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黎笙怎么也沒想到，借來應付催婚的閨蜜女兒，會在飯桌上指著她暗戀多年的竹馬裴嶼問：“媽咪，他是爸爸嗎？”

更沒想到，那個五年前冷靜拒絕她的男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摔了杯子，啞聲承認：“對。”

高鐵車廂里，三歲的陳依依擺弄著芭比娃娃的裙子。

她抬起圓乎乎的小臉，眼睛像黑葡萄一樣亮。

“笙笙阿姨，我們真的要演戲嗎？”

黎笙捏了捏她軟軟的臉頰。

“叫媽咪，從現(xiàn)在開始就要練習哦?！?/p>

“好的媽咪！”

依依立刻進入角色，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她把芭比娃娃舉到黎笙面前。

“媽咪，這個娃娃的爸爸在哪里呀？”

黎笙心里咯噔一下。

五年前裴嶼拒絕她時的表情，毫無預兆地闖進腦海。

他那張總是過分冷靜的臉，連拒絕都說得像在討論天氣。

“許許，你才二十二歲，別把精力浪費在這些事上。”

“我們不適合。”

去他的不適合。

黎笙甩甩頭，把那些不愉快的記憶趕出去。

她接過依依手里的娃娃，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說：

“這個娃娃的爸爸出差去啦，要很久才能回來?！?/p>

“就像依依的干爹一樣嗎？”

依依歪著頭問。

“什么干爹？”

“媽媽說，只要我?guī)腕象习⒁萄輵?，就能多一個干爹?！?/p>

依依掰著手指頭數(shù)。

“干爹會給我買糖，買娃娃，帶我去游樂園……”

黎笙哭笑不得。

宋暖這個不靠譜的，都教孩子些什么啊。

手機震動了一下。

黎笙低頭，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

是裴嶼發(fā)來的。

【幾點到站？我去接你。】

黎笙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五年了。

自從那次失敗的告白后，他們就再也沒私下聯(lián)系過。

逢年過節(jié)的家庭聚餐上，他也總是坐在最遠的角落。

偶爾視線對上，他會禮貌地點點頭，然后移開目光。

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黎笙咬著嘴唇，指尖在屏幕上懸空。

打打刪刪，最后只回了一句：

【不用，我爸來接?！?/p>

發(fā)送成功。

她立刻把手機塞回包里，像扔掉什么燙手山芋。

“媽咪，你怎么啦？”

依依湊過來，小手扒著她的胳膊。

“是不是林叔叔又惹你生氣了？”

“是裴叔叔?！?/p>

黎笙糾正她，語氣有些生硬。

“而且他沒有惹我生氣?！?/p>

“他不配?！?/p>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

依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哦，裴叔叔不配惹媽咪生氣。”

她重復了一遍，然后自顧自地玩起了娃娃。

“那誰配呢？”

黎笙被問住了。

車廂外的風景飛快倒退。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冬天。

裴嶼把她凍紅的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

他的掌心很暖，聲音卻很兇。

“黎笙你是不是傻，這么冷的天不帶手套？”

那時候他們還是無話不說的青梅竹馬。

他可以因為她生理期痛經(jīng)，翹課去藥店買止痛藥。

也可以因為她一句“想吃城東的包子”，騎半小時自行車去買。

但一切都在她告白的那天戛然而止。

“到了到了！”

依依興奮地指著窗外熟悉的站臺。

黎笙深吸一口氣，把紛亂的思緒壓下去。

她抱起依依，在她耳邊輕聲叮囑：

“記住哦，等會兒見到外公外婆，要叫得甜甜的。”

“知道啦！”

依依摟著她的脖子，眼睛彎成月牙。

“依依最會演戲啦！”

出站口人潮涌動。

黎笙踮著腳張望，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父母。

“笙笙！這兒！”

黎母揮著手，小跑著迎上來。

她的目光落在依依身上，瞬間凝固了。

“這、這是……”

黎笙硬著頭皮，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搬出來。

“媽，這是依依，我女兒?！?/p>

她感覺到懷里的依依身體僵了一下。

但下一秒，小家伙就甜甜地喊：

“外婆好！”

黎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黎父也擠了過來，臉上的笑容在看到依依時僵住了。

“笙笙，這是……”

“外公好！”

依依搶在黎笙前面開口，聲音又脆又亮。

周圍有人看過來，黎父黎母的表情更復雜了。

黎母把黎笙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

“你什么時候有的孩子？怎么不告訴我們？”

“爸、媽，這事說來話長。”

黎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等回家再說好不好？這里人太多了。”

黎母盯著依依看了很久，眼圈突然紅了。

她顫抖著手，輕輕摸了摸依依的頭發(fā)。

“像……真像你小時候。”

黎笙心里一緊。

她沒想到母親會是這個反應。

“先回家吧。”

黎父嘆了口氣，接過黎笙手里的行李。

“有什么事，回家慢慢說?！?/p>

回家的車上，氣氛安靜得詭異。

依依乖巧地坐在黎笙腿上，不吵不鬧。

只是偶爾會偷偷抬眼，觀察兩位老人的表情。

黎母一直從后視鏡里看依依。

幾次欲言又又止。

終于，在等紅燈的時候，她忍不住開口：

“孩子爸爸……是誰？”

黎笙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抱緊依依，聲音有些干澀：

“他……在外地工作，很忙?！?/p>

“忙到連過年都不回來？”

黎母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

“媽，我們的事比較復雜。”

黎笙垂下眼睛。

“等時機成熟了，我會告訴你們的。”

“時機成熟？”

黎母轉(zhuǎn)過頭，眼睛里全是心疼。

“笙笙，你知道這幾年我們多擔心你嗎？”

