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王磊婚禮請柬時，我正在整理公司的壞賬清單。紅色燙金的信封在一堆灰暗的文件中格外刺眼，像某種諷刺。

王磊，我的大學下鋪，睡在我上鋪三年的兄弟。畢業(yè)時說好一起闖蕩，結(jié)果他去了深圳，我留在北京。聯(lián)系漸少，直到三年前的那個深夜。

“兄弟，救命?！彪娫捓锼穆曇舳兜脜柡?，“我爸心臟病，要手術(shù)，押金還差十萬。我實在沒辦法了……”

那時我剛拿到一筆項目獎金，十五萬，正準備買車。沒猶豫，當天就轉(zhuǎn)了十萬過去。王磊在電話里哭：“一個月，最多一個月，一定還你?！?/p>

一個月后，他發(fā)消息：“再等等，我爸情況不穩(wěn)定?！?/p>

三個月后：“兄弟，我換工作了，等發(fā)了工資馬上還。”

半年后：“再寬限幾天……”

一年后，他開始不接電話，微信回得越來越慢。

兩年后，偶爾回一句：“最近手頭緊，再等等?！?/p>

如今，三年了。十萬塊，一分沒還。而他要結(jié)婚了。

婚禮請柬設計得很精致，新郎新娘的名字燙著金邊：王磊&陳薇薇。日期是下周六，地點在香格里拉酒店。請柬背面有一行小字：“兄弟，我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你一定要來?！?/p>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笑得很冷。

三年里，我不是沒想過起訴。但每次要付諸行動時，就會想起大學時的畫面——他幫我?guī)э垼規(guī)退P記；他失戀時我陪他喝酒，我生病時他背我去醫(yī)院。那些青春里的情誼，像一層厚厚的繭，裹住了我的憤怒。

可三年了，該破繭了。

婚禮前一天，我取了兩萬現(xiàn)金，又準備了八萬的轉(zhuǎn)賬截圖——三年前的那張轉(zhuǎn)賬記錄，我還存著。然后去商場買了套最貴的西裝，一萬八，刷卡時眼睛都沒眨。

既然要撕破臉，就撕得漂亮點。

周六下午，我提前半小時到香格里拉。酒店門口立著巨大的婚紗照，王磊西裝筆挺，笑得燦爛。新娘很漂亮，眉眼溫婉，依偎在他懷里，一臉幸福。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心里那股火越燒越旺。十萬塊，三年的信任，換來的是一場奢華的婚禮，和一張精美的請柬。

走進宴會廳，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舞臺中央是巨大的LED屏，循環(huán)播放著新郎新娘的成長照片。王磊的父母在門口迎賓，看見我，愣了一下。

“叔叔阿姨?！蔽叶Y貌地點頭。

王磊母親拉住我的手：“小陳啊，你可來了。磊磊一直念叨你呢。”

“他當然會念叨我?！蔽倚χf，“畢竟欠著我錢呢。”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變，趕緊打圓場：“今天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

“大喜的日子才要說清楚。”我抽回手，“阿姨您忙，我進去了?！?/p>

找到座位，是大學同學那一桌。幾個老同學看見我，都圍過來。

“陳默，你可來了！”李強拍我的肩，“聽說你在北京混得不錯啊。”

“還行?！蔽易?，“比不上新郎官，都要二婚了?！?/p>

桌上安靜了一瞬。大家都知道王磊欠我錢的事。

張偉小聲說：“陳默，今天這日子……要不改天再說？”

“改天？”我笑了，“改天他又該說‘等我度完蜜月’，‘等我媳婦懷孕’，‘等我孩子滿月’。三年了，我等夠了。”

音樂響起，婚禮開始。司儀在臺上說著煽情的話，王磊牽著新娘的手走上紅毯。聚光燈打在他們身上，像童話里的王子和公主。

我坐在暗處，看著舞臺上的王磊。他比三年前胖了些，頭發(fā)梳得油亮，笑容標準得像練習過千百遍。他看向臺下時，目光掃過我，停頓了一下，然后迅速移開。

我舉起酒杯，對他做了個口型：“恭喜?！?/p>

他明顯僵了一下。

儀式進行到一半，司儀說：“現(xiàn)在，有請新郎的好兄弟，大學同學代表上臺致辭！”

王磊的表情瞬間變了。我沒收到要致辭的通知，這顯然是臨時安排，想用情誼堵我的嘴。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全場目光聚焦。我整理了一下西裝，從容上臺。

接過話筒，我看著臺下的王磊，他臉色發(fā)白，額頭冒汗。新娘站在他身邊，好奇地看著我。

“大家好，我是陳默，王磊的大學同學，睡在他下鋪四年的兄弟?！蔽议_口，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很高興能站在這里，見證我最好的兄弟步入婚姻殿堂?！?/p>

