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0日，上海一個黃金專賣市場人頭攢動。（視覺中國/圖）

　　“船都翻了，還不知道怎么回事?！痹偬岬近S金，李穎（化名）的第一反應(yīng)是后悔。

　　2025年初，金價一路上行，大批散戶像潮水一樣涌向黃金交易市場。李穎在一個直播間豪擲6萬元，預(yù)訂1公斤黃金，當晚賬戶浮盈近千元。那一刻，她以為握住了通往財富之門的鑰匙。

　　三個月后，黃金開始高位震蕩、急速回調(diào)，一記“回頭浪”拍下，李穎虧損一百多萬元，連同朋友的錢也一并賠了進去。

　　下半年，金價在反復(fù)拉鋸中再度走強，年末屢創(chuàng)新高，但這已與李穎無關(guān)，等待她的是漫長的維權(quán)與拉扯，“就像做了一場夢，恨不得把2025年重新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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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賺了兩年工資

　　以往的經(jīng)驗告訴李穎，買黃金是一條可靠的生財之道。

　　2024年8月，她曾在附近縣城的金店，以580元/克的價格買入了50克小金條。幾個月后，每克金價上漲了90元。

　　“我感覺還會漲?！崩罘f看到，2025開年不過兩個月，金價便一路從610元沖到680元，她動起囤金的念頭。幾乎同時，大數(shù)據(jù)也精準找到了她，“刷短視頻上講黃金的內(nèi)容，越刷它越給你推，越推就一直刷到它”。

　　39歲的李穎是山東省濱州市人，在當?shù)貜氖萝囕v檢測工作。過去幾十年里，她的生活很少與貴重金屬交易發(fā)生交集。她并不知道，隨著黃金交易市場體系不斷演變，早已分化出兩條路徑：一條是買賣可以看見、觸摸、交割的實物黃金，另一條則只存在于賬戶和屏幕之中，被稱作“電子黃金”。

　　后者并不需要真正流轉(zhuǎn)任何實物黃金，交易的核心是價格本身，常見的包括紙黃金、黃金ETF、黃金T+D等，這是一場以信息差、反應(yīng)速度和專業(yè)判斷為籌碼的博弈。

　　李穎刷到了一個發(fā)布黃金交易行情的視頻賬號，在后來的交流中，李穎得知主播叫榮秀兵。鏡頭前，36歲的榮秀兵侃侃而談，自稱是擁有十余年經(jīng)驗的“老黃金人”。他提出一個對李穎極具誘惑的行情：“在我這兒，花6萬塊就能預(yù)訂一公斤黃金?！?/p>

　　在后續(xù)交流中，李穎得知，6萬元只是“預(yù)定金”。她既可以按當日金價補齊尾款64萬元左右，提走實物黃金；也可選擇將所謂“預(yù)定的黃金”放在榮秀兵處，等金價上漲賣出獲利，即使金價跌了，李穎也只需每月交900元“管理費”，待金價上漲再賣出。

　　2025年2月18日，李穎加上自稱榮秀兵妻子的人的微信，豪擲6萬元預(yù)定了一公斤黃金?！?75元/克定的?！彼浀茫斖砭蜐q了。李穎選擇當晚賣出，一天就賺了940元。

　　李穎徹底心動了。在當時，一公斤黃金的真實售價在70萬元左右，而通過榮秀兵，她只需支付6萬多元，就能“預(yù)定”同樣數(shù)量的黃金買賣。

　　剛開始，李穎納悶兒，自己賺了誰的錢？榮秀兵告訴她，“是上海黃金交易所的錢，我們掙得越多，他們越高興”。榮秀兵口中的上海黃金交易所，是與倫敦、紐約并列的全球三大黃金交易中心。

　　操作簡單、回報迅速，李穎仿佛窺見了一扇通往財富的大門，更重要的是，榮秀兵還承諾，不想玩了可隨時退款。李穎曾試著要回一單的6萬元，錢款很快到賬。

　　從那以后，李穎的生活開始圍著金價轉(zhuǎn)。她每天盯著金融平臺的報價，也盯著榮秀兵的直播間，微信里幾乎天天和榮秀兵夫婦聊天，隔三岔五就下單定金，“不入點黃金，手就癢，沒參與感”。

　　“2月賺了小幾千，3月賺了12萬左右，到4月22日，總共20萬。”李穎說，短短兩個月，她在黃金市場掙到了兩年多的工資。

　　嘗到甜頭，李穎開始拉朋友一起進場。在她的設(shè)想里，這些賺來的錢和手里的實物黃金，都要留給女兒，“等她長大了，當個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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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之內(nèi)都沒了

　　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

　　榮秀兵還給李穎介紹了一名自稱是“專業(yè)人士”的朋友，4月22日，李穎在對方的建議下，下了重注。當晚，她個人買入11公斤，加上自己朋友的7公斤，總計18公斤黃金，并陸續(xù)向榮秀兵及其妻子的賬戶轉(zhuǎn)賬60萬元。

　　就在李穎轉(zhuǎn)賬次日，國際金價突然“高臺跳水”，“黃金巨震”沖上熱搜。榮秀兵很快找上門，要求李穎補齊預(yù)定金，當天，李穎向榮秀兵賬戶里打了40萬元。