“你一個人在外面，從來不跟我們說感情的事?！?/p>

“每次打電話，都說很好很好。”

“結(jié)果……”

她的聲音哽住了。

黎父從后視鏡看了黎笙一眼，語氣溫和但堅定：

“今晚家庭聚餐，裴嶼也會來?！?/p>

“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有什么事，也許可以跟他說說?！?/p>

“他學醫(yī)的，認識的人多，說不定能幫上忙?！?/p>

黎笙的心沉了下去。

裴嶼。

他也要來。

她低頭看向依依。

小家伙正玩著自己的手指，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復雜的心事。

“依依?！?/p>

黎笙輕聲叫她。

“嗯？”

“晚上會有個叔叔來吃飯?！?/p>

黎笙斟酌著用詞。

“你……記得叫叔叔，知道嗎？”

依依眨眨眼睛。

“是裴叔叔嗎？”

“……你怎么知道？”

“媽媽說的呀。”

依依理所當然地說。

“媽媽說裴叔叔很喜歡笙笙阿姨，但是不敢說。”

黎笙的手一抖。

宋暖這個八婆，到底還跟孩子說了多少？

“媽媽還說，裴叔叔的手機殼里，有笙笙阿姨的照片哦。”

依依湊近她耳邊，用自以為很小聲的聲音說：

“是偷拍的，笙笙阿姨在睡覺，流口水了?！?/p>

黎笙的臉瞬間漲紅。

她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裴嶼拿著手機，偷偷拍下她睡著的丑態(tài)。

還珍而重之地藏在手機殼后面。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要是對她有一丁點那種意思，五年前怎么會那樣拒絕她？

“依依，你媽媽可能記錯了。”

黎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

“裴叔叔……只是把我當妹妹?！?/p>

“就像你把你表哥當哥哥一樣?！?/p>

依依歪著頭想了想。

“可是表哥不會偷拍我睡覺呀?！?/p>

黎笙語塞。

車子駛?cè)胧煜さ男^(qū)。

黎父停好車，回頭看向黎笙，目光深沉。

“笙笙，不管發(fā)生了什么，這里永遠是你的家?！?/p>

“爸爸只是希望，你能過得幸福。”

黎笙鼻子一酸。

她抱著依依下車，冷風吹在臉上，才勉強忍住眼淚。

單元門打開，對門的張阿姨正好出來倒垃圾。

看見黎笙抱著孩子，她眼睛一亮。

“喲，笙笙回來啦！這是……”

“我女兒，依依?！?/p>

黎笙擠出笑容。

“依依，叫張奶奶?！?/p>

“張奶奶好！”

依依的甜嗓立刻贏得張阿姨的歡心。

“真乖！幾歲啦？”

“三歲半！”

“哎呦，跟我們家小孫子差不多大。”

張阿姨打量著依依，又看看黎笙。

“長得真像你，眼睛一模一樣?！?/p>

她壓低聲音，湊近黎笙：

“孩子爸爸呢？怎么沒一起回來？”

“他工作忙?！?/p>

黎笙重復著這套說辭。

“哦哦，理解理解，年輕人打拼事業(yè)嘛?！?/p>

張阿姨嘴上這么說，眼神卻透著探究。

“對了，裴嶼那孩子也回來了，上午我還看見他呢。”

“聽說在省醫(yī)院轉(zhuǎn)正了，現(xiàn)在是正式醫(yī)生了。”

“這孩子真有出息，從小學習就好……”

黎笙含糊地應著，趕緊抱著依依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guān)上，她靠在轎廂壁上，長長舒了口氣。

依依拉拉她的衣角。

“媽咪，你很緊張嗎？”

“……有一點?！?/p>

“為什么呀？”

“因為……因為要撒謊。”

黎笙蹲下身，平視著依依的眼睛。

“依依，對不起，讓你陪我演戲?！?/p>

依依搖搖頭，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肩膀。

“沒關(guān)系，媽媽說我是在幫笙笙阿姨。”

“而且演戲很好玩呀?！?/p>

“但是……”

她湊近黎笙，小聲說：

“撒謊是不對的哦。”

黎笙苦笑。

是啊，撒謊是不對的。

可她還有什么辦法呢？

家里的暖氣開得很足。

黎母忙前忙后，給依依拿零食、玩具。

眼神里的疼愛藏都藏不住。

“依依喜歡吃什么？外婆給你做。”

“我喜歡吃糖醋排骨！”

依依毫不客氣地點菜。

“還有冰淇淋！”

“大冬天的，不能吃冰淇淋。”

黎笙趕緊制止。

“那……那就要糖醋排骨?！?/p>

依依委屈巴巴地扁嘴。

黎母立刻心軟了。

“好好好，外婆給你做，給你做雙份！”

她轉(zhuǎn)身進廚房，腳步輕快得像年輕了十歲。

黎父坐在沙發(fā)上，朝依依招手。

“來，依依，到外公這兒來。”

依依看看黎笙。

得到點頭允許后，她才小跑著過去，爬上沙發(fā)。

黎父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積木。

“這是笙笙阿姨小時候玩的，你喜不喜歡？”

“喜歡！”

依依的眼睛亮了。

她接過積木，熟練地開始搭房子。

黎父看著她專注的側(cè)臉，輕輕嘆了口氣。

“笙笙?！?/p>

他叫女兒。

“過來坐?！?/p>

黎笙坐到父親身邊。

客廳里只有積木碰撞的清脆聲響。

過了很久，黎父才開口：

“孩子爸爸……對你好嗎？”

黎笙的手指蜷縮起來。

“爸，我們……”

“你不用急著回答。”

