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兒媳婦坐月子的時候，甩了她一巴掌。那巴掌落在她臉上，也落在我心里，疼了整整五年，直到現(xiàn)在，一想起來，我這心就跟被針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那年我剛五十出頭，身體還算硬朗，兒子結(jié)婚三年，終于盼來了大胖孫子。我揣著滿心的歡喜，提著早就準(zhǔn)備好的土雞、紅糖、小米，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趕到兒子家。進門的時候，兒媳婦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干裂，看見我來了，勉強扯出一個笑。

我顧不上歇口氣，就扎進了廚房，殺雞、燉湯、熬小米粥，忙得腳不沾地。我那時候總覺得，兒媳婦剛生完孩子，身子虛，得好好補補。可我沒想到，這伺候月子的活兒，比我年輕時下地干活還累，更沒想到的是，我會跟兒媳婦鬧得那么僵。

矛盾的導(dǎo)火索，是一碗鯽魚湯。

那天我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了兩條鮮活的鯽魚，想著給兒媳婦燉點魚湯下奶。燉好之后，我端著碗走進臥室，看見兒媳婦正抱著手機，跟人聊得熱火朝天。我當(dāng)時就有點不高興了，覺得她剛生完孩子，不好好休息，凈顧著玩手機，對身體不好。

“別玩了，趕緊把魚湯喝了。”我把碗往床頭柜上一放，語氣有點重。

兒媳婦抬頭看了我一眼，放下手機，皺著眉說：“媽，我不想喝魚湯，有點腥，我想喝點清淡的粥?！?/p>

“腥什么腥？我都放了姜片去腥了！”我一下子就火了，“這魚湯是下奶的，你不喝，孫子吃什么？你以為生孩子是小事？不好好補，以后落下病根，有你后悔的！”

兒媳婦沒說話，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魚湯，剛喝了一口，就皺著眉吐了出來：“媽，真的太腥了，我喝不下去?！?/p>

我看著她那副樣子，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我想起自己當(dāng)年生兒子，條件多苦啊，別說魚湯了，能喝上一碗小米粥就不錯了。那時候我婆婆對我也不好，我坐月子的時候，還得自己洗衣服做飯。現(xiàn)在兒媳婦條件這么好，還挑三揀四的，我越想越氣。

“你怎么這么矯情？！”我指著她的鼻子，聲音都在發(fā)抖，“我當(dāng)年生你老公的時候，哪有這待遇？你現(xiàn)在有吃有喝的，還不滿足？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對？”

兒媳婦被我罵得眼圈紅了，小聲辯解：“媽，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喝不下去，胃里不舒服?！?/p>

“不舒服？我看你就是作的！”我越說越激動，腦子一熱，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屋子里瞬間安靜了，連空氣都凝固了。

兒媳婦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看著她臉上的紅手印，腦子“嗡”的一聲，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做了什么。我后悔得腸子都青了，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臉，想跟她說聲對不起，可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這時候，兒子推門進來了。他大概是聽到了動靜，一進門就看見兒媳婦哭紅的眼睛和臉上的巴掌印，又看了看我，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媽，你干什么？！”兒子的聲音里滿是憤怒和失望，“她剛生完孩子，你怎么能打她？！”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天之后，兒子沒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請了月嫂，把我“請”回了老家。我走的時候，兒媳婦正躺在床上，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心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回到老家之后，我整天魂不守舍的，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我想給兒子打電話道歉，可又拉不下臉。我總覺得，我是長輩，就算有錯，也不該先低頭。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我和兒子的關(guān)系，越來越僵。他很少給我打電話，偶爾打一次，也只是寥寥幾句，問我身體好不好，從來不說兒媳婦和孫子的事。我知道，他心里怨我。

這五年里，我無數(shù)次在夜里醒來，想起那一巴掌，想起兒媳婦哭紅的眼睛，心里就悔得不行。我總想，要是當(dāng)時我能冷靜一點，要是我能好好跟她說話，就不會鬧成這樣了。

今年開春，我得了一場重感冒，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那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我老了，身邊連個端水遞藥的人都沒有。我看著窗外的麻雀，突然就特別想念孫子，想念兒子，也想念那個被我打了一巴掌的兒媳婦。

我鼓起勇氣，給兒子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

“喂，媽?！眱鹤拥穆曇?，比以前低沉了不少。

“兒啊，媽想你們了，想去看看你，看看孫子?！蔽倚⌒囊硪淼卣f，生怕他拒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兒子的聲音：“行，你來吧，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我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我趕緊翻出衣柜里最體面的衣服，洗了頭，梳了發(fā)，又去集市上買了孫子最愛吃的零食和玩具，滿心歡喜地等著兒子來接我。

坐在兒子的車?yán)铮倚睦锲呱习讼碌?。我不知道兒媳婦會不會原諒我，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給我臉色看。我甚至想好了，只要她肯讓我進門，我就算給她跪下道歉，也愿意。

車子停在一棟樓下，兒子帶著我上了樓。站在門口，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出汗了。

兒子敲了敲門。

門開了。

開門的人，是兒媳婦。

我看著她，一下子就傻了。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五年不見，她好像沒什么變化，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從容和溫柔。

最讓我震驚的是，她的身邊，站著我的孫子。小家伙長得虎頭虎腦的，看見我，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奶奶?！?/p>

我愣在原地，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以為，她會恨我，會不讓我進門，會當(dāng)著我的面，跟兒子抱怨我當(dāng)年的不是?？晌覜]想到，她竟然會笑著看著我，笑著喊我：“媽，你來了，快進來吧。”

我跟著她走進屋里，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窗明幾凈。餐桌上，擺著我最愛吃的紅燒肉和糖醋魚。

“媽，我知道你愛吃這個，特意做的?！眱合眿D一邊給我倒水，一邊笑著說，“你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p>

我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看著她臉上溫和的笑容，心里的愧疚和悔恨，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我再也忍不住了，拉住她的手，哽咽著說：“孩子，對不起，當(dāng)年是媽不對，媽不該打你，媽……”

話還沒說完，兒媳婦就打斷了我，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笑著說：“媽，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早就忘了?！?/p>

“忘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不怪媽了？”

“不怪?！眱合眿D點點頭，眼里滿是真誠，“那時候我年輕，不懂事，也有點矯情。其實我知道，你那時候也是為了我好，為了孫子好。”

我看著她，眼淚掉得更兇了。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可最錯的，就是那一巴掌。我以為，這一巴掌會毀了我們婆媳之間的情分，可我沒想到，她竟然這么大度，這么寬容。

這時候，孫子跑了過來，拉著我的手，奶聲奶氣地說：“奶奶，你陪我玩積木好不好？”

我蹲下來，抱起孫子，眼淚滴在他的臉上。小家伙用胖乎乎的小手，擦了擦我的眼淚，說：“奶奶，你別哭，媽媽說，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看著孫子，看著兒媳婦，看著兒子，心里百感交集。

吃飯的時候，兒媳婦不停地給我夾菜，孫子坐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地跟我說著學(xué)校里的趣事。兒子看著我們，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我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一家人，突然就明白了。

婆媳之間，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過是一時的沖動，一時的誤解。

包容和理解，才是維系家庭的紐帶。

那一頓飯，我吃得格外香。

飯后，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孫子和兒子在客廳里玩耍，兒媳婦在廚房里洗碗。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巴掌，想起這些年的愧疚和悔恨。

原來，有些錯誤，只要肯低頭，肯道歉，就能被原諒。

原來，家，永遠(yuǎn)是那個最溫暖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