，他讓內(nèi)侍叫門，里面?zhèn)鱽碓茘构Ь磪s疏離的聲音：“陛下恕罪，娘娘正在佛前靜心，不便見駕?！?/p>

第二次，他帶了柳依依一起去。柳依依鬢邊還簪著那支耀眼的九尾鳳釵，在他身邊怯生生如小鳥依人。他想著，讓青禾見見依依，或許能消解些芥蒂。可宮門依舊未開，連云嵐都未露面，只一個小宮女戰(zhàn)戰(zhàn)兢兢傳話：“娘娘說，佛前清凈，不宜喧囂。陛下與淑妃娘娘請回。”

趙胤的臉色，當(dāng)場就沉了下來。他盯著那扇緊閉的、仿佛對他充滿無聲抗拒的宮門，一股混雜著惱怒、不解、還有一絲絲慌亂的邪火竄上心頭。她是皇后！是他的妻！如今為了一個妃子，竟將他拒之門外？

“好，好得很！”他拂袖而去，柳依依跟在他身后，回頭望了一眼那森嚴(yán)的宮門，眼中掠過一絲復(fù)雜難辨的情緒。

然而，皇帝的怒氣并未能叩開鳳儀宮的門。

又過了一月，朝堂事務(wù)繁忙，趙胤刻意不去想鳳儀宮?？擅慨?dāng)夜深人靜，批閱奏折疲累時，他總會下意識望向鳳儀宮的方向。以往，那里常有一盞燈為他亮著，有時是一碗溫?zé)岬母?，有時只是她安靜的陪伴。如今，那里只有一片沉黑。

心頭那點(diǎn)空洞，漸漸擴(kuò)大。

他開始每月固定前往鳳儀宮。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施壓，而是像一個試圖挽回什么的普通男子。有時是初一，有時是十五，有時只是他忽然想起的某個尋常日子。

他會在宮門外站很久，對著門內(nèi)說話。說朝堂上的煩憂，說邊疆的軍報，說他們年少時在王府的趣事，說他對不起她，說他后悔了……語無倫次，悔恨交加。

“青禾，你開門看看朕。”

“朕知道錯了，依依她……她只是……”

“這江山是我們一起守住的，你當(dāng)真要為了一個外人，與朕至此？”

“青禾，朕很想你……”

“你就算惱朕，恨朕，也該讓朕見你一面……”

言辭懇切時，近乎低泣。帝王尊嚴(yán)，在她緊閉的宮門前，碎了一地。

可門內(nèi)，大多數(shù)時候，只有沉默。偶爾，會傳來極輕的、仿佛嘆息般的佛號，或者木魚聲稍頓一瞬，旋即又規(guī)律地響起，將他所有的話語都敲散在風(fēng)里。

有一次，秋雨綿綿，他屏退左右，獨(dú)自在宮門外站到深夜，龍袍濕透。門內(nèi)終于有了回應(yīng)，是沈青禾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出來：“陛下，雨寒露重，請回吧。莫要傷了龍體，有負(fù)先帝所托?！?/p>

先帝所托。

四個字，像冰針，刺得他渾身一顫。滿腔熾熱的情感，瞬間涼了一半。

五年。

整整五年，鳳儀宮的門，再未為他開啟。無論他如何懺悔，如何懇求，甚至如何暴怒。那道門成了橫亙在他們之間，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宮內(nèi)宮外，從最初的震驚、猜測、看戲，到后來的習(xí)以為常，私下議論?；屎笫?，已成定論。淑妃柳依依，則在這五年里，恩寵漸濃，雖無子嗣，但吃穿用度，幾乎比肩皇后，鳳儀宮閉門，六宮事務(wù)也多由她協(xié)理，隱隱有取而代之之勢。

只是，她發(fā)間那支九尾鳳釵，卻再未戴過。有人說，是陛下覺得逾制，讓她收起來了；也有人說，是她自己不敢戴。那支釵，成了宮中一個諱莫如深的禁忌。

而鳳儀宮內(nèi)的沈青禾，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伴著青燈古佛，仿佛真的褪去了所有紅塵顏色，成了一尊無欲無求的泥塑菩薩。

只有每月皇帝來時，那規(guī)律的木魚聲，會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凝滯。

直到永和二十一年，冬。

第三章：驚變

這一年的冬，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剛?cè)肱D月，北風(fēng)便如刀子般刮過帝京，卷著碎雪，砸在琉璃瓦上，簌簌作響。宮道兩側(cè)的松柏都染了層灰白，顯得肅殺而蕭條。

鳳儀宮的庭院里，積雪無人清掃，厚厚地鋪了一層，反射著慘淡的天光，更添寂靜。唯有偏殿一角的小佛堂，窗紙透出一點(diǎn)暖黃的燭火，是這冰冷宮殿里唯一的熱源。

沈青禾跪在蒲團(tuán)上，手中一串紫檀佛珠緩緩捻動。她比五年前清瘦了許多，穿著尋常的素棉袍子，未施粉黛，長發(fā)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綰起，露出清晰的下頜線條和過分平靜的眉眼。時光似乎并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將那抹曾經(jīng)屬于將門女的明艷鋒銳，徹底沉淀了下去，化成了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面前的佛像慈悲垂目，香爐里三炷線香，青煙筆直。

云嵐悄步進(jìn)來，手里捧著一封密信，低聲道：“娘娘，北境八百里加急。”

沈青禾捻動佛珠的手指未停，連眼皮都未抬：“念?！?/p>

云嵐拆開火漆封緘的信筒，取出里面薄薄一張紙，迅速瀏覽，臉色驟然一變，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驚悸：“娘娘……鎮(zhèn)北侯……戰(zhàn)敗。朔風(fēng)城……失守。侯爺……殉國了?！?/p>

“嗒。”

輕輕一聲，是沈青禾手中那粒光滑的佛珠，被驟然收攏的指尖掐入了一分。但她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鎮(zhèn)北侯，沈巍。她的父親。

五年閉門，外界紛擾似乎與她無關(guān)，但該知道的消息，一字不漏，都會送到這佛堂里。北境戎族近年屢有異動，父親數(shù)月前請纓出征，她勸阻過，但父親說，沈家世代將門，守土衛(wèi)疆是刻在骨子里的職責(zé)。她知道，父親也是想用軍功，為她這個閉門不出的皇后，再添一份穩(wěn)固的倚仗。

如今，倚仗沒了。

“敗因?！彼_口，聲音有些啞，卻依舊平穩(wěn)。

云嵐喉頭滾動，艱難道：“信上說……侯爺孤軍深入，馳援被圍困的先鋒營，卻中伏……糧草輜重，未能及時跟上。援軍……亦遲了一日?！?/p>

“誰領(lǐng)的援軍？誰督的糧草？”沈青禾問，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云嵐額角滲出冷汗：“援軍主將……是淑妃娘娘的兄長，柳景煥將軍。糧草督運(yùn)……是，是內(nèi)侍省副總管，高德祿?！备叩碌?，是淑妃入宮后，頗得趙胤寵信的內(nèi)侍。

佛堂內(nèi)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北風(fēng)呼嘯而過的聲音，尖利得像某種哀嚎。

沈青禾沉默著。父親用兵向來穩(wěn)健，若非情勢危急或確信后援無誤，絕不會貿(mào)然深入。孤軍中伏……糧草不繼……援軍遲滯……偏偏牽扯的，都是與淑妃相關(guān)的人。

巧合？

她緩緩站起身，膝蓋因久跪有些僵硬，她卻站得筆直。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混沌的天色和厚厚的積雪。五年了，她避在這方寸之地，不爭不搶，不問世事，只想求個清凈，也守著那份先帝托付的底線。

可有人，似乎連這份清凈，都不想給她。

父親的血，不能白流。沈家的忠骨，不能埋沒在骯臟的陰謀和算計(jì)里。

“娘娘……”云嵐擔(dān)憂地看著她挺直卻單薄的背影。

“陛下此刻在何處？”沈青禾沒有回頭，問道。

“在……淑妃娘娘的蕙蘭宮?！痹茘沟吐暤?，“朔風(fēng)城失守的消息已傳入京，朝野震動，陛下午后緊急召見了兵部與幾位閣老，方才散了，便去了蕙蘭宮。”她頓了頓，補(bǔ)充，“聽聞，淑妃娘娘聽聞其兄可能牽涉戰(zhàn)敗，驚嚇過度，暈厥了一次?！?/p>

沈青禾極淡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沒有絲毫溫度。

驚嚇過度？是心虛吧。

“更衣?！彼D(zhuǎn)身，走向內(nèi)室。

“娘娘？”云嵐一怔。五年來，除了必要的場合（也極少），娘娘從未主動要求更衣出門。

“去蕙蘭宮?！鄙蚯嗪痰穆曇羟逦鷤鱽?，“探望‘受驚’的淑妃妹妹。”

云嵐心中一震，立刻應(yīng)道：“是！”

五年了，鳳儀宮那扇緊閉的大門，終于要從內(nèi)部打開了嗎？不是為了帝王的懺悔，而是為了血與刀的真相。

第四章：暗涌

蕙蘭宮內(nèi)，地龍燒得正旺，暖香撲面，與外間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鮫綃帳低垂，隱約可見榻上臥著個纖弱的身影，不時傳來低低的、壓抑的啜泣。

趙胤坐在榻邊，眉頭緊鎖，握著柳依依的手，低聲安慰：“莫怕，依依，莫怕。景煥只是奉命馳援，戰(zhàn)場形勢瞬息萬變，遲滯一日……或有緣由，朕已下令徹查，定不會冤枉了他?！?/p>

“陛下……”柳依依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臉色蒼白，唇無血色，越發(fā)顯得楚楚可憐，“兄長為人，陛下是知道的，他豈敢貽誤軍機(jī)？定是……定是途中遇到了什么意外……或是有人……有人故意構(gòu)陷！”她說著，淚水又滾落下來，“父親去得早，妾身與兄長相依為命，若兄長有個什么……妾身也不活了……”她哭得喘不過氣，伏在趙胤膝上，肩頭聳動。

趙胤撫著她的背，心中煩躁更甚。北境大敗，鎮(zhèn)北侯殉國，邊關(guān)告急，朝堂上已是一片嘩然，要求嚴(yán)懲敗軍之將的奏折雪片般飛來，其中不乏直指柳景煥援軍不力甚至通敵的激烈言辭。柳依依這邊又哭成淚人，攪得他心神不寧。他自然不信柳景煥會通敵，但延誤軍機(jī)之責(zé)，恐怕難逃。一想到要處置柳依依的兄長，看著她如此模樣，他又實(shí)在硬不起心腸。

正煩躁間，殿外內(nèi)侍略顯尖銳的通報聲陡然響起：“皇后娘娘駕到——”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在暖意融融的蕙蘭宮內(nèi)。

趙胤猛地抬起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柳依依的哭聲也戛然而止，驚疑不定地從他膝上抬起臉。

殿內(nèi)侍立的宮人更是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皇后娘娘？那位閉門五載，幾乎被遺忘的中宮？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一股外面的寒氣隨之卷入，沖淡了滿室的暖香。一道素雅的身影，逆著門外慘淡的天光，緩步走了進(jìn)來。