黎父打斷她，聲音溫和。

“爸爸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你做了什么選擇，我們都支持你?！?/p>

“只是……”

他看向依依。

“孩子不能沒有爸爸的陪伴?！?/p>

“如果你們之間有什么問題，要好好溝通，不要自己扛著。”

黎笙的喉嚨發(fā)緊。

她低下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我知道，爸?！?/p>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

油煙機的轟鳴暫時打破了客廳里沉重的氣氛。

依依搭好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房子，興奮地舉起手：

“外公你看！這是我給爸爸媽媽搭的家！”

黎父笑了，摸摸她的頭。

“真棒，依依真聰明?！?/p>

門鈴響了。

黎笙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下意識站起來，卻被父親按住了。

“我去開?！?/p>

黎父起身走向門口。

黎笙聽見開門的聲音，然后是熟悉的、低沉的男聲：

“黎叔叔，新年好?！?/p>

“小嶼來了，快進來?！?/p>

腳步聲越來越近。

黎笙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

裴嶼站在玄關(guān)處，穿著黑色的羊毛大衣，圍巾還掛在脖子上。

五年沒見，他好像瘦了一些。

下頜線更分明了，五官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成熟男人的冷峻。

他的目光落在黎笙臉上。

停留了幾秒。

然后往下移，看到了坐在沙發(fā)上的依依。

那一瞬間，黎笙清楚地看到，他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

裴嶼的聲音有點干澀。

黎笙站起來，走到依依身邊，把手搭在小家伙的肩膀上。

“依依，這是裴叔叔?！?/p>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裴叔叔好！”

依依仰起臉，笑得天真無邪。

裴嶼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依依，又看看黎笙。

眼神復雜得讓人讀不懂。

“裴嶼，站著干嘛，進來坐啊。”

黎母從廚房探出頭，招呼他。

裴嶼這才回過神。

他脫下大衣掛好，換上拖鞋，走到沙發(fā)邊。

在離黎笙最遠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

客廳里的氣氛突然變得微妙。

依依繼續(xù)搭積木，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兒歌。

黎父和裴嶼聊起了工作。

“轉(zhuǎn)正了？恭喜啊，省醫(yī)院可不容易進?！?/p>

“謝謝叔叔，運氣好?！?/p>

“你這孩子，從小就謙虛?！?/p>

黎母端著果盤出來，放在茶幾上。

“小嶼，吃水果，別客氣?！?/p>

“謝謝阿姨?！?/p>

裴嶼禮貌地點頭。

他的目光又一次飄向黎笙。

這次，黎笙沒躲。

她迎上他的視線，平靜地問：

“裴醫(yī)生這幾年過得怎么樣？”

“還好?！?/p>

裴嶼的回答簡短得近乎敷衍。

“聽說很忙，連過年都沒時間回來。”

“今年培訓結(jié)束了，就請了假。”

對話到這里就卡住了。

黎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打圓場道：

“笙笙，你帶依依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好。”

黎笙如蒙大赦，拉著依依進了洗手間。

關(guān)上門，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依依踮腳打開水龍頭，一邊搓手一邊問：

“媽咪，裴叔叔是不是不高興呀？”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他一直看著你，但是不笑?！?/p>

依依模仿裴嶼的表情，板起小臉。

“就像我們幼兒園的王老師，生氣的時候就是這樣。”

黎笙被逗笑了。

她蹲下身，幫依依擦干手。

“裴叔叔可能只是累了?！?/p>

“哦?！?/p>

依依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我們要不要逗他開心？”

“怎么逗？”

“我可以給他講故事！”

依依興奮地說。

“我有很多很多故事，都是媽媽講的?！?/p>

“好啊?！?/p>

黎笙揉揉她的頭發(fā)。

“那等會兒吃飯的時候，你講給裴叔叔聽?！?/p>

“嗯！”

餐桌上的菜很豐盛。

糖醋排骨、紅燒魚、白切雞、清炒時蔬……擺了滿滿一桌。

黎母特意把依依的兒童椅放在黎笙旁邊。

裴嶼坐在黎笙對面。

整頓飯，他都沒怎么說話。

只是偶爾在黎父問起醫(yī)院的事時，簡短地回答幾句。

黎母不停地給依依夾菜。

“依依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謝謝外婆！”

依依嘴甜，把黎母哄得眉開眼笑。

黎父看看依依，又看看黎笙，突然問：

“依依長得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黎笙夾菜的手一頓。

“像……像我多一點吧?！?/p>

“是嗎？”

黎父若有所思。

“我看眼睛倒是有幾分像小嶼小時候?！?/p>

“噗——”

黎笙差點被湯嗆到。

她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裴嶼的手動了動，似乎想遞紙巾。

但最后還是沒動。

黎母趕緊給黎笙拍背。

“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p>

依依眨巴著眼睛，看著大人們奇怪的反應。

她突然開口：

“外公，裴叔叔小時候長什么樣子呀？”

黎父笑了。

“裴叔叔小時候可帥了，就是不愛笑，跟現(xiàn)在一樣。”

“有照片嗎？我想看！”

“有有有，等吃完飯，外公拿給你看?！?/p>

黎母瞪了丈夫一眼。

“先吃飯，菜都涼了?！?/p>

飯局繼續(xù)進行。

但氣氛明顯更尷尬了。

黎笙埋頭吃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里。

她能感覺到裴嶼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

像帶著溫度，燒得她坐立不安。

終于，依依吃飽了。

她放下勺子，看向裴嶼。

“裴叔叔。”

裴嶼抬起頭。

“嗯？”

“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好?！?/p>

裴嶼的聲音有些啞。

依依清了清嗓子，開始講：

“從前，有一只大灰狼，和一只小白兔?！?/p>

“大灰狼很喜歡小白兔，但是不敢告訴她。”

