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我回了趟南充老家，在市區(qū)酒店喝完同學兒子結婚的喜酒，一看時間還早，我就開車回了村里一趟。

將車子停在村口洋槐樹底下，我慢悠悠地走路回了家。路邊大都關門閉戶，一點生氣都沒有。這里以前是村頭的“情報中心”，老頭老太太扎堆聊著閑天曬太陽。

可現(xiàn)在，才下午三四點鐘，空無一人，靜得連狗叫聲都沒有，只看見幾個塑料袋被風吹得在地上跑。

走到自家門口，景象更是凋敝，大門上的紅漆掉的一塊一塊的，難看至極。隔壁就是幺爸家，家里沒人，也是“鐵將軍把門”。

最扎眼的是兩家房子中間的那道墻縫，以前為了爭這道縫，兩家恨不得要把腦漿子打出來。

現(xiàn)在縫里長了一棵野莧菜，桿子有小孩胳膊粗，竄了兩米多高，紅通通的葉子在那招搖，我腦子里不由得浮想起當年兩家的恩恩怨怨。

我父親叫張啟元，幺爸名叫張啟程，都是五十年代生人，兩人相差五歲。大伯比他們倆大了許多，早年當過兵，退伍后在大隊當民兵連長，爺爺奶奶都跟著大伯過。

父親和幺爸都是木匠，幺爸還是跟著父親學的，關系自然親密無間?？傻任疑闲W后，兩兄弟的關系就極度惡化，甚至大打出手。

我親眼看著他們打起來的，那場面，現(xiàn)在想起來都還在做噩夢。

1987年我上小學一年級，父親咬著牙借錢買了磚，打算將房子徹底翻新一下。

結果剛把院墻壘到一半，幺媽就叉著腰罵街，說我家墻根占了她家的地方，還說墻高了壓了她家的風水。

父親不想和幺媽多見識，就讓幺爸出來管管自家媳婦?？社郯质钦诘拇ㄓ濉鞍叶洹?，對強勢的幺媽，壓根就不敢反抗。

他竟然爬上架凳，真拿著錘子去敲我家的磚，父親在下面急得直跺腳，就要把他拽下來。兩人爭執(zhí)間，幺爸敲下來的一塊磚，砸到了父親的頭。

當時父親就捂著腦門蹲下了，不但如此還流了血，我嚇的哇哇大哭，最后到村醫(yī)那去縫了幾針。

大伯過來將父親和幺爸都罵了一頓，幺媽不依不饒，說父親先動的手，最后拉長著臉給了100元醫(yī)藥費。

她將一卷毛票摔在了桌子上，散落了一地。母親一邊掉眼淚，將錢從地上撿起來。

從那以后，父親和幺爸散了伙，各干各的活，來往就很少了。

后來我才知道，幺媽一直覺得幺爸跟著父親干活吃了虧。

父親是大師傅，業(yè)務都是他去跟主家談的，幺爸的工資比父親低一點，她覺得這是父親在搞鬼。

第二次的沖突更大。2000年夏天，此時正好是大二暑假，父親想著把房子推倒重建，蓋成樓房，以后就不用再動了，而幺爸家此時也要蓋新房。

雖然是老宅重修，但村里還是重新劃定了宅基地范圍。可幺爸幺媽趁家里沒人，硬是將白灰線往我家這邊挪了四十公分。

父親回來后看見這一幕，眼珠子都紅了。他把鐵鍬往地上一插，大聲喊道：“老三，你們是要干啥？為啥過來占我的地方？”

幺爸梗著脖子，不服氣地說道：“我家兩個兒（雙胞胎），地方大點以后好結婚，你當二爸的讓點不行啊？”

這話戳到了父親的肺管子，因為我家是兩個女兒，父親本身也帶點封建思想，心里也一直有個結。要不是我考上大學，給他爭了臉，估摸著他心里更難受。

兩人也因為此時吵了起來，幺媽也是各種彎酸話說個不停，將父親氣得夠嗆，不乏夾雜了“絕戶”、“斷根”之類的言語。

幺爸這幾年財運好，也掙到了一些錢，底氣也比較足，他也不攔著幺媽，任由她口無遮攔。

他還火上澆油，“線就這樣劃了，以后要想讓我兒子頂盆，你就別說了?！?/p>

我看到父親臉漲得通紅，就知道事情不好，剛想叫母親一起去攔他，就見父親抄起旁邊一根抬水泥的扁擔，掄圓了照著幺爸抽了過去。

“梆”的一聲，似乎還夾雜著一聲脆響，幺爸嗷的一嗓子就躺泥地里了，抱著胳膊打滾。

幺媽被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沖過去從后面一把死死抱住了父親，母親則趕忙奪過了他手里的扁擔。

“張啟元！你瘋了嗎？你要打死人嗎？你進去了家里可咋辦？算了，算了，咱們讓點就讓點?！?/p>

父親余怒未消，悶聲說道：“不讓，我寧愿賠錢，一分都不讓。”

幺爸胳膊折了，被送到醫(yī)院去接骨，我和姐姐拎著東西去醫(yī)院看望，付了醫(yī)藥費。母親又去求了大伯說和，說愿意讓出來一米，希望幺爸不要追究父親的責任。

在大伯的斡旋下，父親按下了牛脾氣，讓了一米，但幺爸幺媽不知道為什么，只占了四十公分，于是兩家房子中間，就留了個六十公分的道，涇渭分明。

這次事情過后，兩家本就很僵的關系，徹底斷了。

后來，我大學畢業(yè)、參加工作，每次回家，看見隔壁那扇門，內(nèi)心總是很復雜。

父親是2015年離世，得了食管癌。人瘦得脫了相，躺在床上連口水都咽不下去。

臨走前，他抓著我的手，費勁地說：“去……叫你幺爸，我……我想見見他。”

我在隔壁大門前吆喝，幺爸出來開了門，聽我說完來意，他捏著煙的手開始顫抖，立馬就想跟我過來。

結果，幺媽在屋里罵道：“去啥去！當年打斷你胳膊的事，你不記得了？不許去！”

幺爸最終還是沒有邁出院門，父親帶著遺憾走了。

誰也沒想到，世事會如此無常，三年后，幺爸也不行了。

臨了前，他也終于硬氣了一回，讓幺媽給姐姐打了電話。

姐姐給我打了電話，我們姐妹倆結伴去了幺爸家里。屋里一股子藥味，幺爸躺在床上輸液，肚子漲得像個籃球，臉色黑得嚇人。

看見我們進屋，他死命伸出手，那雙手干枯的像樹皮一樣。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二哥，哎……當年我鬼迷心竅……我不該和他置氣，非得把關系搞這么僵……”

幺媽在一旁臉上表情復雜，既有對幺爸離世的悲痛，也有對這些年往事的慚愧……

兩天后幺爸走了，看著他被抬上了山，我心中復雜的感情一下子都消失殆盡了。

母親跟姐姐在縣里居住，幺媽也去了小堂弟那邊帶孫子，兩家的院子就這樣徹底空了下來。

看著那棵長在墻縫里的野莧菜，我就想：當年為了這幾十公分的地，親兄弟打的不可開交，恨不得將對方弄死。

可現(xiàn)在呢？人死了埋土里，地卻扔在這長草?；盍艘惠呑?，為了爭這個，卻將幾十年的情分徹底搞沒了，真的值嗎？

親情無價，莫讓寸土成永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