沒有鳳冠霞帔，只是一身淡青色的宮裝常服，外罩著件半舊的銀狐裘，頭發(fā)簡單綰起，除了一根玉簪，別無飾物。臉上脂粉未施，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卻越發(fā)襯得眉眼清晰，眸光沉靜。

正是沈青禾。

五年不見，她似乎變了許多，又似乎一點(diǎn)沒變。依舊是從前那個沈青禾，只是周身那股沉靜的氣度，比之當(dāng)年，更加深不可測，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底下卻蘊(yùn)著看不見的激流。

趙胤怔怔地看著她，一時竟忘了反應(yīng)。五年來，他無數(shù)次幻想她打開宮門的樣子，或嗔或怒，或怨或哀。卻獨(dú)獨(dú)沒想過，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此平靜地出現(xiàn)。

柳依依最先回過神，慌忙想要下榻行禮，卻被趙胤下意識按住了。他看著她，喉頭有些發(fā)干：“皇……皇后怎么來了？”

沈青禾目光平靜地掃過榻上相偎的兩人，在柳依依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略一停留，隨即看向趙胤，依禮微微福身：“臣妾聽聞北境噩耗，鎮(zhèn)北侯殉國，淑妃妹妹亦受驚暈厥，特來探望。”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wěn)當(dāng)，每一個字都敲在人心上。

趙胤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握著柳依依的手，像被燙到般松開，站起身，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皇后有心了。淑妃她……確是受了驚嚇。”

柳依依也忙在榻上躬身：“臣妾失儀，勞動娘娘駕臨，實(shí)在罪過。”她偷眼覷著沈青禾，心中驚疑不定。五年閉門，此刻突然出現(xiàn)，是為了她父親戰(zhàn)敗之事？來問罪？還是……另有所圖？

沈青禾走到榻前不遠(yuǎn)處，并未靠近，只淡淡道：“妹妹臉色是不大好。北境之事，陛下自有圣斷，妹妹還需放寬心，保重身子要緊。”她語氣平和，甚至稱得上關(guān)切，可聽在柳依依耳中，卻無端覺得脊背生寒。

“多謝娘娘關(guān)懷?！绷酪赖吐暤溃讣灼M(jìn)了掌心。

沈青禾這才轉(zhuǎn)向趙胤，目光沉靜地迎上他復(fù)雜難辨的注視：“陛下，臣妾父親為國捐軀，馬革裹尸，是為將者的本分，亦是沈家的榮耀。臣妾無他求，唯愿陛下能徹查此戰(zhàn)敗因，厘清責(zé)任，以告慰忠魂，亦安邊境將士之心?！?/p>

她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沒有哭訴，沒有質(zhì)問，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shí)，提出一個請求?？蛇@平靜之下蘊(yùn)含的力量，卻讓趙胤心頭莫名一窒。

“這是自然?！壁w胤定了定神，語氣也嚴(yán)肅起來，“鎮(zhèn)北侯忠勇，朕心甚痛。此事，朕必會查個水落石出。”

“有陛下此言，臣妾與父親，皆可瞑目。”沈青禾再次福身，“臣妾不便久擾淑妃靜養(yǎng)，先行告退。”

說完，她轉(zhuǎn)身便走，沒有絲毫停留，仿佛真的只是來例行探望一般。

“青禾！”趙胤下意識喚了一聲。

沈青禾腳步微頓，側(cè)過半張臉，燭光在她挺秀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陛下還有何吩咐？”

看著她疏離淡漠的神情，趙胤滿腔的話堵在喉嚨里，竟一句也說不出來。他想問她這五年過得好不好，想問她為何今日肯出來，想讓她別走……最終，只化作一句干澀的：“你……節(jié)哀。”

“謝陛下?！鄙蚯嗪淌栈啬抗?，徑自離去。那淡青色的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殿門外，留下一室殘余的寒氣，和久久無法回神的帝妃。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遠(yuǎn)去，柳依依才仿佛脫力般軟倒在榻上，撫著胸口，心有余悸：“陛下……皇后娘娘她……”她總覺得，沈青禾那雙沉靜的眼睛，似乎已經(jīng)看透了一切。

趙胤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殿門，心中五味雜陳。沈青禾的出現(xiàn)，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他早已麻木沉寂的心緒。愧疚、懷念、不解、惱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而復(fù)得般的悸動，交織在一起。

而沈青禾離開蕙蘭宮，并未直接回鳳儀宮。她踏著積雪，緩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云嵐提著燈籠，默默跟在身后。

“娘娘，回宮嗎？”云嵐輕聲問。

沈青禾抬頭，望著宮墻上方那窄窄的、陰沉的天，緩緩呼出一口白氣：“去文淵閣。”

云嵐一怔。文淵閣，是宮中收藏典籍、存檔奏疏之處，非詔不得入。

“陛下剛下旨徹查，相關(guān)卷宗，此刻應(yīng)已送至文淵閣存檔備查?！鄙蚯嗪痰穆曇粼诤L(fēng)中異常清晰，“本宮身為皇后，父親涉及國戰(zhàn)，查閱相關(guān)案卷，合情合理?！?/p>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冷芒：“有些賬，是該好好算一算了?！?/p>

第五章：舊賬

文淵閣坐落在皇宮西側(cè)，遠(yuǎn)離后宮喧囂，平日里除了值守的翰林和整理典籍的宦官，少有人至。此刻已近黃昏，又值寒冬，更顯僻靜清冷。

沈青禾的到來，讓值守的老翰林大吃一驚，慌忙行禮。她只淡淡道：“本宮查閱北境朔風(fēng)城一役相關(guān)奏報、軍情文書及人員調(diào)動記錄，煩請大人行個方便?！?/p>

老翰林面露難色：“娘娘，此乃軍國要務(wù)，卷宗已封存，需有陛下手諭或兵部文書……”

“陛下已下旨徹查，本宮身為中宮，涉事者乃本宮生父，難道連問詢案情始末的資格都沒有？”沈青禾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還是說，這文淵閣的規(guī)矩，大過了孝道倫常？”

老翰林冷汗涔涔，眼前這位雖是閉門多年的皇后，可畢竟是正宮娘娘，且剛剛喪父，于情于理，他都難以強(qiáng)硬阻攔。躊躇片刻，終究讓開了路：“娘娘請……只是，卷宗繁多，且有些或許……”

“本宮自有分寸。”沈青禾不再多言，徑直步入那排排高聳的書架之間。

閣內(nèi)光線昏暗，彌漫著陳舊紙張和墨汁的味道。云嵐點(diǎn)亮了帶來的便攜燈盞，小心地為她照明。

沈青禾的目標(biāo)明確。她先找到了關(guān)于此次北境戰(zhàn)事的專檔。厚厚的卷宗，記錄著從戎族異動、鎮(zhèn)北侯請纓、出兵調(diào)令、糧草籌備、沿途軍報，直到最后朔風(fēng)城失守的八百里加急。

她看得很慢，很仔細(xì)。纖長的手指劃過泛黃的紙頁，目光沉凝如水。

父親沈巍的用兵方略，先鋒被圍求援的急報，父親決定親自率精銳馳援的決策批復(fù)……一切看似正常。問題出在后面。

柳景煥所率援軍的出發(fā)時間、預(yù)定路線、途中回報……記錄語焉不詳，幾份關(guān)鍵的行程回報甚至有涂改痕跡。糧草督運(yùn)的記錄更是混亂，高德祿的名字?jǐn)?shù)次出現(xiàn)，批示多是“已辦”、“照準(zhǔn)”，但具體撥付數(shù)目、運(yùn)抵時間，前后矛盾。

沈青禾拿起其中一份糧草調(diào)撥單，對著燈光仔細(xì)看了看邊緣。很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撕貼痕跡。若非有心，絕難發(fā)現(xiàn)。

她又翻找出近一年來，與柳家、與高德祿相關(guān)的其他記錄。柳景煥的升遷履歷，幾次不大不小的功勞，提拔得卻飛快。高德祿在內(nèi)侍省的作為，插手宮外采買、與某些官員過從甚密……

還有一些更隱蔽的。比如，五年前，柳依依入宮前夕，內(nèi)廷司曾奉命修繕蕙蘭宮，耗資不菲，遠(yuǎn)超定例。當(dāng)時經(jīng)手人之一，便是高德祿。再比如，柳依依入宮后，其母族幾個遠(yuǎn)親，陸續(xù)在江南富庶之地謀得了油水頗豐的官職……

燈光跳躍，映著沈青禾沉靜的側(cè)臉。這些蛛絲馬跡，單獨(dú)看或許不算什么，但串聯(lián)起來，指向性便十分明顯了。一個靠著裙帶關(guān)系迅速攀升的外戚集團(tuán)，一個與之勾結(jié)、里應(yīng)外合的內(nèi)侍宦官，手伸得越來越長。

而父親，或許只是他們野心膨脹路上，一塊礙眼的絆腳石，一次“恰逢其會”的犧牲。

不，或許不止是絆腳石。沈青禾想起父親曾私下對她說過，柳景煥其人，好大喜功，治軍不嚴(yán)，恐非將才。父親為人剛直，若發(fā)現(xiàn)柳景煥在軍中有何不妥，定然會直言上奏。這，是否也是招禍之由？

閣外寒風(fēng)呼嘯，卷著雪粒拍打在窗欞上，噼啪作響。

沈青禾合上最后一卷文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然。

“娘娘，可有所獲？”云嵐低聲問。

“足夠多了?！鄙蚯嗪搪曇粲行┥硢?，“回宮。”

走出文淵閣時，天色已完全黑透。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紛紛揚(yáng)揚(yáng)。宮燈在風(fēng)雪中明明滅滅。

“娘娘，接下來我們……”云嵐為她系緊狐裘，欲言又止。證據(jù)雖有，但大多間接，且涉及陛下寵妃和近侍，真要扳倒，談何容易。

沈青禾望著漫天飛雪，緩緩道：“父親常說，用兵之道，在于正合奇勝。有些事，正面強(qiáng)攻不得，便需旁敲側(cè)擊，釜底抽薪?！彼D了頓，“柳依依和高德祿，一個依仗的是陛下的寵愛，一個依仗的是陛下的信任。要動他們，先要動搖的，便是這份寵愛與信任。”

“娘娘的意思是？”

“去查一個人。”沈青禾目光幽深，“當(dāng)年柳家尚未發(fā)跡時，住在城西柳條胡同。查一查左鄰右舍，尤其是……一位姓蘇的醫(yī)婆。聽聞，柳依依入宮前，其母體弱多病，常請這位蘇婆婆看診。”

云嵐心領(lǐng)神會，低聲道：“奴婢明白。”

沈青禾不再說話，轉(zhuǎn)身踏入風(fēng)雪，朝著鳳儀宮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仿佛五年時光未曾磨折她的風(fēng)骨，反而淬煉得更加堅(jiān)韌。