“因為他覺得自己太兇了，會嚇到小白兔?！?/p>

“所以他就每天偷偷跟在小白兔后面，保護她。”

黎笙的手抖了一下。

這個故事……怎么這么耳熟？

“后來呢？”

黎父饒有興致地問。

“后來呀，小白兔知道了，就問大灰狼：你為什么要跟著我呀？”

“大灰狼說：因為我喜歡你?！?/p>

“但是小白兔不相信，她說：你喜歡我為什么不對我說？”

依依講得繪聲繪色，還配上了動作。

“大灰狼說：我怕你不喜歡我?！?/p>

“小白兔說：你不說，怎么知道我不喜歡你呢？”

“然后大灰狼就說了，小白兔也說了，然后他們就在一起啦！”

故事講完了。

桌上安靜了幾秒。

黎母第一個笑出來。

“依依真棒，講得真好?！?/p>

“這是誰給你講的故事呀？”

“媽媽講的?！?/p>

依依得意地說。

“媽媽說，喜歡就要說出來，不然別人不知道?！?/p>

裴嶼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彎腰去撿，動作有些慌亂。

黎笙的心臟狂跳起來。

宋暖……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叔叔，你覺得這個故事好聽嗎？”

依依期待地看著裴嶼。

裴嶼重新坐直身體，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好聽?！?/p>

“那你有沒有什么話，想對誰說的？”

依依追問，眼睛亮晶晶的。

黎笙終于忍不住了。

“依依，別鬧了，裴叔叔吃飯呢?！?/p>

“哦?！?/p>

依依扁扁嘴，不說話了。

黎母看看裴嶼，又看看黎笙，眼神若有所思。

她突然開口：

“小嶼啊，你今年也二十八了吧？”

“有對象了嗎？”

裴嶼的動作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聲音很輕：

“還沒有，阿姨?！?/p>

“怎么還不找呢？你爸媽都急壞了?！?/p>

黎母嘆氣。

“你說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都不著急?！?/p>

“笙笙也是，突然就帶個孩子回來，連孩子爸爸是誰都不說?！?/p>

“你們倆啊，從小就不讓人省心?！?/p>

黎笙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她能感覺到裴嶼的視線，像實質(zhì)一樣落在她身上。

過了很久，裴嶼才開口：

“黎笙。”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許許”，是“黎笙”。

黎笙抬起頭。

“怎么了？”

“孩子的爸爸……”

裴嶼的聲音很艱難。

“他對你好嗎？”

黎笙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迎上裴嶼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他很好，很負責，很愛我?！?/p>

“只是工作太忙了，沒辦法經(jīng)常陪我們?！?/p>

“等過段時間，他會來接我們的?！?/p>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事實。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話有多假。

裴嶼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黎笙以為他會拆穿她。

但他最后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p>

他說。

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繼續(xù)吃飯。

仿佛剛才那場對話，只是尋常的寒暄。

黎笙卻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了。

她以為過了五年，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看到裴嶼平靜的反應，她才明白——

她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

她還在期待。

期待他會生氣，會追問，會在意。

可他沒有。

他只是接受了。

像接受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消息。

黎母看看兩人，嘆了口氣。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p>

“吃飯吃飯，菜都涼了?！?/p>

接下來的時間，餐桌上一片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依依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乖乖吃飯，不敢再說話。

吃完飯，黎母收拾碗筷，黎父去書房找相冊。

客廳里只剩下黎笙、依依和裴嶼。

依依坐在沙發(fā)上，抱著玩具熊。

黎笙坐在她旁邊，低頭玩手機。

裴嶼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目光落在窗外。

過了很久，裴嶼突然開口：

“黎笙?！?/p>

黎笙抬起頭。

“我們能談談嗎？”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黎笙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談什么？”

“五年前的事。”

裴嶼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里，有黎笙看不懂的情緒。

“我想……我需要解釋一些事?！?/p>

【5】

黎笙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

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五年了，裴嶼?！?/p>

她的聲音有點抖。

“你現(xiàn)在才想起來要解釋？”

裴嶼垂下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

“對不起?！?/p>

他說。

“我知道這句對不起太遲了?！?/p>

“但有些話，如果現(xiàn)在不說，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p>

依依看看黎笙，又看看裴嶼。

她突然從沙發(fā)上跳下來，跑到黎笙身邊，抱住她的腿。

“媽咪，你不要生氣?！?/p>

小家伙仰著臉，眼睛里寫滿了擔心。

“裴叔叔不是故意的?！?/p>

黎笙心里一軟。

她彎腰把依依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依依乖，媽咪沒有生氣?！?/p>

她看向裴嶼，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你說吧，我聽著?！?/p>

裴嶼深吸一口氣。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

“五年前，你畢業(yè)典禮那天?！?/p>

“你說你喜歡我，問我要不要在一起?！?/p>

黎笙閉上眼睛。

那個畫面，她記得太清楚了。

夏日的陽光，喧鬧的校園。

她穿著學士服，鼓起畢生勇氣，向他告白。

而他，冷靜得像個旁觀者。

“許許，你才二十二歲?！?/p>

“你的未來有無限可能，不應該被一段感情束縛?！?/p>

“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我現(xiàn)在一無所有，還在讀博，沒有工作，沒有收入?！?/p>

“我不能耽誤你?！?/p>

黎笙當時就哭了。

她問他：“裴嶼，你喜不喜歡我？”

他沉默了。

那個沉默，比任何拒絕都傷人。

“我當時沒有回答你的問題?！?/p>

裴嶼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因為我不敢。”

