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3月，老禿山白天熱得像灶膛，夜里卻凍得人牙齒打架。山頭被炮彈犁過無數(shù)遍，浮土一踩就冒煙，連草根都被炸成灰。第四二三團剛摸上來時，有人順手抓了把土，指縫里只剩幾顆發(fā)燙的銅彈片，風一吹，像鐵砂子一樣簌簌往下掉。

天一亮，美軍的炮就跟鬧鐘似的準點響起。轟炸機排著隊俯沖，航彈落點像在地圖上量過，每顆都往交通壕拐彎處鉆。彈藥手爬出去扛子彈，得先數(shù)秒——數(shù)到七還沒被掀翻，才算拿到“通行證”。最難受的是喝水，坑道里只剩半桶帶泥的雨水，得先沉淀，再輪流抿一口，潤了嘴唇就傳下去，沒人敢多喝，怕一抬頭就看見同伴干裂的嘴角滲出血絲。

第三天上午，敵人把炮火往前推了五十米，像用梳子篦頭發(fā)，一層一層往陣地上刮。步兵跟著彈著點走，頭盔反光連成一片，像移動的鏡面。陣地西側的壕溝被削成斜坡，手榴彈滾下去還沒炸，就被沙土埋住。有人開始把最后兩顆反坦克雷擺在一起，琢磨著真沖上來就拉火，當大號地雷使。

就在這節(jié)骨眼，侯安在塌了半邊的防炮洞里踢到個鐵疙瘩——美軍的照明雷，屁股上還貼著英文標簽，像誰扔下的罐頭。旁邊新兵嘀咕：“這玩意兒能頂啥用，又不是子彈?！焙畎矝]吭聲，把雷抱到懷里，拿袖口擦了擦，金屬殼冰涼，像攥著一塊會發(fā)光的冰。

下午兩點，敵人又組織突擊隊。這次他們學精了，分成三撥，左右兩翼先上，中間壓后，想用人海把視線堵死。侯安把照明雷夾在斷墻縫里，拔掉保險，用背包帶系在拉環(huán)上，另一頭綁在迫擊炮廢管子上，只要有人踩動管子，雷就會直挺挺朝天躥。布置完，他拍拍手，貓腰回到坑道，像只是順手把水壺掛回釘子。

十分鐘后，靴子踏鐵管的聲音傳來，“當”一聲脆響，照明雷躥到三十米高空，啪地炸開。正午的日頭底下，那團白光仍舊刺得人眼發(fā)酸，像有人拿鋼針往瞳孔里戳。敵人前排當場愣住，后排撞前排，隊形擠成麻花。趁他們抬手擋光，陣地上幾挺輕機槍同時開口，子彈順著光柱潑下去，像用掃帚掃落葉。有人后來回憶，那天倒下的美軍士兵，姿勢出奇地一致——左手遮眼，右手還攥著沒拉弦的手雷。

照明雷只亮了四十秒，卻夠把敵人的第二波梯隊打成斷檔。等對方炮兵反應過來，調高炮口，山頭已經重新填好彈鏈，連迫擊炮都挪了位置。傍晚，運輸隊順著彈坑爬上來，帶來兩箱手榴彈和一袋蘿卜干。蘿卜干咸得發(fā)苦，大家嚼得咯吱響，卻沒人喝水——桶里那點泥水，還得留給機槍降溫。

夜里，美軍又打照明彈，一發(fā)接一發(fā)，把老禿山照成雪白天堂。陣地上沒人抬頭，都縮在貓耳洞里數(shù)星星。有人小聲說，那幾顆美國造的星星，掛在天上像欠揍的燈泡。旁邊老兵笑，笑聲悶在胸腔里，像石頭滾過鐵桶，咕嚕咕嚕，帶著塵土味。

后來統(tǒng)計，那天敵人留下七十多具尸體，陣地往前推了十米——是用尸體壘出來的十米。侯安把剩下的照明雷殼子撿回來，拿刺刀刻了道印，掛在坑道門口，風一刮就叮當響，像風鈴。沒人再提它原本是美國貨，只知道下次炮擊前，聽見響動，就曉得班長又在琢磨新花樣。

老禿山最終沒丟，不是因為鋼筋水泥，而是因為有人把別人眼里的廢物，玩成了救命稻草。戰(zhàn)爭結束后，那枚刻了印的照明雷殼被送進軍事博物館，標簽寫著“創(chuàng)新使用”。可當年一起蹲過坑道的人都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應該叫“一口氣”——只要這口氣還在，就能把彈片當積木，把死人沙包，把黑夜撕開一道縫，讓后面的人看見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