宮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潔白的雪地上，像一柄緩緩出鞘的、無言的劍。

鳳儀宮的門，這一次，是為復(fù)仇而開。

第六章：秘聞

云嵐的動作很快。不過三五日，關(guān)于那位蘇婆婆的消息，便悄然遞到了沈青禾手中。

蘇氏，城南人士，早年嫁與一走方郎中醫(yī)，學(xué)了些醫(yī)術(shù)，尤其擅長婦人科與調(diào)理。丈夫早亡后，她便獨(dú)自在城西柳條胡同賃了間小屋，靠為人看診接生維持生計(jì)，鄰里都喚她蘇婆婆。為人頗有些本事，但嘴碎，愛打聽，也愛說道。

柳家當(dāng)年就租住在蘇婆婆隔壁。柳依依之父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早逝，留下寡母程氏帶著一雙兒女，生活清苦。程氏身子骨弱，常年吃藥，確實(shí)是蘇婆婆的常客。

“據(jù)蘇婆婆回憶，柳家娘子，也就是現(xiàn)在的淑妃，小時候倒是乖巧，就是身子骨隨了她娘，也有些弱癥，時常發(fā)熱咳嗽?！痹茘沟吐暦A報，“約莫是淑妃十三四歲那年，病得尤其重一場，高燒幾日不退，程氏急得不行，蘇婆婆被請去看了幾次，用了藥也不見大好。后來，程氏不知從哪兒請來一位游方的道士，那道士在柳家住了兩日，淑妃的病竟真好了。”

“道士？”沈青禾捻著佛珠，眸光微凝。

“是。蘇婆婆說，那道士看著仙風(fēng)道骨，頗有些門道。淑妃病好后，程氏還特意送了厚禮感謝。自那以后，淑妃的身子骨便一日好過一日，出落得也越發(fā)水靈。只是……”云嵐頓了頓，“蘇婆婆說，她總覺得淑妃病好之后，眉眼間那點(diǎn)天生的怯弱愁苦，淡了不少，反倒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看人時，眼神有時讓她覺得不太舒服。而且，淑妃左手腕內(nèi)側(cè)，多了一顆小小的、朱砂似的紅痣，病前是沒有的。蘇婆婆當(dāng)時還好奇問過，程氏只說是病中起的，后來就消不掉了。”

沈青禾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道士？紅痣？

“那位道士，可知姓名？后來去向如何？”

“蘇婆婆說不知姓名，只記得那道士自稱‘玉陽子’，病治好后就離開了。后來再未見過。”云嵐道，“奴婢已讓人順著‘玉陽子’這個名號去暗查，只是時隔多年，怕是不易?！?/p>

沈青禾沉吟片刻。道士治病，留下紅痣……這聽起來，倒不像是尋常醫(yī)術(shù)。

“還有一事，”云嵐繼續(xù)道，“蘇婆婆說，淑妃入宮前約半年，程氏曾神秘兮兮地找過她一次，不是看病，而是打聽宮里的事，尤其是……關(guān)于子嗣的偏方。蘇婆婆覺得奇怪，程氏一個寡婦，打聽這些作甚？程氏只說是替遠(yuǎn)房親戚問的。蘇婆婆當(dāng)時也沒多想，只隨口說了些民間流傳的方子。但后來淑妃入宮不久，程氏就得了急病去世了?！?/p>

“急??？”沈青禾抬眼。

“是，暴斃。柳家說是突發(fā)心疾。但蘇婆婆私下跟鄰居嘀咕過，說程氏去世前幾日，她曾偶遇過程氏，氣色看著還好，不像有致命隱疾的樣子。而且程氏去世后，喪事辦得極為潦草匆忙，柳景煥當(dāng)時似乎正忙著什么差事，也未見多少悲痛。”

沈青禾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連串的疑點(diǎn)：來歷不明的道士，病愈后出現(xiàn)的紅痣，入宮前打聽子嗣偏方，母親突兀暴斃且喪事草草……

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柳依依身上，藏著秘密。一個可能關(guān)乎她如何“病愈”，如何獲得帝王長久寵愛，甚至可能關(guān)乎子嗣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她的母親程氏，或許是知情人，也或許因此……招來了殺身之禍。

若真是如此，那柳依依的心機(jī)與狠毒，遠(yuǎn)超她之前的估計(jì)。一個對自己母親都可能下手的人……

沈青禾感到一陣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她與趙胤少年夫妻，并非沒有過情濃之時?？蛇@五年，趙胤對柳依依的專寵，幾乎到了盲目的地步，朝堂后宮，多有非議，他卻充耳不聞。難道僅僅是因?yàn)榍嗝分耨R的情分？

若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呢？

“繼續(xù)查那個玉陽子?！鄙蚯嗪痰穆曇舯却巴獾谋飧洌斑€有，想辦法，查一查柳依依日常的飲食、熏香、貼身之物。尤其是……她是否長期服用什么特別的藥物，或者使用特殊的香料?！?/p>

云嵐神色一凜：“娘娘是懷疑……”

“本宮什么也沒懷疑?！鄙蚯嗪檀驍嗨抗馔断蚍瘕惿涎U裊的青煙，“只是，多知道些，總沒壞處?！彼従徴酒鹕恚皞漭?，去奉先殿。”

奉先殿，供奉著趙氏皇族歷代先祖牌位?；屎笕シ钕鹊顬楦赣H、為戰(zhàn)死將士祈福，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奉先殿的掌事太監(jiān)，姓沈，是沈家一位遠(yuǎn)支旁親，雖不算核心心腹，但念著同宗香火情，且為人耿直，對沈青禾這位閉門禮佛的皇后，向來心存敬意。

有些事，有些人，該動一動了。

第七章：交鋒

奉先殿的香火，常年不滅。沉沉的檀香味，混合著歲月與塵埃的氣息，彌漫在空曠肅穆的殿堂內(nèi)。

沈青禾跪在冰冷的蒲團(tuán)上，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默默誦經(jīng)。云嵐靜靜侍立在殿門外。

不知過了多久，沉穩(wěn)的腳步聲自身后響起。沈青禾沒有回頭，直到誦完最后一段經(jīng)文，才緩緩起身。

來人是奉先殿掌事太監(jiān)沈安，五十許人，面容清癯，眼神清明。他恭敬行禮：“老奴參見皇后娘娘?！?/p>

“沈公公不必多禮?！鄙蚯嗪烫摲鲆幌拢抗饴舆^他，“公公在奉先殿伺候多年，辛苦了。”

“分內(nèi)之事，不敢言苦?！鄙虬泊故椎溃澳锬锕?jié)哀，鎮(zhèn)北侯忠烈，天地可鑒。”

沈青禾輕輕嘆了口氣，走到殿側(cè)的窗邊，望著外面庭院里覆雪的松柏：“忠烈二字，說起來容易?？筛赣H血染沙場，背后卻可能藏著齷齪算計(jì)，這忠烈，未免太冤?！?/p>

沈安眼神微動，沒有接話。

“本宮閉門多年，不問世事。如今父親猝然離去，方覺這宮墻之內(nèi)，人心之叵測，遠(yuǎn)超想象。”沈青禾轉(zhuǎn)過身，看著沈安，“沈公公是宮中老人，有些事，想必比本宮看得清楚。”

沈安沉默片刻，道：“娘娘想問什么？”

“高德祿?！鄙蚯嗪掏鲁鲞@個名字，“他在內(nèi)侍省，手伸得有多長？與宮外，尤其是與柳家，牽扯有多深？”

沈安抬眼，目光與沈青禾平靜卻深邃的眸子對上。他知道，這位皇后娘娘，今日并非單純來祈福。沉吟片刻，他低聲道：“高副總管……確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淑妃娘娘入宮后，更是水漲船高。內(nèi)廷采買、部分宮苑修繕、乃至一些不太起眼的人事調(diào)動，他都能說得上話。與柳將軍……來往甚密。宮中亦有傳言，說高副總管在外有些產(chǎn)業(yè)，與柳家……”他頓了頓，不再往下說，但意思已然明了。

“陛下可知？”沈青禾問。

沈安苦笑：“陛下……陛下近年來，頗信重淑妃娘娘。有些話，到了陛下耳中，也變了味道。且高德祿做事謹(jǐn)慎，表面功夫極好。”

沈青禾點(diǎn)了點(diǎn)頭。和她預(yù)想的差不多。趙胤并非昏庸，而是對柳依依濾鏡太深，連帶她身邊的人事，也多了幾分寬容，甚至縱容。

“聽說，先帝晚年，沈公公曾在御藥房當(dāng)過差？”沈青禾忽然轉(zhuǎn)了話題。

沈安一怔，答道：“是，老奴在御藥房待過三年，后來才調(diào)來奉先殿?！?/p>

“那沈公公對藥材、香料，想必有些了解。”

“略知皮毛。”

沈青禾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香囊，遞到沈安面前：“沈公公可否幫本宮看看，這香囊里的香料，可有什么特別之處？”

這香囊是云嵐設(shè)法從蕙蘭宮一個粗使宮女那里得來的，據(jù)說是淑妃賞賜給下人的，雖是舊的，但里面殘存的香料氣息還在。

沈安雙手接過，仔細(xì)嗅了嗅，又小心地解開系帶，倒出一點(diǎn)香末在掌心，仔細(xì)觀察，甚至用指尖捻開細(xì)聞。良久，他眉頭漸漸皺起。

“娘娘，這香料……配方頗為精巧，多是安神靜氣之物，如蘇合香、安息香、沉香木等。但是……”他遲疑了一下，“其中似乎混有一味‘夢甜羅’，此物非中土所有，來自南洋，香氣獨(dú)特，有輕微的致幻、催情之效，用量極微時，可助眠，使人精神愉悅，但若長期嗅聞，尤其配合某些特定飲食或……嗯，容易讓人產(chǎn)生依賴，心志松懈。”

沈青禾眸色驟冷。夢甜羅？致幻？依賴？

“可能確定？”她聲音依舊平穩(wěn)。

沈安鄭重道：“老奴當(dāng)年在御藥房，曾見過南洋貢品中有此物，太醫(yī)令特意叮囑過，此物需慎用，宮中妃嬪尤其不宜。因其香氣與其他幾種安神香料混合后，極難分辨，若非特意留心，很容易忽略。這香囊中的氣息雖淡，但‘夢甜羅’那股子特殊的甜膩尾韻，老奴應(yīng)該不會認(rèn)錯?！?/p>

沈青禾緩緩收回香囊，握在掌心，指尖冰涼。

好一個柳依依。好手段。用這種隱秘的方式，潛移默化，固寵惑心。

“此事，還有誰知道？”沈青禾問。

“除了當(dāng)年經(jīng)手貢品的太醫(yī)令和少數(shù)幾人，宮中知曉此物者不多。如今太醫(yī)令早已致仕歸鄉(xiāng)?！鄙虬驳溃澳锬?，此物雖陰私，但僅憑一個舊香囊，難以作為實(shí)證。且淑妃娘娘若真用了，定然極其小心，不會留下明顯把柄。”

“本宮明白。”沈青禾將香囊收起，“今日勞煩沈公公了。公公在奉先殿清靜，這些俗事，本不該擾你?！?/p>

沈安躬身：“娘娘言重了。老奴雖微不足道，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鎮(zhèn)北侯乃國之柱石，若真為人所害，老奴……亦是心寒?！彼挍]有說盡，但態(tài)度已然明朗。