他抬起頭，直視著黎笙的眼睛。

“黎笙，我喜歡你?！?/p>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p>

“但那個時候的我，不配說喜歡?！?/p>

黎笙的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疼得她喘不過氣。

“什么叫不配？”

她的聲音發(fā)顫。

“裴嶼，喜歡一個人，有什么配不配的？”

“有?！?/p>

裴嶼的回答斬釘截鐵。

“我當時還在讀書，所有的開銷都是家里給的?！?/p>

“你剛畢業(yè)，正要去大城市闖蕩。”

“如果那時候我們在一起，你為了我留下來，或者我為了你放棄學業(yè)——”

“我們都會后悔的?！?/p>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黎笙，我太了解你了?！?/p>

“你從小就重感情，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奔向我?！?/p>

“但愛情不能只是沖動，還要有未來?！?/p>

“我想給你一個未來，一個穩(wěn)定的、有保障的未來?！?/p>

“所以我必須等到我有能力了，才敢站在你面前?！?/p>

黎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依依伸出小手，擦掉她的眼淚。

“媽咪不哭?！?/p>

小家伙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裴叔叔壞，把媽咪弄哭了。”

裴嶼站起來，走到黎笙面前。

他蹲下身，從口袋里掏出手帕。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對不起?！?/p>

他又說了一遍。

“我知道現(xiàn)在說這些，可能已經(jīng)晚了?！?/p>

“你這幾年……一定很恨我吧?！?/p>

黎笙用力搖頭。

眼淚一顆顆砸在依依的頭發(fā)上。

“我不恨你?！?/p>

她說。

“我只是……不理解?！?/p>

“裴嶼，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樣的未來？”

“我想要的是你，不是你的成就，不是你的穩(wěn)定！”

她的聲音終于崩潰。

“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是怎么過的？”

“我拼命工作，拼命讓自己變得更好。”

“我以為只要我夠優(yōu)秀，你就會回頭看我一眼?！?/p>

“可是你沒有。”

“你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連條消息都不發(fā)?！?/p>

裴嶼的手，終于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用指尖，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我不敢聯(lián)系你。”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怕一聽到你的聲音，我就會忍不住去找你?！?/p>

“那幾年的培訓太苦了，我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p>

“但只要想到你，想到未來有一天，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我就覺得，再苦都值得?！?/p>

黎笙哭得說不出話。

依依也跟著哭起來。

一時間，客廳里只剩下壓抑的哭聲。

黎父拿著相冊從書房出來，看到這一幕，愣住了。

他默默退回去，關(guān)上了門。

過了很久，黎笙才止住眼淚。

她紅著眼睛，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裴嶼。

“那現(xiàn)在呢？”

她問。

“現(xiàn)在你有工作了，轉(zhuǎn)正了，有能力了?！?/p>

“所以呢？”

裴嶼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溫暖而干燥。

“所以我現(xiàn)在敢問你了?！?/p>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黎笙，你還愿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黎笙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回答，懷里的依依突然抬起頭。

小丫頭哭得鼻子紅紅的，但眼睛亮得驚人。

她看看裴嶼，又看看黎笙。

然后，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問：

“媽咪，他是爸爸嗎？”

時間仿佛靜止了。

黎笙感覺到，裴嶼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緊。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依依……”

黎笙想解釋。

但裴嶼打斷了她。

他看著依依，目光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然后，他點了點頭。

“對?！?/p>

他說。

“我是爸爸?！?/p>

【6】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客廳里炸開了。

黎笙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裴嶼你——”

“黎笙?！?/p>

裴嶼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里，有淚光在閃動。

“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p>

“后悔那天沒有抱住你，后悔沒有告訴你我有多喜歡你?！?/p>

“后悔讓你一個人，承擔了這么多?！?/p>

他的手，輕輕撫上依依的臉頰。

“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p>

“但我請求你，給我一個機會?！?/p>

“讓我照顧你們，彌補我錯過的這五年?！?/p>

黎笙的腦子一片混亂。

她張了張嘴，想說依依不是她的孩子。

想說這一切都是假的。

但看著裴嶼的眼睛，那些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依依突然從黎笙腿上跳下來。

她撲進裴嶼懷里，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爸爸！”

她喊得響亮而清脆。

裴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把臉埋在小家伙的肩膀上。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頭。

眼睛紅得厲害。

“乖?！?/p>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黎笙看著這一幕，眼淚又一次涌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許是哭這五年的委屈。

也許是哭裴嶼的傻。

也許是哭這場荒唐的鬧劇，竟然有了這樣荒唐的發(fā)展。

“裴嶼。”

她開口，聲音哽咽。

“依依她……”

“不用說?！?/p>

裴嶼打斷她。

他抱著依依站起來，另一只手伸向黎笙。

“不管她是誰的孩子，從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孩子?！?/p>

他的目光，堅定而溫柔。

“黎笙，讓我照顧你們，好嗎？”

黎笙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

她記得這只手，曾經(jīng)牽著她在雪地里奔跑。

曾經(jīng)在她摔倒時，溫柔地把她扶起來。

曾經(jīng)在她哭泣時，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淚。

她把手，慢慢放了上去。

裴嶼緊緊握住。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書房的門開了。

黎父黎母走出來，兩人的眼睛也都是紅的。

他們顯然聽到了剛才的一切。

黎母走過來，抱住黎笙。

“傻孩子，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媽媽說？”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

黎笙想說真相。

但黎母搖搖頭。

“不用說了，媽媽都明白?！?/p>

她看向裴嶼，眼神復雜。

“小嶼，你剛才說的話，我們都聽到了?！?/p>

“你……真的想好了嗎？”