臺下響起掌聲。王磊松了口氣。

“我和王磊的友誼，開始于十五年前?！蔽依^續(xù)說，“那時我們都沒錢，吃食堂最便宜的菜，穿地攤買的衣服。但很快樂，因為真誠，因為信任?！?/p>

王磊的笑容開始僵硬。

“三年前，王磊的父親生病，急需十萬手術(shù)費?！蔽铱粗难劬?，“他打電話給我，說：‘兄弟，救命?！耶斕炀桶彦X轉(zhuǎn)過去了，那是我準備買車的錢。他說一個月還，我說不急，叔叔的病要緊?！?/p>

臺下開始竊竊私語。

“三年過去了?！蔽姨岣咭袅?，“叔叔康復了，王磊換了好工作，買了新房，今天還辦了這么盛大的婚禮。我很為他高興。真的?！?/p>

我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那張轉(zhuǎn)賬截圖，舉起來：“這是三年前我轉(zhuǎn)賬十萬給王磊的記錄。今天，我想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面，問一句：王磊，這十萬塊錢，你打算什么時候還？”

全場嘩然。

王磊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他父母在臺下站起來，想上臺，被司儀攔住了。

新娘陳薇薇愣住了，轉(zhuǎn)頭看王磊，眼神里滿是震驚和質(zhì)問。

“陳默，你……”王磊搶過司儀的話筒，“今天是我婚禮，你一定要這樣嗎？”

“婚禮就可以欠錢不還嗎？”我反問，“王磊，三年了，我給你打過多少電話，發(fā)過多少信息？你每次都說‘再等等’。等什么？等今天辦完婚禮，等收完禮金，然后繼續(xù)拖？”

臺下徹底亂了。有人拿起手機拍照，有人交頭接耳，王磊的父母在臺下急得跺腳。

“這十萬，我今天只要兩萬現(xiàn)金。”我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兩疊錢，放在臺上，“剩下的八萬，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后，法庭見?！?/p>

我把話筒還給司儀，轉(zhuǎn)身下臺。經(jīng)過新娘身邊時，我看了她一眼——那張臉，我總覺得在哪里見過。

回到座位，李強拉住我：“陳默，你太狠了……”

“狠？”我看著他，“他欠錢三年不還的時候，不狠？他一邊辦著十幾萬的婚禮一邊說沒錢還的時候，不狠？李強，如果今天欠錢不還的是你，你會覺得我狠嗎？”

李強不說話了。

臺上，婚禮草草收場。司儀尷尬地圓場，王磊拉著新娘匆匆下臺。經(jīng)過我這桌時，他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怨恨，也有慌亂。

新娘卻停住了。她看著我，眼神復雜，欲言又止。

“陳薇薇？”我突然想起來了，“你是不是……三院的護士？”

她點頭，聲音很輕：“陳先生，我們見過。三年前，在心外科病房，你來看過一個叫陳建國的病人?！?/p>

我腦子“嗡”的一聲。陳建國，我父親。三年前心臟病手術(shù)，就在那家醫(yī)院。

“你是……32床的家屬？”我想起來了，“那個總給我爸量血壓特別仔細的小護士？”

“是我。”她眼睛紅了，“你父親手術(shù)那天，你在走廊里守了一夜。我還給你倒過水?！?/p>

記憶像潮水般涌來。三年前，父親手術(shù)，我在醫(yī)院守了七天。有個小護士特別細心，總來問父親感覺怎么樣，還偷偷給我?guī)н^幾次飯。她戴著口罩，我只記得她有一雙很溫柔的眼睛。

“你怎么會……”我看著王磊，又看看她，說不出話。

王磊臉色慘白，拉著她要走。

“等等?！标愞鞭彼﹂_他的手，走到我面前，“陳先生，那十萬塊錢……是給我爸做手術(shù)的？”

我點頭。

她閉上眼睛，眼淚掉下來：“王磊告訴我，那錢是他這些年攢的，是他向公司預支的工資……他說為了我爸，他愿意付出一切……”

“薇薇，你別聽他胡說！”王磊急了，“他就是想破壞我們的婚禮！”

“破壞？”陳薇薇轉(zhuǎn)身看他，“王磊，你看著我的眼睛說，那十萬塊錢，到底是誰的？”

王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說??！”陳薇薇提高聲音，“你說你為了我爸的病，把準備買房的首付都拿出來了！你說你愛我，愿意為我付出所有！原來都是騙我的？你用的都是別人的錢，還騙我說是你的心意？”

全場寂靜。所有人都看著臺上的三個人。

王磊的父母沖上臺，他母親拉著陳薇薇：“薇薇，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回家再說……”

“回家？”陳薇薇笑了，笑出了眼淚，“阿姨，這個婚，我不結(jié)了?！?/p>

她從手上摘下戒指，放在臺上：“王磊，我們結(jié)束了。”

她提起婚紗裙擺，走下臺，經(jīng)過我身邊時停下：“陳先生，對不起。錢我會想辦法還你，一個月內(nèi)，一定還清?！?/p>

“不用……”