沈青禾深深看了他一眼：“有公公這句話，本宮心領(lǐng)了。”

離開奉先殿時，雪已停了，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沈青禾坐在軟轎中，閉目養(yǎng)神。

香囊的證據(jù)不夠，蘇婆婆的證詞也只是猜測。扳倒一個盛寵的妃子，尤其是趙胤心尖上的人，需要更確鑿、更無法辯駁的東西。

或許，該從那個“夢甜羅”的來源查起？南洋貢品，流入宮中皆有記錄。高德祿手眼通天，或許能弄到。若能查到經(jīng)手人……

還有柳依依身上那顆蹊蹺的紅痣。究竟是什么？

以及，父親戰(zhàn)敗的具體細(xì)節(jié)，柳景煥和高德祿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僅是延誤軍機(jī)，構(gòu)陷忠良？還是有更深的通敵賣國之嫌？

千頭萬緒，如亂麻纏結(jié)。但沈青禾心中那團(tuán)冰冷的火焰，卻燃燒得越來越清晰。

她不會讓父親白白死去。也不會讓沈家滿門忠烈，蒙受不白之冤。

鳳儀宮的門既然開了，便沒有再關(guān)上的道理。

第八章：漣漪

皇后走出鳳儀宮，前往蕙蘭宮“探望”淑妃，又去了奉先殿祈福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后宮乃至前朝，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沉寂了五年的中宮，似乎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各方心思，不由得活絡(luò)起來。

有暗地里看淑妃柳依依不順眼已久，或曾受過沈家恩惠的妃嬪、宮人，暗自歡喜，覺得或許有了盼頭。畢竟，皇后出身將門，身份正統(tǒng)，若非當(dāng)年閉門，哪里輪得到柳依依一個并無強(qiáng)大母族支撐的“青梅”獨(dú)占恩寵？

亦有緊緊依附柳依依這棵“大樹”的，心下惴惴，揣測著皇后此番動作背后的深意。尤其是內(nèi)侍省副總管高德祿，聽聞消息后，在值房內(nèi)踱步良久，眉頭緊鎖。

“干爹，您說皇后娘娘這唱的是哪一出？”他一個心腹小太監(jiān)低聲問，“都五年不管事了，這會兒突然出來，莫非真是為了鎮(zhèn)北侯的事？”

高德祿捻著手里的一串翡翠念珠，眼神陰鷙：“沈巍死了，她這個當(dāng)女兒的，總要出來哭兩聲，做做樣子。不過……”他頓了頓，“這位皇后娘娘，可不是只會哭的主兒。當(dāng)年先帝在時，她幫著還是王爺?shù)谋菹鲁鲋\劃策，對付其他幾位皇子，手段可是厲害得很。這五年閉門，誰知道是不是韜光養(yǎng)晦？”

“那……咱們要不要……”小太監(jiān)做了個手勢。

“慌什么？”高德祿冷笑一聲，“陛下對淑妃娘娘的心思，你我還不知道？只要淑妃娘娘圣寵不衰，咱們就穩(wěn)如泰山。皇后？一個失了寵、又沒了父親倚仗的皇后，能翻起什么浪來？最多不過查查北境的事兒。柳將軍那邊，手腳干凈得很，糧草延誤，途中遇‘匪’，援軍遇‘伏’，哪一樁不是‘意外’？至于咱們這兒，更扯不上邊兒?！?/p>

話雖如此，但他心里總有一絲不安。沈青禾去奉先殿見了沈安，他是知道的。沈安那個老東西，一向油鹽不進(jìn)，偏偏還姓沈。他們說了什么？

“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备叩碌摮烈鞯?，“告訴咱們在蕙蘭宮的人，把尾巴都給我收干凈了！淑妃娘娘日常用的香，吃的藥膳，經(jīng)手的人都要再三核查，絕不能留任何把柄。還有，那個從前的蘇婆子……不是早就‘病故’了嗎？相關(guān)的人，該打點(diǎn)的再打點(diǎn)一遍，讓他們把嘴閉嚴(yán)實(shí)了！”

“是，干爹放心，早就處理妥當(dāng)了。”小太監(jiān)忙道。

“還有，”高德祿眼中精光一閃，“皇后那邊，也給我盯著點(diǎn)。她宮里那個云嵐，是個精明角色?？纯此齻冏罱己褪裁慈私佑|，尤其是宮外?！?/p>

“是?！?/p>

而此刻的蕙蘭宮，柳依依屏退了左右，獨(dú)自對鏡而坐。鏡中的女子容顏姣好，眉間卻籠著一層驅(qū)不散的輕愁與……驚悸。

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己左手腕內(nèi)側(cè)。肌膚白皙細(xì)膩，那一粒朱砂似的紅痣，鮮艷欲滴。這是當(dāng)年那位“玉陽子”道長留下的“福緣”。他說，此乃“守宮砂”的變種，卻并非代表貞潔，而是連接某種“靈引”，配合他傳授的吐納之法與特定香料，可使人容光煥發(fā)，身帶異香，且能……慢慢影響靠近之人的心志，使其對自己產(chǎn)生好感與迷戀。

起初她并不全信，只是病急亂投醫(yī)?？刹∮?，她確實(shí)感覺不同了。皮膚越發(fā)細(xì)膩，身上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讓人聞之舒坦的幽香。更重要的是，原本對她只是尋常鄰家妹妹情分的胤哥哥，看她的眼神，漸漸有了不同。

她欣喜，又恐懼。知道這是旁門左道，見不得光。母親程氏更是終日惶惶，勸她收手。可嘗到了甜頭，如何收得了手？尤其是入宮之后，后宮佳麗如云，若無特別手段，她一個無根基的孤女，如何能牢牢抓住帝王的心？

于是，香料用得更精心，那吐納之法也從不間斷。陛下對她的寵愛，日盛一日，幾乎到了專房之寵的地步。連她自己，有時都分不清，陛下愛的究竟是她柳依依，還是這香氣與紅痣營造出的幻影。

可沈青禾的出現(xiàn)，像一道冰冷的光，刺破了這層她精心維護(hù)的幻夢。

皇后看她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心慌。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她內(nèi)心最深處的隱秘與骯臟。

還有父親戰(zhàn)敗的事……兄長真的只是延誤軍機(jī)嗎？她不敢深想。高德祿保證了沒事，可皇后的態(tài)度，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jī)。

她不能失去陛下的寵愛，絕對不能。那是她在深宮中安身立命的唯一倚仗。

柳依依對著鏡子，慢慢調(diào)整呼吸，運(yùn)行起那套熟悉的吐納之法，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紅痣。

必須想辦法，穩(wěn)住陛下，也必須……不能讓皇后繼續(xù)查下去。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決。

第九章：試探

北境戰(zhàn)敗的陰云籠罩朝堂，趙胤連日來忙于與兵部、內(nèi)閣商議應(yīng)對之策，調(diào)兵遣將，安撫邊關(guān)，焦頭爛額。淑妃柳依依倒是“懂事”了許多，不再動輒哭泣暈厥，反而時常溫言勸慰，親手烹制羹湯，顯得格外體貼柔順。

這一日，趙胤批閱奏折至深夜，疲憊不堪，下意識又走到了鳳儀宮附近。五年了，這幾乎成了他一種無意識的習(xí)慣。只是以往，面對的是永遠(yuǎn)緊閉的宮門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這一次，鳳儀宮的宮門，雖然依舊緊閉，但宮墻內(nèi)，卻透出了燈光。不是以往佛堂那一點(diǎn)如豆的孤光，而是正殿方向，映在窗紙上的、溫暖的一片暈黃。

趙胤的腳步頓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站在宮墻外的陰影里，望著那片燈光，一時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還是王爺?shù)臅r候，無論多晚回府，青禾的房里，總會為他留一盞燈。

鬼使神差地，他上前，抬手，輕輕叩響了宮門。

“篤，篤，篤。”

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門內(nèi)沒有立刻回應(yīng)。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然后是云嵐的聲音，帶著謹(jǐn)慎：“何人叩門？”

“……是朕?！壁w胤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門內(nèi)靜默了一瞬。趙胤的心提了起來，以為又會聽到那句冰冷的“娘娘已歇下”或“佛前清凈”。

然而，門栓響動，厚重的宮門，竟然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云嵐提著燈籠，站在門內(nèi)，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恭敬：“陛下？夜深露重，陛下怎會到此？”她側(cè)身讓開，“陛下請進(jìn)。”

趙胤踏進(jìn)鳳儀宮的庭院，恍如隔世。庭院里的積雪已被掃開，露出干凈的石板路。正殿門開著，溫暖的燈光流瀉出來，驅(qū)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一步步走進(jìn)去，看見沈青禾坐在窗下的暖榻上，身上蓋著條薄毯，手中拿著一卷書，似是剛剛在看。她依舊穿著素淡的衣衫，未戴釵環(huán)，燈光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減去了幾分白日里的清冷。

見他進(jìn)來，她放下書卷，起身欲行禮。

“不必多禮。”趙胤連忙上前虛扶，觸及她手臂，隔著衣料也能感到纖細(xì)，“你……還未歇息？”

“白日睡多了，晚間反倒沒了困意?！鄙蚯嗪陶Z氣平淡，示意云嵐上茶，自己重新坐下，“陛下這么晚過來，可是有要事？”

趙胤在她對面坐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要事？他哪有什么要事，只是被那燈光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過來。

“朕……路過，見你這里亮著燈，便進(jìn)來看看。”他有些干巴巴地說，目光打量著她。五年不見，她清減了，但氣度愈發(fā)沉靜，那種從骨子里透出的從容，是柳依依無論如何模仿不來的。

“陛下勤政，也需注意龍體。”沈青禾接過云嵐遞上的熱茶，捧在手中，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簡單的對話后，便是沉默。一種并不尷尬，卻充斥著無形隔閡的沉默。五年時光，堆積了太多未言的話語和難解的心結(jié)。

趙胤努力想找些話題，目光落在她方才放下的書卷上，是一本兵書，邊角有些磨損，顯然常被翻閱。“你還在看這些？”

“閑來無事，隨便翻翻?！鄙蚯嗪痰?，“父親常說，為將者不可一日不讀兵書。如今父親不在了，看著這些，倒像是他還在身邊教誨一般?！?/p>

提到沈巍，趙胤神色一黯，愧疚感再次涌上：“青禾，沈侯的事……朕一定會給你，給沈家一個交代?！?/p>

沈青禾抬眼看他，眸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幽深：“臣妾相信陛下。只是，戰(zhàn)場之事，瞬息萬變，有些‘意外’，或許并非天災(zāi)，而是人禍。查起來，恐不易。”

趙胤眉頭微蹙：“你可是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

“臣妾閉居深宮，能聽到什么？”沈青禾輕輕搖頭，“只是父親用兵向來謹(jǐn)慎，此次冒進(jìn)中伏，著實(shí)蹊蹺。糧草不濟(jì)，援軍遲滯，樁樁件件，都透著古怪。陛下徹查時，或許該多問問當(dāng)時在父親身邊的人，以及……負(fù)責(zé)糧草調(diào)撥、援軍行進(jìn)的具體經(jīng)辦之人。有時候，細(xì)節(jié)之處，方見真章。”