裴嶼點頭，毫不猶豫。

“阿姨，我想了五年，每一天都在想?！?/p>

“現(xiàn)在終于有能力了，我不會再放手了?！?/p>

黎父嘆了口氣。

他走到裴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嶼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p>

裴嶼的回答斬釘截鐵。

“意味著責任，意味著承諾，意味著以后的日子里，她們就是我的一切?！?/p>

黎父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點了點頭。

“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p>

“如果有一天，你讓笙笙受委屈了——”

“叔叔放心，不會有那一天?！?/p>

裴嶼握緊黎笙的手。

“我以我的人格和職業(yè)生涯起誓?！?/p>

依依在裴嶼懷里，看著大人們嚴肅的表情。

她拉拉裴嶼的衣領，小聲問：

“爸爸，外公是不是不喜歡你呀？”

裴嶼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外公只是擔心媽媽?！?/p>

“那你要對媽媽好哦。”

依依認真地說。

“媽媽一個人帶我，很辛苦的?！?/p>

裴嶼的眼睛又紅了。

他看向黎笙，聲音輕得像嘆息。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辛苦了這么久?！?/p>

黎笙搖搖頭。

她想說，依依不是她帶的。

想說這孩子是宋暖的。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呢？

“我……我去給暖暖打個電話?！?/p>

她掙脫裴嶼的手，逃也似的跑進臥室。

關(guān)上門，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宋暖發(fā)來的消息。

【怎么樣？你家竹馬什么反應？】

黎笙苦笑。

她撥通了宋暖的電話。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宋暖興奮的聲音：

“怎么樣怎么樣？裴嶼是不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了？”

“……比那更糟?！?/p>

黎笙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承認了。”

“承認什么？”

“承認他是依依的爸爸?！?/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暖笑得喘不過氣。

“裴嶼可以??！這都認！”

“暖暖，現(xiàn)在怎么辦？”

黎笙快急哭了。

“我爸媽都當真了，裴嶼也當真了?！?/p>

“我……我該怎么收場??？”

宋暖好不容易止住笑。

“收什么場？這不挺好的嗎？”

“哪里好了？這是欺騙！”

“那你告訴他真相啊?！?/p>

宋暖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

“笙笙，你摸著良心說，你想告訴他真相嗎？”

黎笙愣住了。

“我……”

“你不想?！?/p>

宋暖替她回答。

“因為你心里還有他，因為你也希望這一切是真的?！?/p>

“笙笙，五年了，你還沒放下他?！?/p>

“現(xiàn)在他回來了，說喜歡你，說要照顧你?！?/p>

“你為什么不敢接受？”

黎笙的眼淚，又一次掉下來。

“因為我怕?！?/p>

她哽咽著說。

“暖暖，我怕這又是一場夢?！?/p>

“怕他只是一時沖動，怕他以后會后悔?！?/p>

“怕他……其實沒那么喜歡我?！?/p>

“那就試試看啊?！?/p>

宋暖說。

“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p>

“如果他是認真的，你們就好好在一起?！?/p>

“如果他只是同情或者愧疚，那就一腳踹了他?！?/p>

“但你總要邁出這一步，才知道答案?！?/p>

黎笙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

“依依呢？依依怎么辦？”

“依依多了一個干爹，高興還來不及呢?！?/p>

宋暖笑了。

“那丫頭精著呢，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p>

“再說了，你不想讓依依有個爸爸嗎？”

“你不想……讓裴嶼真的成為依依的爸爸嗎？”

黎笙的臉，瞬間紅透了。

“暖暖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

宋暖意味深長地笑。

“你敢說，你沒想過？”

黎笙說不出話了。

她的確想過。

在無數(shù)個失眠的夜里，她幻想過和裴嶼的未來。

幻想他們有一個家，有一個像依依一樣可愛的孩子。

幻想他下班回來，會抱著孩子等她做飯。

幻想他們一起，慢慢變老。

“笙笙，聽我的。”

宋暖的聲音溫柔下來。

“給彼此一個機會?！?/p>

“人生能有幾個五年？別再錯過了?！?/p>

電話掛斷。

黎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黎笙?！?/p>

是裴嶼的聲音。

“你還好嗎？”

黎笙擦干眼淚，站起來，打開了門。

裴嶼站在門外，懷里還抱著依依。

小家伙已經(jīng)睡著了，小臉埋在他肩膀上。

“她睡著了?！?/p>

裴嶼的聲音很輕。

“我……把她放床上去？”

黎笙點點頭，側(cè)身讓他進來。

裴嶼小心翼翼地把依依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黎笙。

臥室里很安靜。

只有依依均勻的呼吸聲。

“黎笙?！?/p>

裴嶼開口。

“我剛才說的話，都是認真的?！?/p>

“我知道這一切很突然，你可能需要時間?！?/p>

“沒關(guān)系，我可以等?！?/p>

他往前邁了一步。

離她很近。

近到黎笙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但是，請你不要推開我?！?/p>

他的聲音，帶著懇求。

“至少……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p>

黎笙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她愛了很多年的眼睛。

此刻，里面滿滿的都是她。

“裴嶼?！?/p>

她開口，聲音很輕。

“如果……我是說如果?！?/p>

“依依不是我的孩子呢？”

裴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

“那又怎么樣？”

他說。

“我喜歡的是你，黎笙?！?/p>

“有沒有孩子，是誰的孩子，都不重要?！?/p>

“重要的是你?！?/p>

他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孩子?！?/p>

“如果你不愿意，依依就是我們的孩子?！?/p>

“如果你不想生孩子，那我們就不生?！?/p>

“只要你在我身邊，怎么樣都好?！?/p>

黎笙的眼淚，又一次決堤。

這一次，她沒有再壓抑自己。

她撲進裴嶼懷里，緊緊抱住他。

哭聲壓抑而破碎。

裴嶼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哄一個孩子。

“不哭了，不哭了?！?/p>

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以后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哭了?！?/p>