　　金價連續(xù)走低，李穎只能不斷補交預(yù)定金。轉(zhuǎn)賬記錄顯示，5月1日至12日，她又陸續(xù)向榮秀兵轉(zhuǎn)賬64萬余元。

　　榮秀兵曾建議李穎虧損賣出?！把a倉我們也補不動了，但也不想賣掉?！崩罘f說，她安慰自己，就當存定期，每個月交900元，“我不信金價一年漲不起來”。

　　身邊的朋友都勸李穎別補了，趕快抽身。李穎覺得沒事，“榮秀兵說不會全沒了，把錢先墊進去就好了”。

　　李穎沒想到爆倉會這么快。5月上旬，隨著國際貿(mào)易斗爭出現(xiàn)緩和，市場避險情緒迅速退潮，金價在高位失守，一路下跌至750元/克。彼時，李穎名下仍掛著28公斤黃金的“所有權(quán)”。

　　“我們當時也慌了?！崩罘f回憶。5月15日，金價一度跌至743元/克。當天中午11點半，李穎稱，榮秀兵告訴她，其被深圳的“上家”強制平倉黃金379.5公斤。傍晚榮秀兵給李穎打來電話：“完了，全完了，賠了兩千多萬?！?/p>

　　中國人民大學(xué)重陽金融研究院研究員劉英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這類電子盤交易中，部分“金商”或個人玩家，并不真正持有等量實物黃金，而是以保證（預(yù)定）金交易形式進行，投資者只需投入少量資金，即可撬動數(shù)倍甚至數(shù)十倍的名義交易規(guī)模。一旦金價大幅波動，賬戶保證金不足，相關(guān)損失往往在短時間內(nèi)被放大。

　　電話掛斷后，李穎覺得天都塌了。出事的第一天，丈夫幾乎整天都守著她，擔心她想不開?！澳欠N心痛說不出來。李穎絕望，不敢相信怎么會這樣?！?/p>

　　幾個月折騰下來，李穎不僅沒賺到錢，反而虧進去一百多萬元。她向榮秀兵夫婦轉(zhuǎn)賬共計158萬余元，其中51萬元來自朋友，其余一百余萬元多是自己的積蓄，還包括借來的近40萬元。

　　后來，榮秀兵找到李穎，告訴她賬戶還欠著自己四十多萬元的平倉費，“有錢就給，沒錢就算了”。

　　正是這句話，讓李穎第一次起了疑心?！拔覒岩?，他根本沒給我們買黃金。錢可能被他自己昧下了?！崩罘f覺得兩人并無深交，對方卻異常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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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真的后悔”

　　“報警也不知道咋說。”錢沒了之后，李穎不知所措，“想求助又說不清楚，怕警察覺得我們是從人家那兒買了黃金，賠了錢，按理也不能去找人家?！?/p>

　　她咨詢律師后才意識到，自己和榮秀兵的交易，可能并非“實物黃金買賣”，而可能觸及非法期貨?！八s秀兵）說這是實體板料，但實際操作符合非法期貨的特征?！崩罘f說，“中間沒有任何實物黃金在流動，一克都沒有?！?/p>

　　對于“期貨”的說法，榮秀兵并不認。他向南方周末記者自辯，自己從事的是現(xiàn)貨交易?！翱蛻艚o我打多少錢，我就去跟工廠訂多少貨?！?/p>

　　榮秀兵與“工廠”是否同樣以“6萬元一公斤”的價格成交？對此他表示：“我跟工廠訂貨，只要價格在、工廠欠我的斤數(shù)是一樣的就行?！睂τ谄渌唧w結(jié)算規(guī)則，他未進一步說明。

　　榮秀兵將此次風(fēng)險歸因于客戶未能及時補足資金，他曾向李穎發(fā)過一張截圖，證明自己名下379.5公斤黃金已被強制賣出，單子上標明交易為實物。李穎事后核對明細發(fā)現(xiàn)，其中并未包含她和朋友的多筆訂單。

　　榮秀兵表明自己也已咨詢律師，對李穎說，查工廠也行，報警也行，起訴也罷，“但我沒有錢”。5月中旬，李穎和另外7名同樣在榮秀兵處購買過黃金板料的買家開始維權(quán)。這些人來自不同省份，彼此并不相識。李穎粗略估算，僅這一個微信群的人虧損金額就已接近600萬元，“而且還不止這一個群”。

　　6月，他們前往安徽省合肥市公安機關(guān)報案。警方隨后對榮秀兵采取刑事拘留措施，37天后，榮秀兵被取保候?qū)彙?/p>

　　目前，案件仍在偵查，警方已表示將引入專業(yè)審計機構(gòu)，對榮秀兵和深圳涉事企業(yè)間的資金往來進行核查。

　　相比金錢損失，更讓李穎難以面對的，是被自己帶入這場交易的朋友，一人虧損三十多萬元，另一人虧損18萬元。后者是一名全職寶媽，沒有固定收入，主要依靠丈夫在工廠打工?！?8萬是她攢下來的錢，也有借的，全投進去了?！?/p>

　　出事之前，她們幾乎天天聯(lián)系；出事之后，李穎不敢再主動找她們。

　　半年過去，這場風(fēng)波仍在她的生活中蔓延。“省吃儉用，攢錢還賬，不舍得吃肉，早上醒來想到這事就心口疼?！彼f，“不敢想，但忍不住想?！?/p>

　　下半年金價震蕩后重新走高，尤其是12月以來屢創(chuàng)新高。有人問起時，李穎只是含糊其詞地說“多少賺了一點”，不敢講真話。看到別人家蓋起新房，她都會忍不住想，這些錢，足夠在老家蓋一棟房子。

　　“我現(xiàn)在是真的后悔。”李穎反復(fù)說，“沒有專業(yè)知識，就別太相信別人?！?/p>

文｜南方周末記者 鄭彩琳 陳佳慧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謝瑞瑞

編輯：林濤 責(zé)任編輯：于艷彬

本文轉(zhuǎn)自01月05日南方周末，歡迎關(guān)注“人大重陽”平臺賬號