她語氣平和，仿佛只是隨口建議，但話中的指向，趙胤豈會聽不出來？他沉默了一下，道：“朕已令兵部與大理寺會同審查，柳景煥與高德祿等人，均需接受質(zhì)詢?！?/p>

“陛下圣明?！鄙蚯嗪檀鬼盗舜挡璞K中的浮葉。

又是一陣沉默。趙胤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燭光在她長睫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陰影。他想問，你這五年過得好嗎？想問她為何今日肯讓他進(jìn)門？想問她是不是原諒他了？

話到嘴邊，卻成了：“你……身子可還好？宮中用度，可有短缺？”

“勞陛下掛心，一切都好。”沈青禾回答得客氣而疏離。

趙胤心中一陣失落。他寧可她像從前那樣，生氣時與他爭執(zhí)，高興時眉眼彎彎，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樣，客氣得像對待一個陌生的君王。

“青禾，”他忍不住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我們之間，非要如此嗎？”

沈青禾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他：“陛下以為，我們之間，該如何？”

這一問，將趙胤噎住了。該如何？回到從前？可柳依依已經(jīng)在了，那些隔閡與傷害已經(jīng)造成了。當(dāng)作什么都沒發(fā)生？他自己都做不到。

“朕……朕知道，對不住你?！彼D難地說，“可依依她……她畢竟與朕有年少情分，她身子又弱，朕不能不管她。這五年，朕每月都來，你知道的，朕心里……”

“陛下，”沈青禾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斬?cái)嘁磺械牧α浚斑^去的事，不必再提了。臣妾如今只想安安生生禮佛，為父親祈福，也為陛下，為大魏江山祈福。至于淑妃妹妹，陛下既憐惜她，便好好待她。臣妾身為皇后，不會與她計(jì)較?！?/p>

不會計(jì)較。不是原諒，不是接受，而是徹底劃清了界限，將他，連同他想要補(bǔ)償?shù)男囊?，一起推拒在了她的世界之外?/p>

趙胤胸口悶痛，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五年，他好像真的失去她了。失去得徹徹底底。

“夜深了，陛下明日還要早朝，請回吧?！鄙蚯嗪谭畔虏璞K，站起身，已是送客的姿態(tài)。

趙胤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他頹然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走向殿外。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縹緲：“青禾，若朕說，朕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可還愿意……”

“陛下，”沈青禾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清晰而冷淡，“這世上，沒有后悔藥。路是自己選的，就該自己走下去。”

趙胤肩膀一顫，沒有再停留，大步走進(jìn)了寒冷的夜色中。

宮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那一片溫暖的燈光。

沈青禾站在原地，望著重新緊閉的殿門，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云嵐上前，低聲問：“娘娘，陛下他……”

“他只是一時感觸罷了。”沈青禾走回榻邊，重新拿起那本兵書，指尖劃過書頁上父親曾經(jīng)批注的字跡，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jiān)定，“帝王的后悔，最是靠不住。我們的路，還得自己走?！?/p>

第十章：追索

皇帝夜訪鳳儀宮，雖未久留，但宮門開啟又閉合的消息，還是如一陣風(fēng)，迅速吹遍了后宮各個角落。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底下潛藏的暗流，開始加速涌動。

柳依依聽到心腹宮女的稟報時，正在對鏡描眉。手中的螺子黛“啪”一聲，斷在了妝臺上。她盯著鏡中自己瞬間失色的臉，胸口劇烈起伏。

他竟然去了！不僅去了，還進(jìn)去了！五年了，鳳儀宮的門第一次為陛下敞開！雖然只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但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沈青禾不再拒絕陛下的靠近！意味著她五年來的獨(dú)寵，可能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威脅！

“娘娘息怒！”宮女嚇得跪倒在地。

柳依依深吸幾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的恐慌與嫉恨。不能亂，絕對不能亂。陛下只是一時心軟，或者是因?yàn)樯蛭〉乃?，心生愧疚。對，一定是這樣。

她必須做點(diǎn)什么，把陛下的心牢牢抓回來。

“去，把本宮前兒收著的那塊暖玉靈芝佩找出來，再讓小廚房把燉了一下午的血燕盛上，本宮要去看望陛下。”柳依依吩咐道，聲音已恢復(fù)了平日的柔婉，只是眼底的陰霾揮之不去。

“是?！?/p>

與此同時，高德祿也得到了更詳細(xì)的消息。他瞇著眼，聽著小太監(jiān)的回報。

“皇后娘娘和陛下，似乎沒說什么要緊的，就是尋常敘話，陛下……好像有些傷感?！毙√O(jiān)道。

“傷感？”高德祿冷笑，“陛下是對舊人情意未斷啊。這對咱們，可不是好事?！彼碇浯淠钪椋烈鞯?，“皇后那邊，盯著沈安和云嵐的人，有什么發(fā)現(xiàn)？”

“沈安那邊沒什么異常，每日就是奉先殿那些事。云嵐姑姑倒是出過兩次宮，說是替皇后娘娘往京郊的福緣寺送親手抄的佛經(jīng)和香油錢。咱們的人跟了，確實(shí)去了寺廟，見了主持，交了東西就回了，沒什么特別?！?/p>

“福緣寺？”高德祿皺眉，“皇后以前常去那里嗎？”

“以前……好像偶爾也去。閉門之后，就都是讓云嵐代勞了?！?/p>

高德祿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沈青禾這個時候頻繁讓心腹出宮，真的只是為了送佛經(jīng)？

“繼續(xù)盯著，尤其是云嵐接觸過的所有人，寺廟里的和尚、沙彌，一個都別漏了！”高德祿下令，“還有，咱們在南洋那條線，最近都給我收緊點(diǎn)！‘夢甜羅’的事，絕不能泄露半分！”

“干爹放心，那條線隱秘得很，都是用生面孔，層層轉(zhuǎn)手，查不到咱們頭上。”

“小心為上?！备叩碌撗壑虚W過厲色，“必要時，該斷則斷！”

而鳳儀宮內(nèi)，沈青禾正聽著云嵐的回報。

“娘娘，南洋香料那條線，奴婢通過福緣寺的慧明師父暗中查訪，有些眉目了?！痹茘沟吐暤?，“慧明師父有位師弟，早年曾隨商船游歷南洋，認(rèn)識些那邊的商人。據(jù)他打聽，近幾年，確實(shí)有少量‘夢甜羅’流入中原，但并非通過正常貢品渠道，而是走海商私運(yùn)。接手這批貨的，是江南一個姓胡的綢緞商。這個胡老板，表面做綢緞生意，暗地里也做些香料、藥材的買賣，在江南頗有些人脈。”

“江南？胡老板？”沈青禾眸光微閃，“柳家的祖籍，好像就在江南？”

“是。柳家雖早年來京，但在江南還有些遠(yuǎn)親。奴婢已讓人去細(xì)查這個胡老板，以及他和柳家、和高德祿之間，是否有牽連?！?/p>

“很好?！鄙蚯嗪厅c(diǎn)頭，“此事需隱秘，萬不可打草驚蛇。”

“奴婢明白。”云嵐應(yīng)道，又想起一事，“對了娘娘，奉先殿沈公公那邊，今日悄悄遞了個話過來?！彼蕉驼Z幾句。

沈青禾聽完，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思：“竟有此事……這倒是個意外之喜?；蛟S，能從此處打開缺口?！?/p>

云嵐遞過來的消息是：沈安回憶起來，先帝晚年時，宮中曾出過一樁不大不小的“巫蠱”疑案，牽扯到一位失寵的嬪妃，據(jù)說用的就是一些南洋傳來的邪門香料配合符咒，意圖爭寵。當(dāng)時先帝震怒，將那嬪妃打入冷宮，相關(guān)經(jīng)手之人也被處置了。而當(dāng)時負(fù)責(zé)調(diào)查此案內(nèi)廷部分的，正是當(dāng)時還是御藥房普通太監(jiān)的沈安，和當(dāng)時在內(nèi)侍省當(dāng)差、后來升為副總管的高德祿。沈安記得，高德祿在那次調(diào)查中，表現(xiàn)得格外“積極”，而且似乎私下里扣留了一些未被記錄在案的證物香料。

“高德祿扣留那些香料做什么？”沈青禾沉思，“是貪圖其值錢，還是……另有所圖？他是不是從那時起，就知道了‘夢甜羅’這類東西的用處？”

若是后者，那高德祿與柳依依的勾結(jié)，可能比想象中開始得更早，準(zhǔn)備得更充分。甚至柳依依入宮，獲得專寵，都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里應(yīng)外合的陰謀！

這個念頭讓沈青禾脊背生寒。若真如此，趙胤這五年的深情，簡直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讓沈公公再仔細(xì)想想，當(dāng)年扣留的香料具體是什么，可能藏在何處，或者高德祿后來是否接觸過懂得使用這些香料的人。”沈青禾吩咐，“另外，查一查當(dāng)年那位涉事嬪妃后來如何了，以及她身邊是否還有知曉內(nèi)情的人活著?！?/p>

線索越來越多，網(wǎng)正在慢慢收緊。但沈青禾知道，越是接近核心，對手的反撲也會越激烈。她必須更快，更準(zhǔn)。

第十一章：裂痕

趙胤覺得自己近來心緒愈發(fā)不寧。朝政繁重，北境局勢膠著，朝堂上對于柳景煥援軍不力乃至可能通敵的質(zhì)疑聲越來越大，讓他疲于應(yīng)對。而后宮，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平靜。

柳依依依舊溫柔體貼，每日噓寒問暖，精心準(zhǔn)備他喜歡的飲食?？刹恢獮楹危粗菑埫利悈s似乎總帶著一層薄霧的臉，偶爾會有些走神。尤其當(dāng)她在身邊，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他心安愉悅的幽香飄來時，他有時會突然想起鳳儀宮里，沈青禾身上那種干凈的、若有若無的沉水香，想起她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晚鳳儀宮短暫的相見，像一根刺，扎進(jìn)了他心里。沈青禾的冷淡和決絕，讓他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失去了就真的回不來了。這份認(rèn)知，比柳依依的任何眼淚和溫存，都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失落和空虛。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五年對柳依依近乎偏執(zhí)的寵愛，到底是因?yàn)樯倌昵橐怆y忘，還是因?yàn)椤瓌e的什么？比如，那份總能讓他感到放松和愉悅的香氣？比如，她總是恰到好處的柔弱和依賴？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他悚然一驚，隨即感到一種自我厭惡。他怎能如此質(zhì)疑依依？她那樣單純?nèi)崛?，將自己全身心都交付于他?/p>

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合適的土壤里悄然生根。

這一日，兵部與大理寺呈上了關(guān)于北境戰(zhàn)敗一案的初步核查奏報。奏報中羅列了柳景煥援軍行進(jìn)路線的幾處矛盾、糧草調(diào)度文書上的疑點(diǎn)、以及幾名邊軍將領(lǐng)的證詞，均指向柳景煥確有延誤軍機(jī)、甚至可能謊報軍情之嫌。而內(nèi)侍省副總管高德祿，在糧草籌備調(diào)撥環(huán)節(jié)，也存在濫用職權(quán)、手續(xù)不清的問題。