黎笙哭了很久。

把五年的委屈、心酸、不甘，全都哭了出來。

最后，她哭累了，靠在裴嶼懷里，小聲說：

“依依是暖暖的女兒?！?/p>

裴嶼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什么？”

“依依是暖暖和陳晟的女兒?！?/p>

黎笙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他。

“我借她來應付我爸媽催婚的?！?/p>

裴嶼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再到哭笑不得。

他低頭看著床上睡得正香的依依，又看看懷里哭成淚人的黎笙。

突然，他笑出了聲。

笑聲越來越大，最后連肩膀都抖了起來。

“你笑什么？”

黎笙捶了他一下。

“我在很認真地跟你坦白！”

“我知道，我知道?！?/p>

裴嶼止住笑，但嘴角還是上揚的。

“我只是覺得……這很像是你會做的事。”

他捧起黎笙的臉，輕輕擦掉她的眼淚。

“所以，你沒有生孩子?！?/p>

“你也沒有和別人在一起?！?/p>

“這五年，你一直都是一個人?！?/p>

黎笙點頭。

“所以呢？”

“所以……”

裴嶼的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所以我還有機會，對嗎？”

黎笙沒有回答。

她踮起腳，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遲到了五年。

但幸好，還是來了。

裴嶼愣了一秒。

然后，他收緊手臂，加深了這個吻。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等待，五年的遺憾。

全都融化在這個吻里。

不知過了多久，黎笙才紅著臉推開他。

“依依還在呢?！?/p>

她小聲說。

裴嶼笑了。

他牽起她的手，走出臥室，輕輕關(guān)上門。

客廳里，黎父黎母已經(jīng)收拾好了情緒，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看到他們牽著手出來，兩位老人對視一眼，露出了笑容。

“說清楚了？”

黎母問。

黎笙點點頭，臉更紅了。

裴嶼握緊她的手，認真地說：

“叔叔阿姨，我和笙笙在一起了。”

“以后，我會好好照顧她?！?/p>

“請你們放心?！?/p>

黎父站起來，走到裴嶼面前。

他拍了拍裴嶼的肩膀，眼眶又紅了。

“小嶼啊，笙笙就交給你了?！?/p>

“這孩子，從小就倔，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p>

“她喜歡你這么多年，現(xiàn)在終于如愿了?！?/p>

“你一定要對她好，知道嗎？”

“我知道，叔叔?！?/p>

裴嶼鄭重地點頭。

“我會的?！?/p>

黎母走過來，拉住黎笙的手。

“笙笙，以后有什么事，要跟媽媽說，知道嗎？”

“不要再一個人扛著了。”

“媽媽心疼。”

黎笙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p>

黎母抱住她。

“只要你幸福，媽媽就高興?！?/p>

一家人重新坐下來。

氣氛終于輕松起來。

裴嶼握著黎笙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對了，小嶼。”

黎父突然想起什么。

“你爸媽知道了嗎？”

裴嶼搖搖頭。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p>

“不過他們應該會很高興的?！?/p>

他看向黎笙，眼睛里有溫柔的笑意。

“我媽一直說，笙笙是她最想要的兒媳婦?！?/p>

黎笙的臉紅透了。

“阿姨真這么說過？”

“嗯?！?/p>

裴嶼點頭。

“每次打電話，她都要問我：你和笙笙還有聯(lián)系嗎？那孩子怎么樣了？”

“她還說，如果你和別人結(jié)婚了，她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黎笙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原來，不是她一個人在單相思。

原來，這五年，他也在想著她。

原來，他們都在朝著對方，慢慢靠近。

“對了，依依那孩子……”

黎母突然開口，表情有些復雜。

黎笙和裴嶼對視一眼。

然后，黎笙深吸一口氣，把真相說了出來。

聽完，黎父黎母都愣住了。

“所以……依依不是你的孩子？”

黎母的表情，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

“不是?！?/p>

黎笙搖頭。

“是暖暖的女兒，我只是借來演戲的。”

“那你們剛才……”

黎母看向裴嶼。

裴嶼笑了。

“阿姨，就算依依不是笙笙的孩子，我也愿意把她當自己的孩子?！?/p>

“因為我喜歡的是笙笙，不是因為她有沒有孩子。”

“而且……”

他看向黎笙，眼神溫柔。

“我們以后，會有自己的孩子。”

黎笙的臉，又紅了。

黎母看看他們，突然也笑了。

“也好，也好?！?/p>

她擦了擦眼角。

“這樣更好?！?/p>

“至少，你們之間沒有那些復雜的過去?！?/p>

“可以干干凈凈地開始?！?/p>

黎父也點頭。

“那孩子的事，你們打算怎么說？”

“暫時保密吧?！?/p>

黎笙說。

“等找個合適的時機，再慢慢告訴大家?！?/p>

“也好?！?/p>

黎母想了想。

“不過，依依那孩子，我挺喜歡的?！?/p>

“以后常帶她來玩吧?！?/p>

“好?！?/p>

裴嶼答應得很快。

“只要笙笙愿意，我們可以經(jīng)常帶她來?！?/p>

正說著，臥室的門開了。

依依揉著眼睛走出來，小臉上還帶著睡意。

“媽咪……”

她迷迷糊糊地喊。

黎笙趕緊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怎么醒了？”

