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獨生子，在那個年代，這種情況極為罕見。

父親出生后，奶奶不止一次的向爺爺表明自己還想多生幾個孩子，都被爺爺拒絕了。

爺爺兄弟五個，因為家里窮，餓死了一個哥哥，而他在五歲那年，也被家里人送了出去。

爺爺不想自己的孩子們將來和他一樣遭受苦難，就對奶奶說：“咱們好好拉扯大這一個孩子就行了，生多了也是跟著受罪。”

在那個衣食不飽的年代里，很多和父親同歲的孩子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穿的衣服破破爛爛，只有父親被奶奶照顧得干干凈凈，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當寶貝寵著。

父親十七歲那年，爺爺和村子里的人出去挖溝渠，只剩下他和奶奶兩個人在家。

奶奶去村頭水井挑水，被幾個納鞋底的婦女笑話，說奶奶養(yǎng)了一個飯來張口 衣來伸手的窮少爺，言外之意父親挺大一小伙子還不會干活。

奶奶聽了很生氣，但是她沒好意思當眾發(fā)火，心里也感覺到對父親確實過度溺愛了。

于是，奶奶趁爺爺不在家的那段時間，教會了父親不少生活技能，比如挑水、劈柴、燒火、做飯，施肥、除草等等。

父親雖說從小被疼愛長大的，可是他一點都不嬌慣自己，奶奶吩咐什么他做什么，搖身一變，就成了家里地里的得力幫手了。

父親二十三歲那年，經(jīng)親戚介紹和母親結了婚。

一家人跟著勤勞的爺爺，日子越來越有了盼頭，無奈爺爺突發(fā)疾病驟然離世。

那一年，奶奶的頭發(fā)全部變白，身體一下子垮了，全靠中藥吊著一口氣。

那天，母親端著碗往常一樣去屋里給奶奶送藥，卻看到奶奶拿著繩子往房梁上拴。

母親嚇得把手里的碗扔在地上，上前死死地抱住奶奶，大喊父親過去幫忙。

三個人抱在一起哭，日子再難都堅持過來了，可是奶奶卻走不出丈夫逝去的事實，她思念爺爺，更不愿意自己體弱多病的身體把兒子給拖垮了。

父親把奶奶抱到床上，他用顫抖的聲音對奶奶說：“娘，我已經(jīng)沒了爹，你不能讓我再沒了娘，那我在這個世上真的連個親人都沒有了。”

奶奶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爺爺死了之后，她從來都是把悲痛埋在心里，這一刻她徹底把情緒發(fā)泄了出來。

奶奶握住父親的手說：“大山，如果當年娘給再生個弟弟妹妹，我也不至于就可著你一個人拖累，娘不忍心呀！”

父親眼淚汪汪，手卻不停地在奶奶臉上拭淚。

有了這次的輕生，父親把奶奶接到自己的屋里，讓母親寸步不離地看著她，害怕她再次想不開。

母親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賢惠，她知道奶奶的心思重，每天除了伺候她吃喝以外，沒事就把她扶到院子里曬太陽，和她聊家常，聊父親小時候的趣事和糗事。

奶奶在母親的精心照料下，精神狀態(tài)越來越好，身體也變得硬朗起來，臉上的愁云漸漸散開。

母親把剛出鍋的餅子遞給奶奶，說：“娘，你可得多吃點，以后還得幫我看孫子呢！”

奶奶微笑著看向母親的肚子，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她大口大口地吃著餅子，眼睛里充滿了淚水和喜悅。

我出生后，奶奶的身體也好了，她沒白天沒黑夜地，全心全意地照顧我，就像當年照顧父親一樣用心。

奶奶悄悄地告訴母親：“我給你們看著大山，你們趁年輕再多要幾個孩子。”