奏報寫得還算客觀，但字里行間透出的指向性，已經(jīng)十分明顯。

趙胤看著奏報，臉色陰沉。他并非不知柳景煥能力有限，也并非完全信任高德祿，但這份奏報，顯然將矛頭過于集中地指向了他們。而背后推動這份調(diào)查走向的……他想起沈青禾那夜平靜的話語：“細(xì)節(jié)之處，方見真章?！?/p>

是她嗎？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施加影響？

“陛下，”兵部尚書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道，“此案牽涉甚廣，柳將軍與高公公皆乃朝廷重臣、內(nèi)廷要員，若無確鑿實(shí)證，恐難服眾，亦傷及……陛下顏面。是否……暫緩深入，另行密查？”

這話聽著是顧全大局，實(shí)則有為柳、高二人開脫之意。趙胤如何聽不出來？他心中煩躁更甚。一方面，他不愿相信柳依依的兄長真會如此不堪，更不愿承認(rèn)自己寵信的內(nèi)侍可能是個蠹蟲；另一方面，沈巍的死，邊關(guān)的危急，朝野的議論，又讓他無法輕輕放過。

“繼續(xù)查！”趙胤將奏報重重拍在御案上，聲音冷厲，“朕要的是水落石出！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若有確鑿證據(jù)，依法嚴(yán)辦，絕不姑息！”

“臣……遵旨?！北可袝念^一凜，知道陛下這次是動了真怒，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揮退了臣子，趙胤獨(dú)自坐在空蕩蕩的御書房里，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案頭還放著柳依依剛才命人送來的安神湯，溫?zé)徇m口。他端起來，下意識湊到鼻尖，那股熟悉的、令人放松的甜香沁入心脾。

忽然，他動作一頓。腦海中莫名閃過沈安那張清癯的臉，和他曾偶然提過一句：有些南洋香料，用多了于龍體無益……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老人家的啰嗦，未曾在意。此刻卻像一根細(xì)針，扎了他一下。

他放下湯碗，再也沒有喝下去的欲望。

“來人?！彼麊緛碣N身內(nèi)侍，“去庫房，將近年來所有南洋貢品的清單，以及內(nèi)廷采買南洋香料的記錄，都給朕拿來?！?/p>

內(nèi)侍雖不明所以，但見陛下臉色不豫，連忙應(yīng)聲去辦。

趙胤目光落在窗外陰沉的天空上，心中那絲裂縫，在無人窺見的角落，正悄然擴(kuò)大。他開始主動去懷疑，去追尋一些他曾經(jīng)刻意忽略的東西。

而這一切，都被密切關(guān)注著皇帝動向的高德祿，很快知曉。

“陛下突然調(diào)閱南洋貢品和采買記錄？”高德祿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難道是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還是皇后那邊……”他感到事情正在滑向不可控的邊緣。

“干爹，怎么辦？那些記錄……雖然咱們處理過，但若是陛下細(xì)查，難保不會看出破綻?！毙母固O(jiān)急道。

高德祿臉色變幻，最終閃過一絲狠色：“不能讓陛下繼續(xù)查下去。至少，不能讓他查到我們頭上?！彼麎旱吐曇?，“想辦法，在記錄上再動點(diǎn)手腳，做得干凈些。另外……或許，該讓淑妃娘娘，再給陛下下一劑‘猛藥’了。陛下心軟，只要淑妃娘娘能牢牢抓住陛下的心，這些許疑云，自然煙消云散?！?/p>

他想了想，又道：“還有那個沈安……這個老東西，留著終究是個禍害。皇后最近似乎和他走得近……找個機(jī)會，讓他‘舊疾復(fù)發(fā)’，安心去奉先殿伺候先帝吧?！?/p>

第十二章：驚心

蕙蘭宮內(nèi)，柳依依聽完高德祿通過秘密渠道遞來的消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

陛下在查南洋香料？沈安那個老閹奴可能知道了什么？高德祿暗示要她給陛下下“猛藥”？甚至……要對沈安下手？

一樁樁，一件件，都像重錘砸在她心口。她感到自己腳下精心編織的華麗錦毯，正在被一根根抽絲，即將崩塌。

“猛藥……”她喃喃自語，眼中充滿恐懼。高德祿所謂的“猛藥”，是指加大“夢甜羅”的用量，或者配合其他更烈性的東西，讓陛下對她更加癡迷依賴。可那樣做，風(fēng)險極大！陛下畢竟是真龍?zhí)熳?，太醫(yī)隨時請脈，一旦被察覺異常，那就是萬劫不復(fù)！

可若不用……陛下已經(jīng)起了疑心，若真查下去，后果不堪設(shè)想。

柳依依陷入前所未有的掙扎和恐慌。她走到妝臺前，顫抖著手拿起一個小巧的玉盒，打開，里面是淡紅色的細(xì)膩香膏，散發(fā)出比平日所用更濃郁幾分的甜香。這是高德祿不久前才秘密交給她的“新方子”，據(jù)說效果更強(qiáng)。

她用指尖沾了一點(diǎn)，抹在腕間和耳后。香氣彌漫開來，讓她自己都有些心神搖曳。真的要用嗎？

正當(dāng)她心神不定之際，宮人通報，陛下駕到。

柳依依慌忙收拾心情，將玉盒藏好，對著鏡子迅速整理了一下妝容，努力擠出溫柔的笑意，迎了出去。

趙胤走了進(jìn)來，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郁氣。

“臣妾參見陛下。”柳依依盈盈下拜，姿態(tài)柔弱。

“起來吧?！壁w胤虛扶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覺得今日柳依依身上的香氣似乎格外濃烈些，讓他有些頭暈。

兩人坐下，柳依依如往常般關(guān)切詢問朝政辛勞，又親自奉上茶點(diǎn)。趙胤有些心不在焉地應(yīng)著，目光偶爾掃過殿內(nèi)的陳設(shè)，那些精致奢華、遠(yuǎn)超妃位定例的物件，此刻落在他眼里，竟有些刺目。他想起了鳳儀宮的素凈。

“依依，”趙胤忽然開口，語氣有些莫測，“你入宮也有五年了?！?/p>

柳依依心頭一跳，強(qiáng)笑道：“是啊，承蒙陛下愛重，依依在宮中過了五年安生日子?！?/p>

“你可曾想過，朕為何獨(dú)獨(dú)對你，與眾不同？”趙胤看著她，眼神復(fù)雜。

柳依依手心冒出冷汗，面上卻愈發(fā)嬌羞：“陛下……陛下念著舊日情分，垂憐依依孤苦，依依感激不盡，唯有盡心侍奉，以報陛下隆恩?！?/p>

“舊日情分……”趙胤重復(fù)著這四個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啊，舊日情分。依依，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在柳條胡同，你總是跟在我身后，叫我‘胤哥哥’嗎？”

“記得……”柳依依眼眶微紅，似乎陷入美好回憶，“那時候，陛下總是護(hù)著依依，不讓別人欺負(fù)我?！?/p>

“那時候的你，”趙胤緩緩道，“雖然也體弱，但眼神清澈，性子活潑。和現(xiàn)在……”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柳依依臉上的血色一點(diǎn)點(diǎn)褪去。陛下這話是什么意思？是說她現(xiàn)在不清澈、不活潑了嗎？還是……在暗示什么？

“陛下……”她聲音發(fā)顫，“可是依依哪里做得不好，惹陛下煩心了？”

趙胤看著她瞬間泫然欲泣的模樣，若是往日，早已心疼地將她摟入懷中溫言安慰?？山袢眨恢獮楹?，那份憐惜竟淡了許多，反而生出一絲說不清的煩躁。他忽然很想知道，若沒有這楚楚可憐的眼淚，沒有這縈繞不散的香氣，他還會不會如此待她？

“沒有，你很好?！壁w胤移開目光，語氣有些淡，“朕只是近來政務(wù)繁忙，有些累了?！?/p>

他站起身：“你好生休息，朕去書房看看奏折?！?/p>

“陛下！”柳依依見他竟要走，心中一慌，下意識起身想拉住他衣袖，腳下卻不知怎的一軟，驚呼一聲，向旁邊倒去。

趙胤下意識回身扶住她。柳依依趁勢軟倒在他懷里，淚水漣漣，仰著臉看他，呵氣如蘭：“陛下……別走……陪陪依依好不好？依依心里怕……”

那濃郁的香氣隨著她的靠近，撲面而來。趙胤一陣恍惚，心頭那點(diǎn)疑慮和煩躁，在這香氣和溫香軟玉的沖擊下，竟有些松動。他看著她梨花帶雨的臉，熟悉的憐愛感似乎又要占據(jù)上風(fēng)。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nèi)侍有些急促的通報：“陛下，皇后娘娘宮中的云嵐姑娘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p>

趙胤眉頭一皺。沈青禾的人？這個時候？

柳依依心中更是警鈴大作，皇后的人！她不能讓陛下此刻離開！

“陛下……”她抱緊趙胤的腰，淚眼盈盈，“許是皇后姐姐有什么吩咐，讓云嵐姑娘稍候片刻可好？陛下，依依真的好怕，父親戰(zhàn)敗，兄長被疑，如今連陛下也要疏遠(yuǎn)依依了嗎？”她哭得越發(fā)傷心，幾乎喘不過氣。

若是平時，趙胤定然心軟留下?？山袢眨念^那根刺始終扎著。沈青禾從不無故派人來找他。

他輕輕推開柳依依，雖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皇后派人來，必有正事。你先休息，朕去去就來?！?/p>

說完，不顧柳依依瞬間僵硬的臉色和絕望的眼神，轉(zhuǎn)身大步走出了蕙蘭宮。

柳依依跌坐在地，望著他毫不留戀的背影，只覺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陛下……真的變了。是因?yàn)樯蚯嗪虇幔窟€是因?yàn)樗榈搅耸裁矗?/p>

無邊的恐懼，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而趙胤走到殿外，見到等候的云嵐，直接問道：“皇后有何事？”

云嵐神色凝重，福身道：“回陛下，奉先殿沈安公公，一個時辰前，突發(fā)急癥，嘔吐不止，昏迷不醒。太醫(yī)正在救治，但情況……頗為兇險。沈公公昏迷前，曾斷續(xù)提及‘香料’、‘舊案’、‘高公公’等語?；屎竽锬锫動崳孛厩皝矸A報陛下。”

趙胤瞳孔驟然收縮！

沈安突發(fā)急癥？昏迷前提到香料、舊案、高德祿？

這絕不是巧合！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一個精心編織的騙局里，而編織這個騙局的人，正在他眼皮底下，試圖抹去一切痕跡！

“擺駕奉先殿！”趙胤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震怒。

第十三章：疾風(fēng)

奉先殿偏殿內(nèi)，藥氣彌漫。老太醫(yī)眉頭緊鎖，正在為榻上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的沈安施針。沈青禾坐在一旁，神色沉靜，但微微攥緊的指尖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不平靜。

趙胤大步闖入，帶進(jìn)一股寒風(fēng)。他先看了一眼沈青禾，隨即目光落在昏迷的沈安身上，沉聲問太醫(yī)：“如何？”