“想上廁所?！?/p>

依依小聲說。

黎笙抱著她去了洗手間。

出來后，依依已經(jīng)完全清醒了。

她看看客廳里的大人們，突然問：

“外公外婆，爸爸媽咪，你們和好了嗎？”

大人們都笑了。

“和好了?！?/p>

裴嶼走過來，從黎笙懷里接過依依。

“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依依的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嗎？”

“真的。”

裴嶼親了親她的臉頰。

“以后，我就是你的干爸爸，好不好？”

“好！”

依依摟住他的脖子，響亮地喊：

“干爸爸！”

客廳里，笑聲一片。

窗外，夜色漸深。

但屋里，卻溫暖如春。

黎笙看著裴嶼抱著依依，和父母說笑的畫面。

心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踏實和幸福。

五年了。

她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等到了他。

等到了他們的未來。

雖然過程有些荒唐，有些曲折。

但幸好，結(jié)局是好的。

幸好，他們都沒有放棄。

幸好，愛情，終究還是贏了。

【尾聲】

三個月后。

黎笙和裴嶼的訂婚宴上。

依依穿著粉色的公主裙，坐在宋暖和陳晟中間。

她看著臺上交換戒指的黎笙和裴嶼，小聲問宋暖：

“媽媽，干爸爸以后就真的是爸爸了嗎？”

宋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是啊，以后你就有兩個爸爸了。”

“一個親爸爸，一個干爸爸。”

“開心嗎？”

“開心！”

依依用力點頭。

“干爸爸對我可好了，給我買好多好多玩具?！?/p>

陳晟在旁邊，假裝吃醋。

“那爸爸呢？爸爸對你不好嗎？”

“爸爸也好！”

依依趕緊抱住陳晟的胳膊。

“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臺上，裴嶼給黎笙戴上戒指。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

“終于，你是我的了?！?/p>

黎笙紅著臉，小聲說：

“你也是我的。”

臺下，親友們鼓掌歡呼。

黎父黎母和裴嶼的父母坐在一起，四位老人都在抹眼淚。

“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到這一天了?！?/p>

黎母哭著說。

裴母握住她的手。

“親家母，你放心，小嶼一定會對笙笙好的?！?/p>

“我們知道，我們知道?！?/p>

黎父擦擦眼角。

“這兩個孩子，不容易啊?！?/p>

儀式結(jié)束后，黎笙和裴嶼下來敬酒。

走到宋暖這一桌時，依依突然跑過來，抱住裴嶼的腿。

“干爸爸！”

她仰著小臉，甜甜地喊。

裴嶼彎腰把她抱起來。

“依依今天真漂亮?！?/p>

“干爸爸和媽咪也漂亮！”

依依說著，突然湊到裴嶼耳邊，小聲問：

“干爸爸，我什么時候能有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呀？”

桌上的人都聽到了。

哄笑聲一片。

黎笙的臉紅得像要滴血。

裴嶼卻笑了。

他親了親依依的臉頰，也小聲回答：

“很快?！?/p>

“干爸爸努力?！?/p>

依依滿意地點點頭，從他懷里下來，跑回宋暖身邊。

宋暖朝黎笙擠擠眼睛。

用口型說：“加油哦?！?/p>

黎笙瞪了她一眼，卻忍不住笑了。

敬完酒，裴嶼牽著黎笙走到露臺上。

春夜的風，溫柔而溫暖。

遠處城市的燈火，像散落的星星。

“累嗎？”

裴嶼從背后抱住她。

“不累?！?/p>

黎笙靠在他懷里，輕聲說。

“就是覺得……像在做夢?！?/p>

“不是夢?！?/p>

裴嶼收緊手臂。

“是真的。”

“我們真的在一起了?！?/p>

黎笙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溫柔得不可思議。

“裴嶼?！?/p>

她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p>

“謝我什么？”

“謝謝你回來了?！?/p>

黎笙的眼睛里，有淚光在閃動。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p>

“謝謝你還喜歡我?！?/p>

裴嶼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

“傻瓜。”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嘆息。

“應該是我謝謝你?！?/p>

“謝謝你等我?！?/p>

“謝謝你……還愿意愛我?！?/p>

他們相擁在月光下。

遠處傳來宴會的喧鬧聲。

但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對了?！?/p>

黎笙突然想起什么。

“你手機殼里的照片，是真的嗎？”

裴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取下手機殼。

里面，果然藏著一張照片。

是黎笙大學時，在圖書館睡著的樣子。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臉上。

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

“你還真偷拍我！”

黎笙的臉又紅了。

“而且還拍得這么丑！”

“不丑?！?/p>

裴嶼把照片重新收好。

“很可愛?！?/p>

“我看了五年?！?/p>

“每次累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看一眼。”

“然后就會覺得，一切都值得?！?/p>

黎笙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真是……太傻了?！?/p>

“是啊，太傻了。”

裴嶼承認。

“所以，要用余生來彌補?！?/p>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黎笙，你愿意嫁給我嗎？”

“愿意?！?/p>

黎笙毫不猶豫地回答。

“五年前就愿意了?！?/p>

“現(xiàn)在，更愿意。”

裴嶼笑了。

他低頭，吻上她的唇。

月光溫柔，春風沉醉。

他們的故事，終于翻開了新的篇章。

雖然錯過了五年。

但幸好，余生還長。

他們還有無數(shù)個五年，可以慢慢相愛，慢慢變老。

而這一切，都始于那個荒唐的夜晚。

始于一個小女孩天真無邪的問題：

“媽咪，他是爸爸嗎？”

幸好。

他回答了“對”。

也幸好。

她沒有拆穿。

愛情有時候，需要一點荒唐，需要一點勇氣。

更需要，兩個傻瓜，在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之后，還能堅定地走向彼此。

就像他們一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