“要還?！彼粗遥安恢皇清X，還有人情。謝謝你救了我爸，也謝謝你……讓我看清了一個人?！?/p>

她走了，婚紗在紅毯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像一場戛然而止的夢。

王磊癱坐在臺上，像一灘爛泥。他父母在哭，在罵，在求親朋好友別拍照。

我站在臺下，突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這場精心準備的“討債大戲”，最后傷的不只是王磊，還有一個無辜的女人。

李強拍拍我的肩：“走吧。”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走出酒店時，夕陽正好，金紅色的光灑在街道上。很美的黃昏，但我的心沉甸甸的。

三天后，我收到一筆轉(zhuǎn)賬——十萬，來自一個陌生賬戶。附言：“陳先生，錢還您。再次抱歉。陳薇薇?！?/p>

我打電話過去，是陳薇薇接的。

“錢哪來的？”我問。

“把王磊送的鉆戒和項鏈賣了，加上我自己的積蓄。”她聲音很平靜，“夠還你了?！?/p>

“其實不用這么急……”

“要還的。”她說，“陳先生，我爸手術(shù)后恢復得很好，現(xiàn)在能下地走路了。謝謝你，真的。”

我握著手機，不知該說什么。

“還有，”她頓了頓，“我和王磊分手了。他說那十萬會還我，但我不想要了。就當是……買了個教訓?！?/p>

“對不起?！蔽易罱K還是說了，“那天我太沖動，不該在你的婚禮上……”

“不，你做得對?！彼驍辔?，“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嫁錯了人。十萬塊錢看清一個人，值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北京。這座巨大的城市里，每天都有故事發(fā)生，有的溫暖，有的殘酷。而我和王磊、陳薇薇的故事，以這樣一種荒誕的方式交織，又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結(jié)束。

一個月后，我聽李強說，王磊辭職了，離開了北京。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陳薇薇還在那家醫(yī)院當護士，聽說申請了去援疆的名額，要去新疆待一年。

我去醫(yī)院看過她一次，在她出發(fā)前。她穿著護士服，在病房里忙碌，還是那么細心溫柔。

“陳先生？”她看見我，有些驚訝。

“聽說你要去新疆，來送送你。”我把一個信封遞給她，“這里面有兩萬，借給你的。等你回來，慢慢還。”

她愣?。骸盀槭裁矗俊?/p>

“因為我相信你。”我說，“而且，新疆挺遠的，多帶點錢，心里踏實。”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但沒哭：“謝謝?！?/p>

“該說謝謝的是我。”我真誠地說，“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你這樣的人——正直，善良，有擔當。”

她笑了，那笑容很干凈，像新疆的天空。

如今，陳薇薇在新疆已經(jīng)半年了，偶爾會發(fā)照片來——戈壁灘上的落日，天山腳下的草原，還有她和當?shù)睾⒆觽兊暮嫌?。她說她在那里找到了新的意義。

王磊再沒有消息，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那十萬塊錢，成了我們青春友誼的墓志銘。

而我，終于可以放下這件事了。不是因為錢要回來了，是因為在這個過程中，我看到了人性最不堪的一面，也看到了人性最光輝的一面。

有時候，債不僅僅是一筆錢，是一面鏡子，照出人心的真?zhèn)?；是一把尺子，量出情誼的深淺；更是一堂課，教會我們什么樣的人值得信任，什么樣的事不能原諒。

那場婚禮上的討債，成了我人生中最爭議也最必要的決定。它毀了一場婚禮，也救了一個女人；它終結(jié)了一段友誼，也開啟了對人性的重新認知。

如今，每當有人問我：“為了十萬塊，毀掉十幾年的友誼，值得嗎？”

我會說：“不是十萬塊的事，是信任無價。而破碎的信任，就像打碎的鏡子，再怎么拼，也照不出完整的臉。”

至于陳薇薇，我希望她在新疆找到自己的幸福。如果有一天她回來，如果那時我們都還單身，也許我會請她吃頓飯，不為別的，就為在那場鬧劇中，她是唯一讓我看到人性光輝的人。

而那個下午，在香格里拉的舞臺上，當我舉著轉(zhuǎn)賬記錄質(zhì)問王磊時，我從未想過，這場討債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失去了一個兄弟，但拯救了一個女人的一生。

這大概就是生活的戲劇性：你以為是去討債，其實是去還一場人性的考試。而我，王磊，陳薇薇，都在這場考試中，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我的答卷上寫著：尊嚴比面子重要，原則比情面重要，而對的事，哪怕在最不合適的時候做，也是對的。

至于分數(shù)，讓時間去打吧。我只知道，那晚走出酒店時，夕陽很美，而我心里那堵堵了三年的墻，終于塌了。

從此，輕裝上陣，繼續(xù)前行。帶著這個教訓，也帶著對人性依然殘存的信任。因為我知道，這世上還有像陳薇薇那樣的人，還有真誠，還有擔當，還有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尊嚴的靈魂。

而這一切，始于十萬塊錢，終于一場人性的洗禮。學費很貴，但學到了，就是賺到了。

注：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素材來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