老太醫(yī)連忙跪下：“回陛下，沈公公此癥來得兇險，似是中了劇毒，且毒性詭譎，臣等……暫時只能盡力護(hù)住心脈，能否醒來，尚需看沈公公的造化。”

“中毒？”趙胤眼神驟然凌厲，“可能看出是何毒？如何中的？”

“此毒似由數(shù)種罕見毒素混合而成，臣一時難以分辨具體來源。中毒途徑……從脈象和沈公公發(fā)病前的癥狀看，很可能是經(jīng)由飲食?！碧t(yī)冷汗涔涔。

“飲食？”趙胤猛地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迎上他的目光，平靜道：“沈公公的飲食，一向由奉先殿小廚房單獨(dú)準(zhǔn)備，專人送取。今日的午膳，云嵐恰好過來替本宮給沈公公送些經(jīng)書，曾親眼看見小太監(jiān)提了食盒進(jìn)去。之后不到半個時辰，沈公公便突感不適?！?/p>

“送膳的小太監(jiān)何在？”趙胤厲聲問。

殿外侍衛(wèi)立刻押進(jìn)一個面無人色、瑟瑟發(fā)抖的小太監(jiān)，正是平日負(fù)責(zé)給沈安送飯的?！氨?、陛下饒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奴才像往常一樣從廚房提了食盒，直接送到沈公公房里，看著沈公公用了兩口，奴才就退下了……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太監(jiān)磕頭如搗蒜。

“食盒殘羹呢？”趙胤問。

太醫(yī)忙道：“已封存查驗(yàn)，但……其中似乎并未檢出明顯毒性?！彼q豫了一下，“或許，毒并非下在飯菜中，而是下在……餐具、或茶水之中，且用量極微，只對特定目標(biāo)有效?！?/p>

目標(biāo)明確，手法隱蔽，事后難以追查。這分明是殺人滅口的慣用手法！

趙胤臉色鐵青。在他下令徹查北境一案，開始懷疑南洋香料之后，沈安就“恰好”中毒了！沈安昏迷前提到“香料”、“舊案”、“高公公”……

高德祿！

這三個字，幾乎要沖破趙胤的齒縫。

“高德祿現(xiàn)在何處？”他問貼身內(nèi)侍。

“回陛下，高副總管此刻應(yīng)在內(nèi)侍省值房。”

“把他給朕帶來！立刻！”趙胤的聲音帶著雷霆之怒。

內(nèi)侍慌忙領(lǐng)命而去。

趙胤又看向沈青禾，眼神復(fù)雜：“皇后早就懷疑了，是嗎？”

沈青禾沒有否認(rèn)：“臣妾只是覺得，父親之死，疑點(diǎn)太多。而沈公公，恰好知道一些陳年舊事。或許，有人不想讓這些舊事重見天日?！?/p>

“你為何不早告訴朕？”趙胤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是被蒙蔽的憤怒，也是對她獨(dú)自承擔(dān)一切的……心疼？

“陛下，”沈青禾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銳利，“在陛下心中，是臣妾的話可信，還是淑妃妹妹的眼淚，和高公公的忠心更可信？”

趙胤被問得一滯，竟無言以對。是啊，這五年來，他何嘗給過她說話的機(jī)會？又何嘗真正聽過她的“諍言”？他沉浸在對柳依依的補(bǔ)償和迷戀里，自動屏蔽了所有不和諧的聲音。

“是朕……糊涂?！彼D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仿佛有千斤重。

沈青禾卻不再看他，將目光轉(zhuǎn)向榻上的沈安，低聲道：“只盼沈公公能吉人天相。”

很快，高德祿被帶了進(jìn)來。他臉上還帶著慣常的、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疑惑，行禮道：“老奴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不知陛下急召老奴，有何吩咐？”

趙胤死死盯著他，試圖從那張保養(yǎng)得宜、看似忠厚的臉上，看出一絲破綻?！案叩碌?，沈安中毒，昏迷前提及你，你可知情？”

高德祿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震驚與茫然：“沈公公中毒？還提到了老奴？陛下，這……這從何說起??！老奴與沈公公雖同在宮中當(dāng)差，但一個在內(nèi)侍省，一個在奉先殿，平日并無多少往來。沈公公為何會提到老奴？陛下明鑒，老奴對此事一無所知啊！”

他演技精湛，表情無辜，若非趙胤心中疑竇已生，幾乎要被他騙過去。

“一無所知？”趙胤冷笑，“那朕問你，南洋香料‘夢甜羅’，你可知曉？”

高德祿心頭巨震，面上卻強(qiáng)自鎮(zhèn)定：“‘夢甜羅’？老奴……似乎聽人提起過，說是南洋一種稀有香料，宮中早年好像有過貢品？具體如何，老奴年歲大了，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趙胤步步緊逼，“那朕再問你，先帝晚年，宮中巫蠱案，你當(dāng)時參與調(diào)查，是否私下扣留過涉案的南洋香料？”

高德祿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陛下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了？！是沈安那個老東西說的？他不是昏迷了嗎？還是……皇后早就查到了？

他心念電轉(zhuǎn)，知道抵賴已無可能，只能盡量撇清：“陛下恕罪！老奴……老奴想起來了！當(dāng)年確實(shí)……確實(shí)在清理證物時，發(fā)現(xiàn)了一些未曾記錄在案的香料，因?yàn)椴恢唧w是何物，又怕隨意處置出了差錯，便暫時收管了起來。后來……后來事務(wù)繁雜，竟將此事忘了！老奴絕非有意隱瞞，更與沈公公中毒之事無關(guān)啊陛下！”他連連叩首，聲淚俱下，“老奴伺候陛下多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定是有人嫉妒老奴得陛下信任，故意構(gòu)陷！請陛下明察！”

“構(gòu)陷？”趙胤看著他表演，心中厭惡更甚，“那柳景煥延誤軍機(jī)，糧草調(diào)度漏洞百出，也是有人構(gòu)陷？你與柳家往來密切，插手宮外事務(wù)，也是有人構(gòu)陷？”

高德祿如遭雷擊，沒想到陛下連這些也一并查了！他伏在地上，渾身顫抖，知道大勢已去，但仍做最后掙扎：“陛下……老奴……老奴只是一時糊涂，受了柳家蒙蔽，絕無二心?。∈珏锬锼龑Ρ菹乱黄V心，更不可能……”

“住口！”趙胤暴喝一聲，徹底失去了耐心，“給朕搜！搜他的值房、住處！給朕徹查內(nèi)侍省所有與柳家、與南洋香料相關(guān)的記錄、賬目！朕倒要看看，你們究竟瞞著朕，做了多少好事！”

侍衛(wèi)如狼似虎地?fù)渖?，將癱軟在地的高德祿拖了下去。內(nèi)侍省瞬間被封鎖，一場徹底的風(fēng)暴，已然降臨。

趙胤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看向沈青禾，卻見她依舊平靜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在她預(yù)料之中。

“青禾……”他聲音沙啞，“接下來，該如何？”

沈青禾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沉靜如古井：“陛下，既然起了風(fēng)，就該讓它吹散所有迷霧。該去蕙蘭宮，問一問淑妃妹妹了。有些事，或許她比高德祿，更清楚?！?/p>

趙胤看著她，這一刻，他終于明白，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妻子的愛，更是一個能與他并肩而立、洞察秋毫的伴侶。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神變得冷硬：“擺駕蕙蘭宮?！?/p>

第十四章：質(zhì)問

蕙蘭宮已不復(fù)往日的溫馨靜謐，宮人們皆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柳依依早已得到高德祿被陛下雷霆問罪、內(nèi)侍省被查的消息，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她發(fā)髻微亂，妝容也來不及精心補(bǔ)飾，只反復(fù)絞著手中的絲帕，指尖冰涼。

當(dāng)趙胤帶著沈青禾，以及一隊(duì)侍衛(wèi)踏入蕙蘭宮正殿時，柳依依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她看著趙胤冰冷陌生的眼神，看著沈青禾沉靜無波的面容，最后一絲僥幸也灰飛煙滅。

她強(qiáng)撐著，依禮下拜，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臣妾……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p>

趙胤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讓她起來，而是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目光如刀，仿佛要將她層層剝開?！傲希彼_口，用的是冰冷的封號，而非親昵的“依依”，“高德祿已招供，你還有何話說？”

柳依依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陛下……高公公他招供了什么？臣妾不明白！臣妾與高公公只是尋常宮眷與內(nèi)侍的關(guān)系，他若有罪，與臣妾何干？”

“何干？”趙胤冷笑，將侍衛(wèi)從高德祿處搜出的幾樣?xùn)|西，扔到她面前。一個裝著淡紅色香膏的玉盒，幾張記錄著特殊香料配方和用法的絹紙，還有幾封與江南胡姓商人往來信函的抄本，其中隱晦提及“南洋珍品”、“柳將軍所需”、“宮內(nèi)用度”等字眼。

“這些，都是從高德祿密匣中搜出！這香膏，與你平日所用，是否同源？這些配方，你是否知曉？這江南胡商，與你柳家，又是何關(guān)系？！”趙胤厲聲質(zhì)問，每問一句，語氣便森寒一分。

柳依依看著地上那些東西，如同見了鬼魅，渾身抖得如同風(fēng)中落葉。她沒想到高德祿竟然還留著這些要命的東西！是了，那個老閹狗，定然是留著作為保命或要挾她的后手！

“臣妾……臣妾不知……”她倉皇否認(rèn)，淚水奪眶而出，“定是高德祿那狗奴才誣陷臣妾！陛下，您要相信依依?。∫酪缹Ρ菹乱黄嫘?，日月可鑒，怎會用這些邪物魅惑君上？這必是有人嫉妒臣妾得陛下寵愛，與高德祿勾結(jié)，設(shè)局陷害！”她說著，哀戚的目光投向沈青禾，意圖明顯。

沈青禾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淑妃妹妹此言差矣。證據(jù)確鑿，指向明確，怎是陷害？莫非妹妹想說，是高公公自己閑來無事，弄這些香料配方把玩，又恰好與江南你柳家的故交做生意，還恰好把東西都藏著，等著今日來誣陷你不成？”

柳依依被噎得說不出話，只是哭。

趙胤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卻再無半分憐惜，只有被欺騙、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和惡心?！澳愕恼嫘模俊彼托?，“你的真心，就是靠著這些下作香料，篡改記錄，構(gòu)陷忠良，甚至可能毒害宮人來維持的嗎？！”

“陛下！臣妾沒有！臣妾冤枉！”柳依依撲上前，想抱住趙胤的腿，卻被侍衛(wèi)攔住。

“冤枉？”趙胤眼神狠厲，“那朕再問你，你腕間那顆紅痣，從何而來？你入宮前重病，所謂游方道士‘玉陽子’，現(xiàn)在何處？你母親程氏，究竟因何暴斃？！”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驚雷，炸得柳依依魂飛魄散。陛下……陛下竟然連這些都知道了？！是沈安？還是皇后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她癱軟在地，最后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知道再多的辯解也是徒勞，在趙胤冰冷噬人的目光和沈青禾平靜卻如洞悉一切的眼神下，她無所遁形。