為了滿足奶奶的愿望，在我兩歲之后，母親又生下了弟弟小山和石頭。

有著三個孫子，對于奶奶那個年齡的人來說，別提多幸福了。

每次出門，她都會讓我們跟在身邊，引得那些家里只有女娃娃們的不少羨慕的眼光。

家里一下子多了三張能吃飯的嘴，父親的壓力越來越大，明顯能感覺到他挺拔的脊背日漸彎曲，額頭上也多了幾道溝壑。

兒子多了是福，也是累。

只靠著地里幾畝薄田的收入，一家人只能勉強維持吃喝，經(jīng)不起任何風吹草動，父親決定要出去打工了。

奶奶不舍得讓父親出去，但是想想一家?guī)卓谌说贸燥?，孩子得上學，她實在張不開嘴挽留父親留下。

父親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要走了，奶奶領著我們把他送到村子等車的路口，目送他坐上汽車駛出去很遠很遠，仍然不肯離開。

父親在工地上踏實能干，上班的時候拿瓦刀，下班的時候撿破爛，他掙一分攢一分，雖說前幾年往家里寄了不少錢，但是他自己的身體也越來越不如之前了。

有一次父親靠著連撿半月破爛的錢，給奶奶和母親各買了一條圍巾，讓同行的工友給捎回來，把母親心疼壞了。

母親讓工友捎話過去：“別太拼命，一定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p>

一個工地干完，又趕往另一個工地，父親為了省下來回的路費，也為了不耽誤別人的工期，他一年也回不來一次。

奶奶經(jīng)常在我們三個耳邊念叨：“你們都省著點花，你爹就不用這么奔波了?！?/p>

日子平淡又充滿著無限的希望，就在我們沉浸在自己的小幸福里時，突然傳來了噩耗，父親在工地去世了。

父親是由于勞累過度，加上有一些遺傳病史，終于扛不住倒下去了。

母親聽到之后，第一時間告訴我們不許讓奶奶知道，她帶著我匆匆趕往父親打工的城市。

因為距離家鄉(xiāng)太遠，來回實在不方便，我們帶回來的只有一盒父親的骨灰。

那時候農村還不實行火化，奶奶根本不知道那個盒子里是自己的兒子，她只是淡淡地問母親：“出去幾天，怎么只抱著個黑盒子回來了。”

為了不讓奶奶覺察到異樣，母親領著我們在夜里偷偷把父親葬在了爺爺身邊，也千叮嚀萬囑咐親戚鄰居不要告訴奶奶。

奶奶一如既往地幫母親打理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只是從那天起，她總是動不動問母親：“大山他爹啥時候回來？”

母親回她：“娘，快了，等他干完這個工地就回來看你。”

一年，兩年，三年，我們瞞了奶奶一年又一年，謊話說了一個又一個，后來奶奶就干脆不問了。

奶奶不問了，她就坐在屋子里發(fā)呆，一坐就是一天。

奶奶不愛說話了，她最疼愛的石頭周末回家偎著她，奶奶也高興不起來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奶奶的眼睛里又沒有了光，像爺爺走的時候那樣，目光呆滯。

奶奶的飯量一天不如一天，有時候一天都吃不肚子里一口，母親只能安慰她說：“娘，你吃了飯才有勁等著你兒子回來呀?！?/p>

奶奶勉強吃了一口，就著眼淚一起咽到了肚子里。

奶奶就靠著這樣的念想等了十年，最后終于熬不下去了，她把母親叫到身邊，交代母親把我們三個安排妥當。

母親哭著說：“娘，你得挺住，等著你兒子回來看你呀?！?/p>

奶奶微微睜開了雙眼，她說：“我兒子在那邊等著我呢，我去那邊陪著他吧。”說完，奶奶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安詳?shù)仉x開了。

我們在場的所有人瞬間淚崩，原來奶奶早就知道父親不在了，十年里，她用沉默來掩飾自己的思念和痛苦。

奶奶疼愛了父親一輩子，下輩子她依然堅守護在父親的身邊呵護著他，這就是母愛，無聲卻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