“哈哈哈……”柳依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凄厲而絕望，混合著淚水，“是……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斑駁，眼神卻變得有些癲狂：“不用香料，不用手段，陛下您會多看我一眼嗎？您心里只有您的江山，只有您念念不忘的沈家姐姐！我算什么？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若不是用了點(diǎn)法子，早就被這吃人的后宮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她指著沈青禾，尖聲道：“還有你！沈青禾！你憑什么高高在上？憑什么一出生就是侯門貴女，就能嫁給還是王爺?shù)谋菹?？你不過就是命好！我用了五年，好不容易讓陛下眼里只有我，可你呢？你一出現(xiàn)，只是開了扇門，他就又想起你了！憑什么？！這公平嗎？！”

沈青禾靜靜地看著她歇斯底里，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淡淡的悲憫?！傲酪溃肥亲约哼x的。你選擇了用陰謀詭計(jì)、戕害他人來獲取榮寵，就該想到會有今日。我父親鎮(zhèn)守邊關(guān)，保家衛(wèi)國，從未對不起你柳家，你兄長卻為了一己私利，延誤軍機(jī)，致使他孤軍戰(zhàn)死！這筆血債，你又該如何還？”

柳依依渾身一震，眼中閃過恐懼，兀自強(qiáng)辯：“那……那是我兄長做的，與我無關(guān)！”

“無關(guān)？”趙胤怒極反笑，“糧草調(diào)度，內(nèi)侍省做手腳，沒有你的默許甚至授意，高德祿敢嗎？柳依依，你真是讓朕……惡心至極！”

“陛下……”柳依依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終于徹底絕望。她知道，她完了。恩寵、地位、甚至性命，都將不保。

她忽然想起什么，連滾爬爬地?fù)涞缴蚯嗪棠_邊，抓住她的裙擺，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哭求道：“皇后姐姐！皇后娘娘！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您饒我一命！看在我們姐妹一場的份上，看在我對陛下……畢竟還有過幾分真心的份上！求求您，跟陛下說說，留我一條活路吧！我愿意去冷宮，愿意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求求您了！”

此刻的她，哪里還有半分平日里的嬌柔溫婉，只有窮途末路的卑微與凄慘。

沈青禾垂眸，看著腳下涕淚橫流的女子，緩緩地、堅(jiān)定地，將自己的裙擺從她手中抽了出來。

“淑妃柳氏，惑亂宮闈，勾結(jié)外臣，戕害忠良，毒害宮人，其行卑劣，其心可誅?！鄙蚯嗪痰穆曇?，清晰而冰冷地響徹大殿，“如何處置，自有陛下圣裁，宮規(guī)律法決斷。本宮，無權(quán)，亦無意干涉?！?/p>

她退后一步，拉開了與柳依依的距離，如同劃清了界限。

柳依依的手僵在半空，看著沈青禾無動于衷的側(cè)臉，又看向趙胤冰冷決絕的眼神，最后一點(diǎn)希望也破滅了。她癱倒在地，失魂落魄，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趙胤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與決斷。

“淑妃柳氏，即日起褫奪封號，廢為庶人，打入冷宮，非死不得出。柳景煥，延誤軍機(jī)，構(gòu)陷同僚，罪證確鑿，著即革職查辦，押解回京，交三司會審！高德祿，欺君罔上，貪墨瀆職，勾結(jié)宮妃，謀害人命，著即杖斃！所有涉案人等，一律嚴(yán)懲不貸！”

冰冷的旨意，為這場持續(xù)了五年的荒唐鬧劇，畫上了一個血腥的句號。

柳依依被侍衛(wèi)拖了下去，她不再哭喊，只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殿頂華麗的藻井，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氣。

殿內(nèi)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濃郁未散的香氣，和一股令人作嘔的、陰謀敗露后的腐朽味道。

趙胤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向身側(cè)依舊平靜的沈青禾，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言語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青禾，朕……”他聲音干澀。

“陛下，”沈青禾打斷他，微微福身，“此間事了，臣妾有些乏了，先行告退?！?/p>

說罷，她不再看他，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出了這座曾經(jīng)承載了無數(shù)虛情與算計(jì)的宮殿。

趙胤望著她決然離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他知道，有些門，一旦關(guān)上，就真的再也打不開了。而他與沈青禾之間，隔著的，早已不僅僅是一扇宮門，更是五年的欺騙、猜疑、隔閡，以及……父親沈巍的血。

裂痕深如鴻溝，恐怕窮其一生，也難以彌補(bǔ)。

第十五章：余波（上）

柳依依被廢，柳景煥下獄，高德祿杖斃。一場席卷前朝后宮的疾風(fēng)驟雨，在趙胤的雷霆手段下，看似迅速平息。

然而，余波卻遠(yuǎn)比表面上看起來的更加強(qiáng)烈和深遠(yuǎn)。

朝堂之上，柳家一黨樹倒猢猻散，與之勾結(jié)的官員紛紛被揪出查辦，空出了不少職位。趙胤借此機(jī)會，大力提拔了一批實(shí)干、正直的官員，尤其是那些曾為鎮(zhèn)北侯沈巍說話、或?qū)α盁ㄋ鶠椴粷M的將領(lǐng)和文臣。朝政風(fēng)氣為之一清，但對趙胤本人威信的沖擊，卻難以忽視。帝王專寵妃嬪，以致外戚坐大、宦官弄權(quán)、邊將冤死，無論如何，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史筆如刀，將來會如何記載他這五年？

趙胤變得比以往更加勤政，也更加沉默。他常常獨(dú)自在御書房待到深夜，批閱奏折，或者只是對著一盞孤燈出神。蕙蘭宮已被封禁，他再未踏足。其他妃嬪那里，他也極少去。仿佛一夜之間，他對后宮失去了所有興趣。

只有每月固定的日子，他依然會走到鳳儀宮外。宮門依舊緊閉，但偶爾，他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溫暖的燈光。他不再叩門，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宮墻外的陰影里，待上一會兒，然后默默離開。

仿佛那燈光，是他冰冷帝王生涯中，唯一一點(diǎn)虛幻的暖意。

而鳳儀宮內(nèi)，沈青禾的生活似乎恢復(fù)到了之前的平靜。每日禮佛、誦經(jīng)、抄寫經(jīng)書，偶爾在庭院中散步，看看那幾株越發(fā)蒼勁的松柏。云嵐依舊是她最得力的臂助，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條。

只是，她不再像前五年那樣，徹底與世隔絕。她會過問六宮事務(wù)，雖然大多仍交給得力的妃嬪和女官處理，但必要的裁斷，她不再回避。她的決定往往公正而明晰，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通透與果斷，很快贏得了后宮上下新的敬畏。

沈安的命保住了，但毒素傷及根本，醒來后身體大不如前，口齒也有些不清。沈青禾將他接出奉先殿，安置在鳳儀宮一處僻靜的廂房，派了專人細(xì)心照料。沈安清醒時，會斷斷續(xù)續(xù)說出更多當(dāng)年舊事的細(xì)節(jié)，包括高德祿如何私下接觸懂得南洋邪術(shù)的方士，如何與柳家早有勾連，甚至暗示，先帝晚年那場“巫蠱案”，可能也并非那么簡單。這些信息，被云嵐仔細(xì)記錄下來。

北境戰(zhàn)事，在撤換將領(lǐng)、重整軍備后，漸漸穩(wěn)住了陣腳。戎族見無機(jī)可乘，又逢嚴(yán)冬，攻勢暫緩。朝廷追封沈巍為忠勇公，極盡哀榮，并厚恤沈家。沈青禾的兄長沈峻承襲了爵位，但并未授予實(shí)權(quán)，只領(lǐng)了個閑職。沈青禾明白，這是帝王心術(shù)，既是安撫，也是防備。她并未多言，只讓兄長安心守孝，謹(jǐn)慎行事。

這一日，云嵐將一封信呈給沈青禾：“娘娘，江南那邊有消息了。那個姓胡的商人，抓到了。他交代，確實(shí)長期通過隱秘渠道，為高德祿和柳景煥供應(yīng)‘夢甜羅’及其他一些南洋奇物。他還供出了一個中間人，是京中一家古董店的老板，專門負(fù)責(zé)為他們牽線搭橋，傳遞消息和貨物。咱們的人順著這條線，查到那家古董店，暗地里還做些販賣消息、替人洗錢的勾當(dāng)，背后似乎……還有些別的勢力。”

沈青禾接過信，仔細(xì)看著：“別的勢力？可能查出？”

“正在查，但對方很警惕，古董店老板在我們的人接觸前就逃了，店鋪也關(guān)了。線索暫時斷了?！痹茘沟?，“不過，胡商人交代，柳景煥除了通過他購買香料，還曾多次讓他幫忙打探戎族那邊的消息，甚至……有過幾次秘密的財(cái)物往來，數(shù)額不小。他懷疑，柳景煥可能不止是延誤軍機(jī)那么簡單?！?/p>

沈青禾眼神一凝：“通敵？”

“胡商人不敢肯定，但他說，有一次柳景煥醉酒后曾得意忘形，說北邊有人許諾他，事成之后，助他取鎮(zhèn)北侯而代之，永鎮(zhèn)北境?！痹茘沟吐暤溃芭疽褜⒋司€索，通過可靠渠道，透露給了負(fù)責(zé)審理柳景煥案的三法司官員?！?/p>

沈青禾放下信，走到窗邊。窗外春雪初融，枝頭已有點(diǎn)點(diǎn)新綠冒頭，透著勃勃生機(jī)。可這宮墻之內(nèi)，人心卻依舊如這未化的殘雪，冰冷而復(fù)雜。

柳景煥通敵？若此事屬實(shí)，那父親的死，就不僅僅是官場傾軋，更是叛國大罪！柳依依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知道她兄長的所作所為嗎？

還有那個逃走的古董店老板，背后的“別的勢力”……會是朝中其他人嗎？還是……宮里？

她感到，柳依依和高德祿的倒臺，或許只是掀開了冰山一角。水下隱藏的黑暗與漩渦，可能更加深邃可怖。

“讓咱們的人繼續(xù)暗中查訪，務(wù)必小心?！鄙蚯嗪谭愿溃傲硗?，沈公公那邊，你多費(fèi)心。他若能再好些，或許還能想起更多?！?/p>

“是?！痹茘箲?yīng)下，又道，“娘娘，還有一事……冷宮那邊傳來消息，柳氏……瘋了?！?/p>

沈青禾動作一頓：“瘋了？”

“是。整日胡言亂語，時哭時笑，有時說自己是皇后，有時又喊著陛下和‘玉陽子’道長的名字，還說她母親來找她了……看守的宮人都覺得瘆得慌。”

沈青禾沉默片刻。瘋了？是真瘋，還是裝瘋以圖保命？抑或是多年心病，加上驟然從云端跌落，承受不住打擊？

“按規(guī)矩辦吧。只要她不鬧出格，衣食不必克扣?！鄙蚯嗪痰溃爸劣谒钦姣傔€是假瘋……不重要了?！?/p>

一個廢人，一個瘋子，在這深宮之中，與死何異？她的復(fù)仇，早已不局限于柳依依一人之身。

她要的，是真相大白，是沉冤得雪，是讓所有該付出代價的人，都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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